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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天女怀梦(一) “虽说兵分 ...

  •   “虽说兵分两路,没想到羽衣天女也是往昆仑逃去的。”李声闻坐在龙脊上感慨道。
      燕秋来忧心忡忡地盯着荆白身上缓慢扩散着的蜡壳,没有回话。
      长命缕虽然延缓了白蜡的生长,但半日过去,这蜡块依旧覆盖到了荆白背上。燕秋来的声音里都带上了苦涩:“荆白郎君为了帮我偷龙髓,烧伤眼睛;又为保护我受伤至此,我实在愧疚难当。”
      游隼口吐人言:“那都是我自愿做的,我情愿承担苦果。何况,真正有愧的是我。”
      “郎君与我素不相识,却鼎力相助,何来愧疚?”
      荆白欲言又止,李声闻似笑非笑地瞄他一眼,提醒道:“燕楼主,你把那长命缕换换位置,要让它始终挡在白蜡之前。”
      燕秋来依言重新系好长命缕,龙脊上一时又陷入沉默。云上风吹在脸颊,如刀锋般锐利,李声闻却乐在其中,眯起眼睛俯瞰着云缝间闪过的山河万里,提议道:“看来路还远,不如燕楼主奏一曲阮咸,我以箜篌相合……”
      “李声闻!”他们身下的青龙咆哮起来。
      “顽笑而已,天王这么辛苦,我怎么好拂弦取乐呢?何况燕楼主也没这心情。”
      燕秋来道:“殿下,臣只想知道,羽衣天女所怀的阴谋是什么,臣能为殿下做什么?若我能帮到殿下,哪怕是死……”
      “燕楼主,你在人间苦守那么多年,我原以为你应该已放下心结,没想到你今日突然说出这样带着死志的话来。”
      燕秋来垂眸道:“霜楼去后,我独留在燕子楼,无非是靠着那点虚无缥缈的希望,来催动我的残躯。如今这幻梦泡影已碎,实在没有什么能撑着我度过年年梧桐秋雨、霜叶冬雪。除却帮殿下一把,还荆白郎君一命,我留在这里已没有任何意义。”
      “燕楼主,你帮不了我。不止是你,世间无一人能助我。”李声闻顿了顿,笑道,“除了敖君逸。”
      李天王怒吼道:“不许那么叫我!”
      李声闻没有理他,而是摆弄起了龙脉地动仪:“快到昆仑了。八方龙脉尽断,地火将出。昆仑是天下龙脉之首、长安龙气鼎盛,若是地火脱笼,唯有此二地能逃过一劫。”
      李天王应道:“此处的血气越发新鲜,看来羽衣天女就在昆仑山上了。”
      昆仑为天地之齐,层峦叠嶂在山岚云霭中时隐时现,山石上玉树翠草招展,有如玉簟披挂峰头。丹房紫阁,瑶池弱水散落山间,鳞次栉比。
      其中更有十二座琼楼矗立,朱红的高墙将它们分割为五座城阙,衣袂飘举的仙人们穿梭其间,有如人间长安。李天王横冲直撞地飞入城中,惊得天女们纷纷躲入窗后,从雕栏间窥视着来访者的形容。
      “怎么会有龙到白玉京来呢?”
      “我们是否要禀告帝女?”
      李天王将她们的耳语尽数纳入耳中,转头向窗中喷了一口狂风,将她们吹得一个趔趄。
      李声闻无奈道:“别闹了,此处所居皆为女仙,莫要惹是生非。”
      他安抚完龙君,又转向众天女,温声相询:“众位娘子口中的帝女,是何人物?”
      天女中有一人年纪尚小,翠衣朱裙,挽着双髻。她脆生生道:“帝女即是天帝女,郎君擅闯白玉京,竟连主人是谁也不知么?”
