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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绕腕珊瑚(五) 不知过了多 ...

  •   不知过了多久,敖君逸才从无边的黑暗中醒来,他依旧不能动,人类的血肉从四面八方挤压着他,但已不再温热。他也不能视物,只能听到身边温柔的流水声,冲刷着这具躯壳。
      没有李声闻的心跳声,他只能感觉到自己的腹部,有一片温热的东西。
      那是人类的魂魄么?还是李声闻的异火?
      “泾水水患已经平息,你们下水找找有没有罹难的渔夫,登记在册告诉家人。”不远处传来人声,几个男人低低应了声是,拨开芦苇向水边走来。
      “你听说了么,泾水水患是因为三条龙在河中恶斗,掀起大浪打在沿岸。”
      “别说了,怪瘆人的。这水中当真有龙?那不就是妖怪么?”
      他们窃窃私语着,拨开了敖君逸身边的水草。最后说话的那个男人怪叫起来:“水、水鬼!”
      “是罹难者,看穿着是达官显贵,快去禀报!”
      “不对,这不是水患溺死的人罢。”另一人说道,“你看他胸前这道伤穿胸而过,身上还有无数割伤,是被人持剑刺死的罢。”
      说话间他们的首领已经走了过来,惊诧道:“邺王殿下?……不对,邺王安居长安,前些时日我才见过……泾水附近,这是先嘉阳王!”
      “嘉阳王?不是说嘉阳王得道成仙,乘龙而去了么?怎么反而穿着红衣,死在河滩上,像鬼魅似的?”有人问道。
      首领厉声喝道:“闭嘴,这不是你们该问的事。今日看见的情形,你们谁都不许说,只说嘉阳王薨于泾水水患,知道了么?”
      “嘉阳王真……真死了?”
      首领俯下身来,似乎翻动了一下李声闻的手腕,叹道:“没有脉搏,嘉阳王确实仙逝了。你们去禀报长安,请司天台和礼部来迎接殿下罢。”
      嘉阳王……嘉阳王不就是李声闻么?
      李声闻死了?
      死的不应该是泾川龙王么?
      敖君逸浑身剧痛,他想要蜷缩起身子,却丝毫不能动弹。那团温暖的火跳动了一下,包裹在他腹部。
      “嘉阳王好像握着什么东西,红红的,是玛瑙碎片么?”
      “别看了,把殿下抬回去,仔细别伤了殿下躯体。”
      司天台和礼部的人很快就来了,连日将李声闻载到乾陵,殓入两年前就为他修好的衣冠冢中。司天台的人将李声闻移入棺椁,说大家才登基,就听闻最恭谨有礼的弟弟薨了,哀痛不能自已,当即追封惠明太子,在墓上加盖封土。
      又说邺王殿下听到噩耗,整个人都失了三魂七魄,但因惠明太子遗命不敢出长安,不是在府中借酒消愁,就是埋在书堆里不知看些什么。
      这衣冠冢是两年前嘉阳王被抓入水中时,仍是平王的圣上为他建的,说是坟冢,却因为他未死而布置成宫室模样。所谓棺椁也是铺着绫锦的软床,四周垂挂绡帐珠帘,敖君逸能听到人们拨开珠帘,小心翼翼地将李声闻放置在床中,盖上衾被,好似他并非死去,而是睡着了。
      一切收拾停当,又有一人进入墓穴中,司天台的官员们纷纷恭谨道:“叶天师。”依次退出墓室。
      叶天师坐到床头,沉默片刻,说道:“这气息,似乎泾川龙君也在殿下躯壳内?二位能听到我的声音罢。”
      敖君逸想要开口,但依旧发不出声音。叶天师似乎早有意料:“不必着急。龙君是鸠占鹊巢,并非原主,所以不能言语行动。郡王,不,太子殿下则是因躯壳被龙骨贯穿,负荷过重所以无法醒来。若要行动自如,我需要切断龙君的脊骨,将龙君自殿□□内剥离。二位意下如何?”
