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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天女怀梦(三) “阿兄,你 ...

  •   “阿兄,你说羲和是不是被这小子弄死了?”有个男人粗野地喊起来。
      另一个男人轻声说道:“轻声些,他们若是没起,就莫打扰他们安眠了。”
      粗汉道:“他们都歇了一天一宿了,我每次过来找他们,光听见那文文弱弱的泾川三太子妃的声音,我都不好意思敲门。这会儿又突然一点没动静了,我担心那羲和托生的小郎君细皮嫩肉的,经不住龙王磋磨,叫那泾川小龙给弄死了。”
      “身为长辈,来听小辈的墙角,成何体统?”
      “阿兄莫气,我这不是着急见他么?”
      “此处是玄女仙宫,想来玄女的侍儿们自会注意他们的动静,我们先去玄女那罢。”
      一轻一重的脚步声相携走远,李天王这才放心地卧倒在床,放下床帐,将檀窗外的日光悉数阻隔。
      他折腾了一夜,现在也不觉得困倦,但也不想理会门外的不速之客。听那声音和对话,他猜得出来是洞庭君和钱塘君,俗话说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他不想一大早坏了自己的心情。
      李天王才刚抱着李声闻去洗浴清洁完毕,擦干净头发身子,再严严实实地裹进被子里,现在正泡在冷水里冷静。他憋了好久,一口气撒出来,换条龙来怕都受不住,更别说凡人。
      李天王一边悔恨着,一边觉得鼻子发热,两道血流缓缓流了出来。
      他赶紧跳下床,用清水冲了把脸,止住血流,重新回到床榻边。他将床帐掀开一条小缝,蹑手蹑脚地钻进去,唯恐让日光惊醒了李声闻。
      他在昏暗的帐子里睁开双目,看清帐中的景象,不由呼吸一窒。他下床这一会儿,熟睡的李声闻趁没有人压着,从被中伸出一只胳膊来,搭在空着的另半边玉枕上,散开的长发铺展其上。
      白雪红梅,临水照影。
      李天王连忙捂住鼻子,掀开被子钻进去,把李声闻伸出来的那只手握住,亲亲他的手腕,低声道:“对不住了,一时情难自已。”
      李声闻还在沉睡着,轻柔的呼吸扑在他脸边。李天王忽然也觉得困倦,将他收进怀里,合上双目陷入梦乡。
      在他们枕边,玛瑙红叶之下,还压着一片细长的赤红草叶。

      “铮——铮——铮——”
      金铁敲击声传来,李天王半梦半醒,不耐烦地喊道:“走开,钱塘君!别惊醒了我良人!”
      但那叩击声还在继续,且越来越急、越来越响亮。仔细听来,那不是门环叩响的声音,而是沉重水流撞击龙宫大门的声音。
      龙宫?
      他睁开惺忪的睡眼,眼前是紫色雾气一样的鲛绡帐。他独自安睡在寝殿的床榻上,身边空无一人。
      “奇怪,我身边该有人么?”他坐起身来,按了按自己的额头,“我不是最不喜寝殿中有人伺候么?”
      那叩击声还在龙宫回荡,震得他头疼欲裂。他朝门外喊了一声,立刻有侍儿回答道:“龙君起了?有人叩门,我们不知当不当开呢。”
      “又是那群凡人在弄什么给我娶亲的古怪么?往常他们只是往水中丢女人,怎么这会竟能敲响我的宫门?”
      侍儿道:“这次敲门的声音让大家都觉得心慌意乱,恐怕不是那群凡人。”
      他下得床来,侍儿们应声而入,为他端镜着衣。镜中的少年唇红齿白,相貌风流,一身锦衣玉冠。为首的龙女觑他表情,凑趣道:“龙君年少俊美,难怪那些凡人女子整天想做您的新妇。龙君难道就没有中意的?”
      对了,他叫敖君逸,泾川太子中序齿第三,十岁替代死去的父亲、不成器的哥哥们统帅泾川水族,至今不曾婚娶纳妾。宫中看着他们长大的龙女们,操持完二太子和洞庭贵主的婚事,便来催他的,仿佛停歇一刻就能要了她们的命。
      敖君逸懒洋洋道:“冰鱼生得比那些凡间女子美得多,不如你来做我的新妇?”
      冰鱼笑道:“我比龙君大了百岁不止,看龙君就像我的孩子——这可怎么能行?再说人间虽然不如龙宫遍地佳丽,却也有天上水中不曾见的殊色,夫人不就是老龙君从凡间娶回来的么?”
      “我娘是天女,丢了羽衣才落到人间的,凡间女子怎么能和她相提并论?”