      “或是我孤陋寡闻,竟只知九天玄女居昆仑之宫,统率女仙,不知天帝女亦住在此处。”李声闻笑道,“我欲拜访玄女,烦请娘子通报。”
      翠衣少女身后的朱阁中,走出另一名女子,她年岁稍长,梳着高髻,盈盈一拜有如荷花低斜。她柔声道:“玄女知晓贵客来到,请四位一叙。还请郎君随我来。”
      “竟然知道我们是四人同行,难不成连这只鸟她也看见了?”李天王变成少年华美形容,一手揽着李声闻,一手抓着燕秋来,跃上窗栏。
      他说的鸟就是变成原形的荆白,侍儿恭谨道:“玄女善于推演术数,既知几位身份,也知几位目的。”
      她说完就低下头,带着他们向玉楼深处走去。玉楼之内,沉香郁金涂墙,白玉为砖,虽然殊无装饰,却自有馥郁高华之气。
      燕秋来低声道:“长安玉京十二楼,竟与昆仑白玉京的琼楼结构相近,只是多了几分俗世红尘气。”
      李声闻笑道:“因为圣人是按我留下的白玉京长卷,修建的长安十二楼罢。我年幼时曾到白玉京一游……”
      侍儿推开了华堂的门扉,李声闻刚好说完下半句:“……因此与玄女也算旧识。”
      堂中光碧明翠,屋顶是整片碧玉,上有明珠连缀为星宿、白玉为明月;地上铺的是紫玉花砖,块块皆雕有莲花;堂中灯树千盏,洞照如昼,来往天女衣香鬓影,无不袅娜。在堂中坐着两位贵妇人,都身披雪白羽衣,在侧座的那位正是泾川夫人,正座的却是李天王素未谋面的。
      李声闻施施然道:“自幼时一晤,再未相逢,不知玄女可安好?”
      正座上的花冠女子颔首道:“多谢郎君挂念。昆仑岁月长久,自上次分别,似乎只是弹指之间,但郎君却已出落成玉树芝兰,不同以往。”
      她借团扇遮掩笑了笑,揶揄道:“而且郎君已经能大败帝女,让她丢盔弃甲,我还是第一次见她败给男子。”
      李声闻露出一脸赧然:“我知道帝女才智过人,自然要比平日多防备一重。帝女不过是一时轻敌,加上以一敌四,才被我等所伤。”
      他和九天玄女热络地寒暄着,他身边的李天王却牙关紧锁,死死盯着泾川夫人,额上绷起青筋。后者若无其事地用金簪拨着茶沫,一言不发。
      玄女寒暄够了,才切回正题:“几位鞍马劳顿,一是为了追踪帝女与龙脉之谜,二是为了求昆仑金蚁,我说的对么?”
      李声闻道:“还请玄女不吝赐教。”
      “地脉之事,容我稍后再提。”玄女看向燕秋来,“帝女用九阴之烛的碎料击伤了这位郎君,致使郎君生死损耗,非金蚁不能根治。这金蚁我确实有,但眼下,还不可用。”
      “九阴之烛?”李天王插嘴问道,“那不是无启骨么?”
      九天玄女不以为忤,和蔼笑道:“泾川龙君体内就用着无启骨,却不会为其所害,不是么?因为无启骨虽然也能转化生死之气,但必须要人操纵才能实行。然而九阴之烛却不同,只要被它接触到,它就会自动抽取生灵生气,且不知节制,直至其生气耗尽才会停止。”
      李声闻补充道:“九阴烛,便是烛九阴所衔之烛。烛九阴张目天下为昼,合目为夜,它的口中烛是天地间第一轮太阳,早在金乌十日之前。但是……”
      “但是烛九阴是吸生气而活的龙,它的口中烛也要靠生气为火种点燃,他不愿荼毒人类,因此不肯再衔烛升空,独避钟山之下,不饮不食而死,后来化为山脉。它的口中烛不知所踪,只有零散碎片遗落在山中,有些被我们拾来,有些化为无启人。”
      泾川夫人嗤道:“因为烛龙对万物的‘恻隐之心’,天地间足足有数百年暗无天日,凡人与禽兽皆饥寒而死。直到帝俊与羲和生出十日,人间才重获温暖和光明,万物得以生长。”她瞥了李声闻一眼,阴阳怪气道,“可惜他们俩也一时玩忽职守,导致十日同时升空,烧焦了九州大地。”
      “好了,羲和十日与金蚁无关,我们无须多提。”九天玄女打断了她,“总而言之,若是不使用金蚁啮净九阴烛,这位郎君必死无疑。那金蚁,我已从山下取出。”
      她自袖中取出一只玉盒,旋开盒盖,让侍儿将它传到李声闻手中。
      玉盒内铺垫着柔软的红缎,绸缎中趴伏着一只通体金黄的蚂蚁,它一动不动,看上去就像一支没有生命的花簪。
      九天玄女道:“因为日落得越来越早,太过寒冷,这金蚁自五年前陷入冬眠,从未醒来。若是没有足够温热和富有灵气的东西唤醒它,这就只是枚金饰而已。”
      燕秋来问道:“玄女似乎知道如何唤醒它。”
      九天玄女直言不讳:“说来也简单,只要以精怪或方士仙家的心头血浸泡它,它立刻就会醒转。”
      她此言一出,堂上众人皆陷入沉默,唯有玄女身边笼中青鸟轻轻扑扇着翅膀。燕秋来看了看荆白半身的蜡壳,神色淡淡道:“我明白了,可否借玄女刀剪一用?”