      听到李声闻原来没死,敖君逸松了口气,急不可耐就想答应,却听叶天师说道:“我忘了,二位不能言语。那我就动手了,可能有点疼,二位都忍忍。”
      他边说边俯下身来,不知做了什么,叹了口气:“龙君的脊骨正好贯穿殿下的心脏,这叫我如何取出?殿下太乱来了。”
      “如此一来我恐怕不得不将龙君的脊骨留在殿下心中,只将龙君半身龙骨取出,不然二位都会死去……”
      敖君逸直觉一把小刀贴近腹部,将自己拦腰斩断,下半身就没有了知觉。那团温暖的火轻轻抚过他的胸膛,被留在了身后。
      他被叶天师捉出来,塞进了一个盒子似的东西里,随着叶天师一声呼哨,他连忙睁开眼睛。
      他坐在那张床上,正对着李声闻的脸。后者苍白得像一尊玉像,了无生气地躺在雪白的被衾中。敖君逸心急如焚:“他怎么还不醒?”
      叶天师放大无数倍的脸凑过来,气定神闲道:“因为殿下死了。不过我能让他重新睁开眼睛,和你交谈,行动坐卧如常人——龙君知道行尸么?”
      “不管怎样,让他活过来。”敖君逸斩钉截铁道。
      叶天师道:“我会尽力的,因为殿下现在还不能死。幸亏是龙君的脊骨贯穿了殿下的心,刚好能当楔子,把殿下的魂魄钉在躯壳内。若非如此,殿下的魂魄早就散入轮回了。”
      他突然停下动作,随后取了面铜镜来,放在敖君逸面前:“不过若是要救殿下,龙君就会永远是这副模样了。龙君的半截龙骨给了殿下,以后只有寄居在化生童子这种东西里才能行走。”
      镜中是一只蜡质傀儡,胖乎乎的四肢和通红的脸蛋,看上去愚蠢至极。但敖君逸只是瞥了一眼,就催促道:“快救他,我没事。我说过我有的都会给他。”
      叶天师笑眯眯地从怀中取出一只玉盒:“这就好办了。”
      他将其中琥珀色的脂膏涂抹在李声闻的伤处,那些深可见骨的伤痕便迅速愈合消失了。李声闻的脸色也变得红润了一些,但远不及新婚时那样富有生气。
      “他为什么还不醒。”
      叶天师道:“再睡几天就会醒了。劳烦龙君守着殿下。”
      他说完便走出墓室,合上了沉重的墓门,只留下满室昏黄灯光。敖君逸坐在枕边,注视着李声闻的睡脸,脑中却有无数纷杂的场景错杂变换,一会是花烛夜的缱绻浓情,一会是坍塌的泾川龙宫,一会是冰墙上的血、死不瞑目的大哥和浑身浴血的宜生。
      还有李声闻合目不醒的样子。
      那身婚服定然是被钱塘君的大潮损毁,不能再穿了。礼部的人裁了一身雪白的锦衣给他入殓,像是剪了一领云雾。
      不是红色也好,他还记得李声闻说那婚服染上了血,虽然它本身就是珊瑚近于血的颜色。
      他越想越神思昏沉,想放声长啸却又如鲠在喉,想大哭眼中却流不出泪水,直到一只手轻轻搭在头上,他才哽咽了一下,流下泪来。
      李声闻将他抱在臂弯里,抚着他的后背,像哄孩子一样。他哭了许久才觉出不好意思,胡乱抹了把脸,坐起身来:“对不起。”
      李声闻看了他一眼,忍笑道:“对不起什么?是说你现在有点丑?”
      敖君逸不知该气该怒,生生噎住,凝固出一个狰狞的表情:“我没能保护你。”
      “我不需要你保护。”李声闻说道,“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明明我也在,却眼睁睁看着……”
      敖君逸吸了口气:“错的是钱塘君,你是被我们卷入其中的。你何错之有?”
