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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陇州地火(二) 在车儿的屋 ...

  •   在车儿的屋子里,两位不速之客却还霸占着原主人的毯子和胡床。李声闻把青龙放在膝上,用毛毡裹住,只露出脑袋和尾巴:“现在感觉如何?”
      青龙呻吟了一声:“恶心……”
      李声闻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他的脊背:“你是不是不记得自己入我梦境,偷喝黄泉水的事了?”
      李天王闷声闷气道:“隐约记得十八姨占你便宜的场景,不过我以为那真的只是个梦,没想到醒来之后竟然还能吐出黄泉水。”
      “那对我来说不是梦,你确实跟我到了太山府。”
      两人相对无言,青龙从毛毡卷里伸出前爪扒住他的衣角,刚要说话就呕出了一口黑水。这口水顺着李声闻的衣裾流下,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李声闻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只是掏出巾帕给他擦了擦嘴。李天王恹恹道:“我不舒服,一会还要吐,你把我放下罢,太脏了。”
      李声闻失笑:“雨水不都是龙涎?刚才你那一口雨喷出来早把我淋透了,现在躲也晚了。而且这不是呕吐,是你喝下的黄泉水被地火引动,自行流出去扑灭地火。”
      李天王自暴自弃道:“别安慰我了,还是很恶心。”
      “我又不嫌弃你。不信你看……”李声闻俯下身去,借着发丝的掩盖,轻轻蹭了一下青龙的前额。
      屋里一时沉寂。过了一会,李天王打破了沉默:“你刚才是不是亲了我?今天冬雷夏雪地动山摇了?”
      隔着衣服和毛毡,李天王也能感觉到对方浑身一僵。他艰难地翻过肚皮,看到熟悉又罕见的景色——李声闻露在发丝间隙的耳尖又红了,上次看见这抹玛瑙色,还是在他老调重弹说起新婚之夜的时候。
      李声闻坚持把脸埋在他的肚子上,不肯露出这晚霞的全貌。李天王不无遗憾地想到,每次这位泾川夫人百年一遇地害起羞来,都会恰好有什么东西遮挡住这美景,有时是袖子,有时是衾被,这回竟然是自己的肚皮。为数不多叫他清清楚楚看见的两次,都是他血气上头用了些不足为外人道的手段,在另一层旖旎风光之下看到的。
      此时看不清晚霞全貌,泾川君只好凭借着铭记于心的场景,靠想象来填补这角天空。他想着想着,就不觉得填满黄泉水的肚腹冰寒了。相反,他全身都热了起来。
      李声闻及时抬起头来,扭过头去取了一块新帕擦拭湿漉漉的头发:“没有,你猜错了。”
      李天王嘀咕道:“你的……是什么滋味,我还不清楚么?”
      他怕惹对方生气,刻意吞了两个字下去。但李声闻还是停下手里的动作,拧成一个别扭的姿势,用明显过于云淡风轻的声音说:“怎么,泾川君这会不想吐了?”
      李天王挣扎着从毛毡里脱出两只前爪:“你这味药,正好治我。”
      这话才出口,毛毡卷就离开了温暖舒适的原地。李声闻把他放在床上,腾出手来擦干头发:“既然如此,龙君就快陪我上山走一趟罢。那孩子被孤身一人留在村中,恐怕是韦云台蓄意灭口,那山上龙女定有古怪。”
      晚霞虽退,余晖犹存。李天王满意地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里,决定守口如瓶,不告诉他眼前一幕有多动人心弦。
      不过若有一日他能坦诚相待,主动示好,应该也别有一番风味?李天王略略一想,就发现不管怎样,李声闻都像他的羲和火似的,能把他的骨髓都烧热。
      浑身燥热的青龙终于挣开毛毡,扑通一声滚下床榻,在冰冷的地砖上获得了半刻清凉。

      等李天王不再从七窍往外冒黄泉水,已是时近黄昏。李声闻坐在烧焦的窗边,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窗棂,游刃有余的表象下透出难掩的焦躁。李天王使尽浑身解数,从他再次耐心裹好的毛毡卷里泥鳅一样钻出来,落地变成人形,看起来一如既往地唇红齿白眉眼含笑,半点没有方才的狼狈。
      他精神奕奕地凑过来,从李声闻背后往窗外看去,本想借着窗外的景色说些俏皮话,自己却被窗中山景惊到。
      窗中镶的是层峦叠嶂山峰连绵,如果放在平日,该是一幅苍翠山水之境。但眼下只见无边熔岩从山顶流下,悬于山腰熊熊燃烧,焦土之上草木禽兽销声匿迹。山腰一道横贯的溪川拦住了地火,分割苍穹地火与山脚的连横翠色,烧红的晚霞与青葱的碧野便这样隔水相照。
      这条溪水,就似有人刻意划下的界限,让地火不能越出半步。
      李声闻眺望着这奇异的山景,哑然失笑:“传说有织女爱上凡人,恩爱弥笃,西王母却用发簪划出天河,叫他们分隔两岸不得相见。这么一看,眼前莫不是人间星汉?”
