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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凉州不夜(三) ...

  •   天上霓裳羽衣如明月隐去,地上霓裳羽衣便也渐渐停歇。优流迦伏倒在葡萄藤上,气喘吁吁。
      葡萄藤下的阴影里走出一人,雪衣披发,唇边含笑,正是李声闻。过了片刻,李天王也揉着头顶从藤蔓后钻出来,嘟囔道:“你干什么突然躲起来?”
      优流迦听到动静,将空荡荡的眼瞳转向这边:“大唐天子来过了么?”
      李声闻干笑道:“是啊,我也没想到,随手一试,竟然真能请来天子啊。”
      优流迦笑着垂下眼帘:“以后,长安还能看到我的舞么?”
      “能,以另一种方式。”李声闻道,“今日我双目所见的,都会入我画中。”
      优流迦不能视物的眼睛亮了起来——或许是被背后冉冉升起的莲花宝光照亮的。那是一枝金光璀璨的莲花,花瓣上滚落的露水落地就化成金粟,泠泠作响。优流迦忽然纵身一跃,恰恰落在莲蓬上,如同点水的蜻蜓。
      人们接着振臂欢呼起来,跟着纷纷爬上台来。他们中有织物盈篓的商贾,将来自大秦的珍贵织锦堆满玉台,将无价的颇梨水精器皿打碎,洒在毡毯的连珠花纹上;有擅长倒弹琵琶的乐师,反手拨弦的身影犹如满月;有歌喉可冲云霄的歌者,放歌如凤凰云间啼鸣;亦有能翻在竹竿上作戏的小童,顽猴般嬉戏于帘幕之间。优流迦一人的独舞渐渐融入众人的狂欢之内。
      忽然,玉碎声响起,高台南角陡然向下一沉。李天王惊道:“台上舞者太多,怕要沉了。”
      翻腾着经过他们身边的胡腾舞者,却放声大笑了起来:“没事的,不会的。”
      随着他的话语,舞台的倾塌轰然停止。有什么东西顶住了玉台,将它重新向上托起。但惊吓之下李天王动作快于心思,一把抱起李声闻,跳到了台下,刚好看清是什么撑起了玉台。
      贩卖傩面的金发青年,自走入这人群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原来却跪在舞台下,用双肩扛起同属于几百人的玉台。他长长的羽睫掩着双目,虽然汗流浃背,面容却是平静无波的。从他的神态上来看,负荷在他肩上的不是几百成人,而是一根轻飘飘的枯草。
      李天王找了个空闲没人的石墩,把李声闻放下,一头钻进高台底下,协力托住玉板。
      “这玉板真沉,得有千斤罢。”李天王随口问道,“我都觉得沉,你一点感觉都没有?”
      金发青年极其缓慢地转过头来,颈上铜铃响了一声。他虽看着李天王,却一声不吭,只是极其缓慢地打了个喷嚏。
      猝不及防被喷了一脸唾沫,李天王顿失谈天的雅兴,腾出单手来对李声闻做了个手势:“你去罢,不是说要画下今夜的歌舞么?不过我蹲在这的样子就不要画了。”
      李声闻低低问了句:“不沉么?”也不知是在问谁。
      李天王极其乖觉地一笑:“哪怕天地我也能背起来,小小玉台哪里沉呢?”
      他看到李声闻在石墩上坐下来,慢条斯理地翻着书箱,慢条斯理地找出一卷皱巴巴的宣纸,慢条斯理地把纸卷一端抛上玉台,大有欲与金发青年一争快慢的意思。甚至于把画卷摆到台上之后,他动都懒得动了,坐在原地欣赏起了舞乐。
      李天王喷了口气:“你动作快点!”
      李声闻笑道:“抱歉啊,实在是我不能左右他们的行动,总得让人家把舞跳完罢?”
      “我快站不住了!”
      身边突然传来“喀”的一声,李天王用余光一瞥,见那金发胡人改侧跪为正跪,舞台又随之向下沉了几分。
      “你这不是把担子都丢给我了么!”
      李声闻望着舞台,随口道:“他怕是没有力气才跪下的,你也站低一些就好了。”
      李天王暴跳如雷:“我才不要跪着呢!”