      “是是,冰鱼说错了。”冰鱼不以为意道,“不过龙君若是中意今日这个新妇,务必将她带回来。”
      敖君逸拉下脸来:“凡人女子在水中无法生存,我上去是要把她扔回岸上,可不是去看她美不美的。”
      冰鱼替他系好鱼袋,和龙女们合力将他推出宫门。一出白玉宫门,那声音就像直接敲在耳中,震得他烦躁不安,索性化成龙形,迅速游上河面。
      他懒得在装神弄鬼的凡人面前露面,多留个心眼,浮到能看清水上情形,河上却看不到他身形的位置,便停了下来,用目光搜索惯例承载新妇的草船。
      这些老巫惯常的手段,就是将女子五花大绑放在草船上,推进河心,等草船进水沉没,才算送完了亲,乌泱泱散去。
      他打算等新妇落水的一瞬,掀起浪头把她连人带船掀上河滩,这样自己也不用现身。
      他金瞳一扫,很快发现了河心的小船。但奇怪的是,今天的草船稳稳地固定在河心,就似一只完好无损可以破浪的渔船。
      今天也没有往日喧天的锣鼓声,那些装神弄鬼的凡人都愣愣地注视着这艘船。
      敖君逸游得离草船近了些,终于看到了今日的新妇子。
      他比从前那些田间女子美得太多,雪肤黑发,眼波柔若春水,静坐于船头几乎与玉人无二。
      冰鱼说得对,人间确有殊色。
      但是眼前美人可不像他的眼神那么温柔无害。敖君逸见惯了那些巫祝坑害凡人女子的把戏,这草船都是由蒲苇树枝编成,糊上草灰泥土。泥土入水即化,草船必然沉没,就是人间帝王将相,若是被绑到这船上,一定也束手无措。
      但今日已被冲走泥灰的草船,依旧轻飘飘地浮在水面上,而船头的新妇稳如泰山,看来对此早有预料。
      敖君逸潜在水下转了一圈,用头去顶了几下船底,发现它依旧纹丝不动。船身周围的水好像被冻住了一样,粘稠地包裹住船身,让它定在原地。
      原来如此,是会方术的术士么?不过一个方士,怎么会被那群草包抓住,送来喂鱼虾呢?
      他一边疑惑着,一边从船底游开,向岸边看去。那些巫祝见草船迟迟不沉,已经按捺不住,叫两三人支了小船来探查情况。他们带着棍棒绳索,看来是打算直接把新妇丢进水里。
      恰在这时,一群人策马从官道上赶来,还没来得及下马就大喊道:“住手!莫要冒犯贵人!”
      为首的人敖君逸见过,是泾水流经的长平县县令,向来尸位素餐,虽然不参与河神娶妇的荒诞把戏,却也对这些骗子放任自流。他亲自到河滩来看河神娶妇,还是头一回。
      但是他的神情可不像是来看热闹的,而是和往日被沉河的新妇子一样,是面临死亡的恐惧。
      “该死!快把那位郎君救回来!你们这群瞎了眼的狗奴!”
      话音未落,泾川的河水忽然暴涨数尺,浪头打在巫祝们的船上,径直将他们卷入幽暗的河底。留在岸上的巫觋们大骇不已,纷纷扑倒高呼:“新妇不入宫门,河神发怒!”
      他们口中发怒的河神,比他们还要惊讶。泾水一向只听泾川龙君之命,但刚刚那阵风浪,绝不是他掀起的。
      是谁在号令泾川河水?
      长平县令一边下令把巫祝们五花大绑,一边连声催促手下坐船来接近河心唯一的舟楫——新妇的草船。但才刚平息的狂涛,在船只下水的一瞬,重新躁动起来,一浪叠一浪地将船只顶在河滩上,不让他们靠近。
      锦衣的新妇施施然站起身,朗声道:“泾川龙君在水下盘桓良久,何不现身一见?”
      敖君逸浑身一震,不敢置信地向船上瞧去。新妇站在稳如磐石的船头,依旧淡然垂目,似乎在欣赏河中游鱼。
      但他的目光,正与敖君逸相对。
      他一直注视着的不是河水,而是在河水深处游动的自己!
      敖君逸忍不住张开了背鳍,虽然眼前是个没他胳膊粗的凡人,他却生出了遭逢劲敌的莫名兴奋感。他深吸一口气,猛然跃出水面,口中吐出洪钟般的龙吟。
      泾川水听闻他的声音,立即背叛了原先的命令,从四周卷来,向草船扑去。河滩上的船只受到波及,被狂浪卷上半空,拍在岸上,七零八落地叠在一起。
      河上真的仅剩两个人了。敖君逸略带得意地低下头去,打算把裹进水里的草船捞出来,照例丢回河岸。
      但还未等他的爪子挨到浪头,河上突然开出了一朵莲花。汹涌的浪花层层展开,恰如莲花绽放,托起莲心的舟楫。
      新妇依旧立于船头,风浪打湿了他的发丝和衣袍,但他却若无其事地,甚至眼中带着点春水似的柔波,从容地望着遮蔽天地的龙影。他的眼神那么柔软,却切开了风浪,刺进敖君逸的眼睛里。
      “你是谁?”敖君逸问道。
      “来查问长平县巫祝为河神娶亲一事的特使。”新妇仰视着他,殊无惧意,“十名曾嫁与河神的新妇中,有六名溺死水中,可与你有关?巫祝借龙神之命草菅人命,可是奉你之命?”