      李天王咂舌道:“喂,这可是以命换命啊。小燕子,你得想清楚,那家伙可是……”
      “天王!”李声闻作了个噤声的手势,阻止他吐出后半句话。
      “我就是啄死你伴侣的那只鹰隼。”荆白一字一顿道。
      短短一句话,对于燕秋来来说,却字字诛心。他的脸色本就苍白如纸,听了这话更多了一层枯槁的朽色,他的双手也颤抖起来,好像手中的游隼忽然变成火焰,灼烧着他的手臂。
      荆白继续说道:“金吾卫所饲养的长命侯,是西北进贡的荆窠白。在守卫玉楼中的真珠时,我啄伤了一只燕子,虽然最终它死命逃脱,但那样重的伤势,无论是谁也一定无力回天。”
      燕秋来哑声问道:“那你为何助我夺龙髓,又拼死救我?”
      “那是我欠你和那只燕子的,所以你根本不必偿还。我是你的仇人,你应该恨我才是。”
      燕秋来抿紧嘴唇,猛地把它塞给李声闻,好似再也受不了掌中的热度。
      于情于理,听到这话,他都一定不愿意再牺牲自己去救荆白。后者达到目的,默默地把头缩进了翅膀底下,似是困倦欲眠。李声闻感觉到他的肚腹一起一伏,似乎极力压抑着什么激动的情绪。
      或许是失望,或许是不舍,但他自己不说,李声闻就不会出声询问。
      “虽然我法力低微,但我也察觉到自霜楼去后,玉楼外常有飞禽窥窗,那就是你罢?”燕秋来背对着他们,同样压抑着情绪,“你想看什么?是弱小的飞鸟,如何在失去伴侣后哭泣么?还是想来炫耀你的胜利?”
      “不是的,我只是想看你。”
      “看我?看我如何孤枕霜衾,独自熬过几千个不眠之夜?”
      荆白急道:“我那时灵智初开,才明白我究竟犯下了怎样的滔天大罪。最初我只是心怀愧疚想去向你请罪,但畏惧你不敢进门,到后来……”
      “莫非你倾慕于我?”燕秋来风轻云淡道。明明是荆白含在舌尖许多年也不敢说出的秘密,他却像吹开茶沫般随意地点明。
      荆白讪讪道:“但是天下最没资格亲近你的,就是我。这只是我一厢情愿,和你没有关系。你不原谅我,是理所当然的。”
      “我当然不会原谅。”燕秋来终于转过身来,他缓步上前,自李声闻手中抽走玉盒,“虽然你灵识未开,罪不当诛,但我无法不恨你。”
      他抓住衣襟,殷红血液从他指缝中汩汩而出。因他所穿的衣裳上尽是红紫牡丹,这样一来,李天王才看清他胸前有一道深深的伤痕,热血从其中不断涌出。
      燕秋来将玉盒放在桌案上,忽地化为燕子,立在盒上,将自己的心头血尽数滴入匣中。荆白失声叫道:“我是你的仇敌!”
      “我并非想要救你。”燕子道,“如此一来,想必你终生都会被今日之事折磨。杀妻之仇得报,你的恩情我只有来世再偿。”
      玉盒中响起窸窣响动,燕子低头去看:“金蚁快要苏醒了,说明我的寿命将尽。霜楼以禽鸟之态死去,我亦以禽鸟之形死去,不知能否同归翠衣之国。
      “若是当年,没有贪图传闻中长安盛景,没有离开翠衣国就好了。”
      李声闻闻言启唇:“燕楼主,霜楼一直在九泉下等你,直到被泾川夫人逼走,滞留在十三娘座下。”
      “你们不都是花鸟精魂,一定会在她那里相会。”李天王随声附和。
      心血流尽的燕子摔落桌案之上,没了声息。无人知晓他们的话语可曾传入它耳中。
      荆白愣愣地伸颈望着它,一声不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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