      李声闻道:“对,查清钱塘君为何突然大开杀戒,他所说的洞庭龙女传血书又是怎么回事,才是我们该做的。现在自责于事无补。”
      敖君逸恨声道:“我定要杀他。”
      李声闻道:“终有一日会的。但眼下我们要先收殓贵主和两位太子的遗骸,再想办法为你找一副强劲的躯体。不然一只化生童子,一个病恹恹的凡人,连钱塘君一片鳞片都够不着。”
      敖君逸道:“我听你的。”
      “正好给你换个好看的外壳。若是需要化生童子为壳,我们去取些无启骨做骨架,好好雕琢一番,做个玉质金相的童子出来。怎么能让君逸呆在这么粗陋的化生里面?”
      敖君逸掩面道:“别叫我的名字……”
      “为什么?”李声闻不解道。
      “我身为泾川龙神,无力保护家眷手足,不能庇护四方水族,现在又成了这副模样,有何颜面自称泾川君敖君逸。你随便拿什么称呼我罢,直到大仇得报之前,不要叫我那个名字。”
      “可是挡在我身前,以肉身抵抗钱塘大潮的,就是泾川君敖君逸。”李声闻见他龇牙咧嘴,忍俊不禁道,“好,我不叫就是。”
      他的目光扫过墓中摆放的天王像,随口道:“你就叫天王罢。”
      “那就跟你姓,叫李天王。”新鲜出炉的李天王往他肩上一躺,“你的手好冷。”
      李声闻道:“你这副躯体也是冰凉的。唔,若是用夔牛皮为肌肤,应该能做出温热的触感来罢。”他抬起另一只手,张开五指,手心里是半只珊瑚臂钏的残骸,“珊瑚有灵,正好给你雕个心脏。只要五内俱全,即使是化生也可活动自如。”
      李天王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声,李声闻突然按了下他的后颈,好笑道:“虽然丑了点,但这化生躯壳还算有个好处。它颈后没有逆鳞,我就算摸到你的脖颈,你也不会突然发狂了罢?”
      “嗯。”
      见他还是闷闷不乐,李声闻也不强求,将他放到枕上,自己站起身来,道:“这发冠好重,一站起来我头都晕了。”
      圣人为示哀荣,以太子之礼将他下葬,衣冠都是冕服形制,衣裳绣有九章,冠上垂落九旒,只是一色皆白。因为本就不是给活人穿着的,礼部自然没考虑重量,冠冕上堆叠七宝,极其沉重。
      李声闻将冠冕取下,随手放置在床上,只留下玉笄松松绾起长发。他摘下了头上的重物,又去解自己的腰带。李天王恹恹地伏在枕上,看着他宽衣解带,若是十日之前,他肯定早就扑上去了。但现在他没心思欣赏美色,只是在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曾经的伤处,生怕哪里有遗留未好的伤。
      李声闻对他的目光浑然不觉,脱到只剩中衣,才挑挑拣拣从层层冕服中挑出件没有纹章的深衣套上,回过身来:“这样就没那么难以活动了。我们这就走罢?”
