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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灞桥折柳(三) 折柳的眼不 ...

  •   折柳的眼不知看着何处,迷蒙得像蒙了一层纱,眼看着指望她是不成了。前路白骨累累,看一眼就浑身冷汗,也未必是个好去处。李声闻趁她出神,悄悄捻出一簇火,向桥外照去。
      出乎意料,沉寂的水面上静静停系着两三只舴艋,船桨看上去完好无损。李声闻喜出望外道:“你离不开这座桥,是因为一直顺着它走。走桥不行,咱们试试水路。”
      折柳被他的话语惊醒,连忙回绝道:“不可!”
      在她说话的时候,李声闻已经笨拙地翻出栏杆,堪堪踩到小舟船头。他虽听见了折柳的拒绝,却一心忙着弯下腰平衡船舶,过了好一会见小舟不再摇晃,才向桥上道:“折柳娘子,这船尚可使用,你下来罢。”
      折柳急切道:“你莫要胡乱走动,快上来!”
      李声闻在船头安然坐下,笑吟吟道:“我观这船足以行出灞水,助我们摆脱困境。说来也奇怪,明明灞水已经冰封,你出现之后,河面却解冻了,风也变暖了。”
      桥上无声无息,良久,折柳幽幽冷笑:“那你便去罢。”
      李声闻却忽然吸了口气,遥遥指向水面:“你瞧,那是什么?”
      随着他的话,水面的明月之旁,浮现出了另一对昏黄的浑圆光点——并非他之前打翻的灯笼,那是一双澄金色的眼瞳,竖直的瞳仁昭显着它们属于某种不知名的凶兽。
      它悄悄隐匿在月亮的倒影之下,已不知潜伏了多久,眼下它终于贴近了水面,向小舟游来。
      折柳不由得探出身子,伸出双手,急道:“抓住我的手,我拉你上来!那是……那是……”
      李声闻依言抓住了她的手,却没有借力回到桥上,而是略施巧力,将折柳一并拖下了桥。后者才站稳脚,想也不想便是一记耳风扇来。
      恰在这时,那金目的凶兽在水下顶撞了船身一下。李声闻站立不稳,向后倒去,倒是侥幸躲过了利用别人恻隐之心,欺骗、冒犯女子应得的惩罚。折柳抿抿嘴唇,理好披帛,坐在了小舟另一头。
      而李声闻埋首于书箱内,翻了好半天,才找出一对蜡质化生童子,放在船桨边,掬起一捧水洒在他们头上。
      化生童子吸饱了水,涨大成三岁孩童个头,不用吩咐便自行划起桨来,推着舟船慢慢行进。
      折柳幽幽道:“你会些方术……倒是与别人不一样。”
      李声闻淡淡笑道:“幼时机缘罢了。”
      折柳又道:“我似乎曾见过你,可你与印象中的,又有些差别。当时你饮了酒,夜半放歌独自从灞桥走过,随手折下柳枝抛入水中。那柳枝落在水底,竟然化成碧玉。从那以后,我才从似梦似醒的混沌中醒来。”
      “或许娘子见的,是我这张脸。”李声闻风轻云淡地回应道。他倚在一侧船舷,借着微弱的月光看着自己在水中的倒影,船中一时无言。
      船行了一里,流过船舷的水声忽然大了起来。李声闻侧耳听着,忽然蹙起眉尖:“船下有东西!”
      电光石火间,堪比水牛体格的火红鲤鱼跃上半空,在空中一个腾跃,扎进江水,消失得无影无踪。鱼尾掀起的水花洒了一船头。这鱼双头双尾,有如怪物,远不如池中锦鲤惹人怜惜。好在它并未撞击船身,只是与人嬉戏似的作了这一番顽笑,就放过了二人。
      “双鲤鱼,无妨,不伤人的。”折柳冷静地开口。
      李声闻手扶胸口,喘了口气:“若是长安妇女都用此等双鲤鱼传书,游人们少不得要‘呼儿烹鲤鱼’,这鱼也正好加餐食,可谓两全其美。”
      两只化生童子受了这一番惊吓,越发卖力划桨。转瞬间如云开雾散,一线白芒横在江天相接处。李声闻道:“这一线天白,应当就是出口。”
      然而越往近前去,江上罡风越烈,刮在人手上脸上好像下刀子似的。到最后船被大风顶得寸步难行,摩诃罗身小体轻,一松手就被风吹到了船尾,动弹不得。小舟也数次颠簸,漂回了一里多远。
      李声闻不解道:“这是怎么回事?”
      折柳呵呵笑出声来,一字一句道:“吾恨不能阻其行,以至于此。今凡有商旅远行,吾当作大风为天下妇人阻之。这句话,困住了你,更困住了我。”
      话音刚落,干燥的开裂声穿透了舢板。小舟经不住狂风的捶打,碎成十数片残片。
      霎那之间,有巨兽猛然从水底抬头,将李声闻顶出河面。这是一条青色的龙,澄金眼眸,鹿角长须,踏着水波瞬间蹿回灞桥,把他拱到了桥面上。李声闻摸摸他的鼻子:“折柳娘子呢?”
