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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灞桥折柳(一) 灞桥边风雪 ...

  •   灞桥边风雪正急。长安人送客至此,过了桥,便是西出阳关,天涯歧路儿女沾巾,说不得的伤悲,因此这桥又有别名,叫作断肠桥、销魂桥、情尽桥。
      时至暮冬,天气不复旧时寒冷,桥边积雪亦有融化的迹象。坊间早有勤快的娘子小贩和蒸了饆饠、馒头、胡饼,挑着热气腾腾的担子叫卖,或是干脆撑开一两张桌椅,供过路的旅人歇脚。
      董二娘子一边翻动着蒸屉里的饆饠,一边空出一只耳朵听别的贩子闲聊。
      卖汤饼的何五郎见她也听着,顺口问了她一句:“董二娘子,你天天早出晚归,在灞桥两边卖饼,见过那水鬼么?”
      “水鬼?”董二娘子茫然道,“什么水鬼?”
      何五郎指手画脚道:“你竟然不知道?最近灞桥底下总是溺死人嘞。前日才有一个客商,从这里出长安去,夜里他的好友们为他送行,在桥头喝多了酒,一觉醒来发现他不见了,到处找也没找到,结果你猜怎么着,天一亮——”
      董二娘子瑟缩了一下脖子:“怎么样?”
      何五郎神秘兮兮道:“他们发现啊,这商贾被一条又一条翠绿柳枝绑在灞桥底下,浑身湿透,已经溺死了。你说,这大冬天的,哪来的带叶子的柳条?”
      一只冰冷的手忽然搭在了董二娘子肩上,吓得她一声尖叫,险些碰翻了蒸屉。好在拍了她肩膀的那只手立刻扶稳了笼屉,免去了一场灾祸。
      “抱歉,我叫了您两声,见您没有反应,才碰了您一下。让娘子受惊了。”
      董二娘子惊魂未定地看去,见摊子前是一位身着白衣的青年男子,神态文雅,也没有要把自己拖进水里溺死的架势,这才放下心来,问道:“郎君要些什么?”
      男子笑吟吟道:“可是石大娘子?”
      董二娘子一愣:“家慈在世时,人称石大娘子,在此卖饼。但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
      青年用袖子掩口,咳嗽了两声:“想是我记错了。不过石大娘子的女儿,想来也会蒸樱桃饆饠罢?”
      董二娘子忍俊不禁:“瞧郎君穿得也如此单薄,莫不是记错了季节?如今可是隆冬,哪里来的樱桃呢?”
      “那若是我这里有樱桃呢?”
      何五郎在一旁呵呵笑道:“郎君若是这个天气能摘到樱桃,我都会做樱桃饆饠。”
      青年对他的讥笑置若罔闻,从书箱里掏出一个水精盒子,放在摊上。水精盒玲珑剔透,从外可见里面装满鲜红的樱桃,裹着冰屑,莹润可爱。
      董二娘子吸了口冷气,半天才伸出冻僵了的手去拿起盒子:“既然有樱桃,我是做得出来樱桃饆饠的。烦请郎君稍等片刻,我须得包一个饆饠出来。”
      她从温着的面箩里取出一张薄如纸张的面皮,将去核的樱桃灌上饴糖,整整齐齐码在面片上,再巧手卷起面皮边缘,拧成花形,恰好把樱桃包住,露出四点鲜红。
      等她烧笼屉试热的时候,白衣青年却站到何五郎摊前,问起了水鬼的故事。
      何五郎难逢知己,说得口沫横飞,末了不忘拍拍对方的后背,叮嘱道:“听说溺死的都是少壮男子,就像你我这样的!天黑了可别在灞桥徘徊,我最近一到傍晚就收摊回长安,一刻都不敢多留。”
      青年连连应声,不忘从他摊上切了半只烧鹅。何五郎心中一喜,连着盛鹅的瓦钵都给了他。
      董二娘子终于蒸好了樱桃饆饠,交到他手上。青年却并不吃,反而拿在手上反复瞧着。那樱桃饆饠固然面皮晶莹,樱桃红润鲜亮,有如红梅傲于冰雪,但他看着饆饠的眼神也未免过于珍爱,仿佛把玩珠玉似的。
      突然斜下里伸出一只手,抽走了樱桃饆饠。穿着翠绿圆领袍的少年郎君神色跳脱,手上也不安分,将那饆饠上下抛接,不觉得烫似的。
      “你怎么出来这么久?大早起的,刚一睡醒就发现你不见了。”
      “天王,你再扔,樱桃就要掉出来了。”
      与此同时,李天王感觉到一股滚烫的粘腻液体顺着手腕流下来,一惊之下想也不想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甜的,不腥。
      “嗯,不是血啊?”他咂咂嘴。
      董二娘子正举着一块巾帕,想递给他擦手,却正好看见他两颗尖利的獠牙,也听见了这句嘀咕,顿时把头低了下去。
      何五郎才说了今日灞桥有拿柳条溺死人的水鬼,眼前就有个喝血的少年,穿的衣服也绿得跟柳条似的。那白衣的郎君虽然生得好看,脸色却难看得很,大冬天穿着单衣也不觉得冷,怕不是被河妖控制的水鬼。
      “喂,工钱我放这了!”那少年郎忽然喊了一声,抛了一只荷包到她手边。
      董二娘子唯唯诺诺地抬起头,雪地中却没有那两人的身影了,甚至连脚印也无一个。何五郎亦是茫然道:“怎么呼啦一下人就不见了呢……我听说天黑的时候,会有鬼拿泥土当银子买东西……”
      董二娘子忍着害怕,打开了荷包,却见里面满是浑圆的真珠,粒粒皆是龙眼大小。
      那厢何五郎却是大叫了一声:“垂拱!垂拱通宝!则天皇帝铸的钱!”