      李天王道:“只穿这么一件,看着像个穷酸书生似的,如果不是我……”
      李声闻蹲下身去在陪葬的箱奁中翻出一打殓服,挑出一件半臂,惊喜道:“因祖母嫌弃男子穿着半臂显得轻佻,宫里给我裁的衣裳从来没有这种。左右人也从宗室除名了,不如我也试试。”
      他边说边穿上半臂,头发也不合规矩地解下来,任其披落肩头。李天王鼻子一酸,粗声道:“堂堂嘉阳王,嫁给我已经够离经叛道了。这样很好,不用犹豫。”
      李声闻笑道:“说的也是。”他走进耳室翻找陪葬,过了一会才拎着只书箱出来,“圣人深谙我的脾性,耳室中纸笔丹青、刻刀白蜡无所不有,都是宫中有灵性的异物,给我省去好大的麻烦。我们这就走罢。”
      李天王耳朵一动:“有人来了,不止一人。”
      他话音刚落,墓门就被人敲响。这是死去的惠明太子的墓室,但来人却像知晓里面住着活人似的,彬彬有礼地叩响门环。
      李声闻也不避讳,扬声道:“请进。”
      门外的人闻声推门而入。他有一副文雅俊秀的好容貌,穿着四品官服。他环顾左右,低声道:“叶天师在宫中推算出太子已经起死回生,圣人听闻后……惊喜不已,命我来迎接太子。可是……”
      李声闻笑道:“燕天师有话但说无妨。”
      燕秋来低声道:“殿下应该心知,君无戏言,圣人既然厚葬了太子,惠明太子在长安、在天下人眼中就是死人。圣人写下手谕,命殿下永不可回长安,若是殿下不从,便有宫廷术士一同驱逐殿下——他们就在墓外待命。”
      他局促地抿抿唇,从怀中取出一物,攥在手中:“殿下是我知己,我不忍为此,但奈何人微言轻,不能撼动圣人之心。我能做的,唯有请命来通知殿下。”
      “我明白燕天师忠君之命,身不由己,请不必自责。圣上的厚意我也心领了。”李声闻笑道,“正巧我有事在身,需要周游四海,百年之内不得空闲。请燕天师转告圣人和七郎,我一切安好,不必挂怀。”
      燕秋来踟躇道:“难题正在七郎身上。七郎的性子,殿下最熟悉不过。他若执意要出长安,恐怕宫廷方士无人能拦。”
      “燕天师只须转告他,他若敢私自出长安一步,我即刻自裁。”
      燕秋来叹了口气:“多谢殿下。圣人托我转交一物,说圣上心里永远记得殿下的牺牲,这玉带钩就是兄弟情比白玉的佐证,请殿下带在身边,聊以慰藉。”
      他将手中之物递给李声闻,李天王远远一瞥,只见那带钩由无瑕白玉琢成龙形,龙目上有一点金色俏色,正巧为其点睛。虽然精致华贵,但也并非稀罕物件,李声闻也只是道过谢,便把它收入袖中。
      燕秋来又道:“另有一物,是我与霜楼送给殿下的。”他抖抖衣袖,便有只雪白的鹦鹉从中飞出,落在李声闻肩头,“这鹦鹉可与我传信,殿下若是需要帮助,直接写信让它捎入长安即可。只要殿下需要,不管天南海北我也会飞去相助。”
      李声闻一一应下:“请燕天师和诸位方士回长安去罢,不须相送。我稍加整顿,这便启程。”
      燕秋来恭谨地退出墓室,墓外窸窸窣窣的人声也随之远去了。李声闻收拾好书箱,背在身后,抱起床上的化生:“以后君逸……天王要随我四海为家了。”
      李天王垂头丧气道:“是你跟我四海为家……”
      李声闻笑道:“你该这样想,是因为你就是我的家,我才能以四海为家啊。”
      “你就会哄我。”
      “我听墓外的方士都已散去,我们这就启程回泾川罢。不过在此之前,我得向你坦白一件事。”
      “你不会突然跟我说,你想和我和离罢?”李天王先是惊怒交加,随后立即泄了气,僵硬地伸直四肢,“罢了,我这副样子,你若想和离,我没有意见。”
      李声闻喃喃道:“原来如此,还可以和离。实不相瞒,直到成婚当夜,我都存着利用你的心思。我之所以和你结为夫妇,是因为想得到削山填海的力量。”
      李天王悲从中来:“你果然是要和我和离。”
      “并非如此,你我都是已死之人,就算和离,谁会来为我们证明?此事可以稍后再提。”李声闻笑道,“我只是想告诉你真相,抱歉,利用了你。”
      “其实我也隐瞒了你一件事。”
      “嗯?”
      “和龙结婚只能共享寿元,不能享用龙的法力。我就是想骗你嫁给我,我们扯平了。”
      “……”
      “你是不是生气了?你要是气不过,打我好了。”
      “你若是在钱塘君来犯之前告诉我,我可能已经离开了。”李声闻抱起他,推开了墓门,“可是你偏偏鲜血淋漓地挡在我身前……君逸,你真是我的克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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