      青龙喷了口气,不甘不愿地将头一甩,示意他看沉船的地方。
      在湍急的水流中,双鲤鱼浮岛一样分开河水,载着折柳顺风而回。她手上挽着绣带,牵着那只残损的船到桥头,将它系好。当她打完最后一个结,船身上的裂痕也逐渐消弭,似乎从未碎裂过。
      折柳施施然踏上桥,道:“这是龙?这里怎么会有龙?”
      李天王变成少年样貌,骑在栏杆上:“这里有灞水,有名之川,焉能无龙?”
      折柳笑道:“或许灞水曾有龙,但如今没有了。”
      “笑话,我还没听过哪条水的龙会消失不见。不过放任你一个小妖兴风作浪,灞水君还真是无能。”李天王翘着脚晃了晃,突然一怔,“不会是你,控制了灞水的龙罢?”
      折柳道:“龙君说笑了。自我有神识起,这条河川就没有过龙。”
      李天王自言自语道:“不会罢,灞水君不是儿子都生了一大堆,就算他死了,那十几个太子也不能全都不见了罢?”
      李声闻对折柳道:“折柳娘子,刚刚那阵风,是什么?”
      “石尤风。”折柳莞尔,“每有商贾自灞桥出行,必遭顶头风相阻不能出行,这是石娘子化身的大风。”
      “除了走这座桥,我们别无选择?”
      折柳幸灾乐祸地笑起来。
      折腾了半宿,李声闻仍旧跟在折柳身后,拖着步子在白骨间穿梭。直到一座六角飞檐的亭子拦在桥头,那些白骨终于为其让开了通路。亭子正中立有一尊石像,面容和折柳、和那尊生苔的石像极为相似,少了精雕细刻的逼人美丽,却多了几分生动。就像直接拓下一位清秀的少女作模。
      “这是你的雕像么?”枯枝一般漂浮在桥下灞水里的青龙问道。
      “这是石娘子的塑像。”折柳说。
      “那你,便是石娘子?”李天王又问。
      折柳不答,向亭子另一面指指:“由此出去,便可永远回到长安。”
      从桥上也可望见,亭外的河堤上柳色千条,柔婉留人。李声闻道:“你不与我们一同出去么?”
      “我是属于情尽桥的,除了这里,我哪里也不去。”
      李天王吐出一串水泡:“你名唤折柳,那总该去折柳桥才对。”
      折柳眉目一凛:“我问二位,折柳与情尽,究竟有何区别?”
      “所谓情尽,那些游人谪迁远地或因路遥而长期羁旅甚至客死他乡,似乎是人死情尽。然而他们并非不想还家,是迫于无奈无法回来。”李声闻慢条斯理地接过话头,“折柳送别,柳如柔丝,总是牵着远行人的心,把他们系在长安。所以不论走多远,他们总要回来。即使死在异乡,心也会回到长安。”
      灯火蓦然点亮她的双眸,清皎的月光都揉碎在那秋波里。她走到李声闻面前:“那么,‘折柳’与‘情尽’,孰真孰假?”
      李声闻瞥了一眼河水,笑道:“自然折柳是真。所以灞桥边的柳叶,年年春日都夹岸而绿。”
      一抹欣然的笑意浮上折柳的脸颊,她欺身上来,猛地将李声闻推落水中。
      在电光石火间,她塞了什么东西到李声闻手中:“这样东西,如今还你。”
      李声闻来不及辨别,只是下意识地握紧了它,径直落水,沉入河底。李天王咆哮一声,弩箭般一头扎进水底,堪堪追上那沉水的人影,把他叼进嘴里。
      “这句话,我等了数百年。”
      折柳话语的余音顺着水流传来,青龙发出愤怒的喘息声。李声闻安抚道:“别气。你感觉到什么没有?”
      李天王静下心来,说道:“水里好像有一股微风,推着我往深处下潜。”
      “嗯,跟着她走罢。我们回去。”
      原本清浅的灞河,今日却深不见底,李天王一头扎进最深的黑暗,突然鼻子一凉,竟然探出了水。
      他们一直往下游,却浮上了水面。
      李声闻走上河堤,拧了拧自己湿淋淋的袖子:“风停了。”
      李天王泡在水里,舔了舔自己鼻尖的雪花:“这风雪不是还大得很嘛?”
      “石尤风停了。”李声闻拈起羲和火,烘干自己的衣裳。李天王突然叫道:“你拿着什么?”
      他手里握着的,是一条翠绿的柳枝。李声闻将它举到鼻子前,突然“咦”了一声。
      “这不是真柳枝,是一条蓝田翠玉。”
      李天王懒洋洋道:“那又怎么了?”
      “东海珠、蓝田玉,是天家配享。折柳是荒野精怪,哪里得来的这玉?”
      “许是哪个皇孙从这打马走过,掉进河里的。”
      李声闻面色古怪:“或许罢。折柳娘子说,这柳枝,是她还给我的。”
      李天王直起身来:“什么?你什么时候私自给了别人定情信物?”
      “怎么可能是我给她的,我想她认识的只是这张脸。”李声闻把玩着柳条,不出意外地发现这条柳枝叶脉纹路分明,栩栩如生,若非一眼可见是翠玉所制,几乎与新折的嫩柳无异。
      李天王问道:“这世上,还有与你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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