      呵,他烦那些巫祝烦得要死,他们送来的那些田舍女姿容粗鄙,更不值一提。敖君逸冷笑道:“凡人女子我瞧都瞧不上,怎么会向她们索取献祭?只不过是此地巫祝假借水神娶亲之名,勒索生有女儿的父母,勒索不成,就将女子沉河报复。我怕她们死在河里污了我的龙宫,还救了几个,但是她们日也扔,夜也扔,我休憩的时候终究淹死了几个。”
      青年平静道:“事情属实与否,我会与巫祝对质。此间风浪,还请殿下稍歇。”
      刚才他明明喧宾夺主,私自号令泾川水,现在却居高临下地吩咐真正的主人停歇风浪,世间哪有这样的好事?敖君逸放声大笑:“怎么,我是凡人想见就见的么?既然有能耐敲开我泾河龙宫的门,就进来稍稍坐一坐罢!”
      他边说边俯冲向草船,拦腰抓住那青年,扎进水中。至于岸上的喧哗,全被他抛在脑后。
      嘈杂中似乎有铮的金石声,他在没入水中之前看到,新妇手中弹出道金光,击打在河心的定水碑上。他想也没想,抬爪将那金光闪闪的东西薅下来,向河底游去。
      龙族于水中可以瞬息万里,饶是龙宫建在泾水最深处,到达白玉门前也不过是一眨眼的工夫。早有龙女候在门前,为他推开门扉,敖君逸径直冲进门内,将抓来的青年丢在地砖上,自己则落地化为人形。
      “龙君真的看中了今日的新妇?太好了!”冰鱼见他携着个人回来,雀跃道,“快去准备夫人的房间!”
      她边念叨着边伸手去搀扶新来的“泾川夫人”,但她才走过去就不禁惊呼了一声:“龙君……龙君是抢了个人回来?”
      “你怎么知道?”敖君逸由侍儿们服侍着除去外袍,心不在焉地应道,“你又没去水面,怎么看到我抢他回来的?”
      冰鱼板起脸,疾言厉色道:“龙君自幼丧母,我等在您的婚姻大事上不敢多言。但婚事讲究两厢情愿,若是人家不愿,最好莫要胁迫。”
      “什么乱七八糟的?我只是看他有意思,请他来做客。”敖君逸不解道。
      冰鱼没理睬他,转身支使侍儿们去准备被褥热汤:“抬步辇来,我们送他去避水处。”
      敖君逸踱步过去,探头去看,顿时也怔了一下。只见那青年不知何时已昏迷过去,全无呼吸,面色苍白如金纸,兼之路上被河水浸透了衣裳,浑身湿透的样子和水鬼没什么区别。
      那厢冰鱼还在连声催促,敖君逸反应过来,连忙抱起青年,往龙宫深处可以避水的宫室跑去。
      连番折腾下来,敖君逸好容易才让他吐出水,重新呼出气来。冰鱼立马带着侍儿们客气地把他请出避水处,关起门来去给遭了无妄之灾的“新妇”换洗安顿,过了好半天才允许他进去。
      “我就是看不惯他在我面前使唤泾川水,想刁难他一番,才把他带下来的。”敖君逸绕着床榻走来走去,“我虽然想欺负欺负他,但没想杀人啊!都怪凡人太脆弱,呛口水就会死。”
      冰鱼叹了口气:“在夫人醒来之前,龙君还是好好想想请罪的说辞罢。”
      侍儿们都告退离开,临走时还将门掩上,贴心地把他和半死不活的新妇关在一起。敖君逸瞪了床上的人半天,还是垂头丧气地坐回到床边,趴下去观察对方的五官。
      他看起来是凡人弱冠的年纪,面如傅粉,容貌精致到略显阴柔。此时他昏迷不醒,看不到那从容眼神,敖君逸直觉得他好像棵珊瑚树似的,艳丽惊人,也易碎得惊人。
      “奇怪,只是一双眼睛而已,会有这么大的区别么?”敖君逸自言自语道,伸手摸了一下他的睫毛,“你可千万别死,我是忘了凡人溺水会死。啧,我还想问你的罪呢,凭什么是我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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