      “垂拱的钱,你倒是也不亏。”董二娘子不知怎么的松了口气,反过来劝他,“不管他们是人是鬼,没害咱们还给咱们钱,你还可以对别人吹嘘,怎么都不亏!”
      叫两位小贩胆寒的一阵狂风,其实只把李声闻他们带到了桥的另一端。
      从这里下了桥,走几百步就是长安城门,是自西域回还长安的必经之路。许是时值冬季,雪封沙漠,灞桥上并没有来往的旅客,显得颇为冷清。李天王在桥边扫视一番,一双尖眼在桥柱下面扫见一点褐色,当即叫道:“下面有人!”
      李声闻探头看了一眼,拍板决定:“我们下去,我的饆饠掉了!”
      “不是因为有人溺水才下来的么?”李天王一边怪叫,一边跑下桥,找了处平缓的堤岸,转身等着扶他下去。
      那厢李声闻却在桥头脚下一绊,顺着泥土滚了下去。
      李天王自言自语道:“……就是一个饼而已?”
      虽然是为了一个饆饠,但李声闻径自滚到了那尸体身边也是不争的事实。
      李天王眼睁睁看着他一头撞在尸体的肚子上,简直肝胆俱裂五内俱焚,连头发丝都竖了起来。
      放着难得的龙肚皮不躺,非要去枕无名尸体的肚子,什么毛病?
      话虽如此,赶紧看看他摔没摔伤才是要紧的。李天王迅速顺着河堤小跑下去,正巧看见李声闻坐起身来,一反常态地动如脱兔,闪到一边。
      被砸到肚子的浮尸,恰好哇地呕出一口水,活了过来。
      李声闻整理了一下衣冠:“这可真巧啊……”
      李天王哼道:“巧什么巧,肯定是被你撞得。”
      这褐衣尸体生得五大三粗,背着箩筐,像是农人打扮。只是此刻他浑身缠着翠绿的柳枝,面色铁青,实在不像寻常人。他费力地睁开眼睛,看见李声闻,突然大叫了一声:“鬼!鬼啊!!”
      李声闻抬起头来,无辜道:“我看起来那么憔悴么?”
      虽然穿得素淡,面色也白皙,但颊上到底也是泛着淡淡血色。李天王看得心痒,边说着“不憔悴”,边凑上去想索吻。李声闻退开一步,低下头来,好声好气道:“郎君莫怕,我是人非鬼。见你溺水,顺手救了你上来罢了。”
      那农人喘了好半天的气才镇静下来,哆嗦着说:“桥上,桥上有鬼。是石娘子!”
      “什么石娘子?”李天王疑惑道,“卖樱桃饆饠的那个?”
      农人连连摇头:“不是,是跳河而死的石娘子,她就在这里溺死的!前夜我女儿生急病,我急着上山采药,违背宵禁从这里过桥,然后……然后我遇到了她……我很害怕,怎么都走不出去这座桥……”
      李声闻“啊”了一声,从雪里扒出掉落的饆饠,随意擦擦,递给农人:“还有点热,你先吃点东西暖暖身子。”
      那农人显然饿得很了,含混地道声谢,三两口就吞下了肚子。李天王斜眼看着,嗤道:“你为这饆饠费了这么大劲,最后自己一口也没吃啊。”
      李声闻笑道:“这本来就是七郎喜好的东西,小时候每次出门他都缠着我要买,但是……祖母接我们进宫的车仪,哪是随便能停的呢?所以我从没给他买过。今天见到当年那卖饆饠的娘子,一时亲切才去买了一个。”
      李天王去拉他的手:“你别伤怀,现在他一定能随心所欲,想去哪去哪了。”
      “左右这个饆饠也送不到他手里,不如拿来送给急需它的人,对这饆饠来说也算一件好事了。”
      待那农人缓过一口气来,李声闻才问道:“郎君也是深夜过河之人?石娘子又是怎么回事?”
      “前朝这附近的街坊中原有位姓尤的商贾,娶了位石姓娘子。后来商人从灞河乘船往洛阳去,石娘子就在灞桥上盼他,最后盼来了商船在归途倾覆的噩耗。”农人苦着脸道,“石娘子便留下一句话,投河而死。从此之后从灞河出发的客船就时常为风浪所阻,只是从未死过人。”
      “石娘子说了什么话?”
      “吾恨不能阻其行,以至于此。今凡有商旅远行,吾当作大风为天下妇人阻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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