      李天王撇撇嘴:“这我可笑不出来。”
      李声闻不以为意:“既然你身体无恙了,我们便上山去罢。”
      “上山去?”李天王瞥了眼窗外,“这座流火的山?”
      李声闻风轻云淡道:“即使流的是羲和火,我也不会让它落一星到你身上。”
      李天王挠了一下鼻尖:“我又不是害怕火焰才不想上去。但是这山太奇怪了,竟会有不灭的火流出来。”
      “正是因为太匪夷所思,我才不得不去一探究竟。”李声闻遥遥一指,“这火我们在苏都匿识见过,但能拦住地火的溪水,却是平生未见。我很想知道,除了黄泉水,是什么能让地火止步不前。”
      虽然满腹疑惑,但李天王一向妻为夫纲,令行禁止,见他主意已定,立刻变回原形载他上到河边。一到水边,隔岸地火的热气便蒸腾而来,熏得人睁不开眼。
      他们脚下踩的还是柔软的碧丝芳草,对岸却是焦热的地火虎视眈眈,叫人一时不知身处何处。
      而拦住地火的溪水清浅冰凉,无色无嗅,实在看不出有什么特异之处。李天王唇干口燥,探头下去想要喝口水,因为溪水拂过脸颊的感觉太舒服,不由得睁开了眼睛。
      蓦地,一道霓彩透过水波折入视野。李天王睁大眼睛,认认真真地追着它看去,一边大叫起来:“又是五色泉!溪水底下的石头有五色联珠纹!”
      “你又在乱喝水了。”李声闻叹了口气,在他身边蹲下来,掬了一捧溪水。在山下因地火映照,看不出溪水有色,眼下李天王这么叫嚷,仔细看来,溪水底下的岩石确实五色交织,与赤山村附近的飞瀑如出一辙。
      他不由得看向青龙的前爪,在它左爪上就拴着条五色的长命缕。这长命缕不是它自身灵力变化的,不能像衣服一样说变没就变没,最多随着龙身大小伸长缩短,但就算再不方便,自从得到这条长命缕,泾川君就几乎没摘下过。
      这长命缕并非什么稀罕奇珍,只是许多年前的七夕夜,李声闻教泾河四公主宜生结绦时随手编的,兄妹四人全都有份。因怕泾川君无端吃兄长妹子的飞醋,他特意给敖君逸打了条同心纹的,和别人的联珠纹区分开来。
      而眼前这条溪川,又是五色联珠纹的河床,若说是自然造化,也未免太巧了些。李声闻将水洒回小溪,沉声道:“我们循着溪水,去源头看看罢。”
      李天王从水里冒出来,掀起的水花泼到岸边,顿时扑灭了一片地火,激起缕缕青烟。直到水滴被烟火熏干,四周的地火才重新填满这片灰烬。
      “它们果然流不过这条河,真令人吃惊。”李声闻自言自语道。
      李天王恋恋不舍地爬上岸,青光一现就是少年模样,那条长命缕也被袖子挡住看不到了。李声闻收回目光,逆着水流的方向往山中走去。
      这条溪水是从山的更深处流淌而来的。凡是它流经之处,皆是一岸赤红一岸苍翠,宛如晚霞落碧水——但谁也没有心思欣赏这片奇景。
      越往深处走,溪水的颜色越深,最开始只是丝丝浅浅的胭脂色,到后来却已是粘稠的殷红色,伴着阵阵血腥气,但凡明眼人都看得出,这已不是水,而是血。
      这样多的血,是从什么人的体内流出?
      不知转过多少弯,这道溪水终于将他们引到了源头。它是从一口浅潭里流出的,这潭水不见泉眼,或许泉源就藏在池底。血水的主人也没有隐匿踪迹,她就坐在潭水里,孤独而静寂,像一座石雕。
      她背对着来者,对他们的脚步声置若罔闻。从背后,只能看出她削肩秀颈,穿着细小瑞雪团花的松绿色衣裳,虽然乌云不挽,簪钗横斜,但定是位妙龄女子。
      鲜血就是从她支着头颅的雪腕流下,一滴滴落入水潭,顺着溪水流向下游。
      李天王被这雪白与殷红的强烈对比刺伤了眼睛,鼻子一酸,几乎要落下泪来。
      “山下的村民说在山中见过女仙,就是娘子么?”李声闻上前一步,恭敬地拱手一礼。
      那女子缓缓侧过头来,用无光的眼波扫过他身上,低声问道:“你是谁?你的声音,我很熟悉。我们可曾见过?”
      她发丝间露出的侧脸秀丽轻灵,眉唇皆与李天王如出一辙。
      李天王如遭雷击,脑海中一片空白。他急忙奔到潭边,握住女子的双肩让她转过身来:“宜生?你怎么在这?你怎么会在这!”
      潭中少女毫无反应地任他将自己拥入怀中,过了许久才茫然地发出一声低喃:“三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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