      话一出口,他倒是福至心灵,迅速变成蛟龙盘成一团,正好用最坚硬的脊背抵住舞台,自己躺得也舒服些。李天王有好东西从不藏私,偏过头去在嘈杂的乐声中,对金发青年扯着嗓子喊起来:“喂——你能背得起来这台子,应该不是人罢,变成原形再抬它应该好些。”
      青年无动于衷,依旧是同一个姿势稳稳地抬着玉台。
      李声闻突然开口:“天要亮了。”
      随着他的话语,一片鱼肚白穿透了夜空,爬上苍穹东角。熹微的朝晖洒在玉台上,使莲花中间少女红火的影子都变得浅淡了起来。
      她们仿佛清晨的朝露,或在温暖的日光中融化蒸腾成七彩云汽,或顺着花瓣滴落,流到宣纸之上。虽然没有画师执笔,纸上却渐渐自行浮出设色旖旎的长画,是云霭间香花漫天,天女与乐师演乐不歇。死亡或疾病,都不能玷污这一片祥和安乐。
      但在画轴正中,还停留有一片厚重的云雾,似是画师不慎滴墨污染了画纸。而四周的天人都聚精会神,朝着这片黑云舞蹈,令人十分在意其后隐藏着什么。
      画纸外,裙裳变成浅绯色的优流迦犹自舞踊,不知疲倦,不知自己流下的汗已是深红色,只是一刻不停地舞蹈着。
      演奏乐曲的乐师都已消失,她却自有节拍,李声闻凝视她许久,终于起身在石墩后翻找起来。他慢吞吞地捡起一把满是尘沙的箜篌,略加调试,和着优流迦的舞步演奏起来。
      胡姬如花安西来,榴裙似火面如雪。舞堕玛瑙碎珠玉,曲罢折腰流星落。柘枝乐的尾音刚落,李声闻的箜篌便断了弦。优流迦被断弦裂声惊醒,抬手整理耳边的金珠:“我的舞蹈,画中记下了么?”
      “长安也会记下。”李声闻回答。
      听到这话,优流迦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曾被偷走的光芒在她眼瞳中重新亮起。她轻轻一跃,跳下莲花,指向玉门关:“那里,便是长安?”
      李声闻点点头,示意她去看地上的画卷:“我会带着你们,一起回去。”
      优流迦的裙摆摇荡起来,雀跃不已地去擦拭画纸上的乌云,连串的泪水从她眼眶中涌出,融化了她的面庞。像是一座暴露在烈日下的冰塑,她熔化得越来越快,洇湿了脚下的画纸。
      画卷上的阴霾被她涤净,在乌云之后露出的,是满月一般美丽的少女。她明眸皓齿,唇边衔着花一样的微笑,五官与优流迦相差仿佛,只不过眼瞳与鬓发俱是乌黑的。
      李声闻笑道:“怎么,原来你不是优流迦么?”
      李天王在舞台下面却只觉脊背一轻,千斤重担转瞬即空。他轻轻一抖,台板就从他身上滑落下去,砸在地上。
      压了他半宿的青玉高台,竟然不过是块青翠胡杨枝条编成的席子罢了。他讶异地转了一圈,看到身边那另一个抬板的人,不知何时也悄悄化出了原形。可惜它已是一副完整的白骨,叫人不能一眼辨明身份。
      李天王侧着头看了好半天,才从他稳如磐石的坐姿和长颈上的铃铛判断出,这是匹骆驼。它已经死去许久了,骨骼表面光滑如玉,跪坐的姿势看着就令人心生平静。它不光托起过青玉台和西域的舞乐,也托起了古道上来往的商队。
      只要看着它,丝绸之路的万里黄沙,也只余平静浩瀚。
      李天王摇头摆尾半天,还是避开它到一边变回人形,生怕碰碎了它。
      李声闻招手叫他过去:“辛苦了,过来歇会罢。”
      李天王老实不客气地就势坐在地上,枕着他的膝盖问:“怎么回事?天一亮,什么都变样了。”
      他们二人身处坟冢连片的玉门关外,远处稀微可见星点灯火,只是隔得有十几座沙丘,只能隐约瞧见其来自一座绿洲上的城阙。
      李声闻道:“那才是西凉州最靠近长安的城池,我们从里面走过,便被骆驼引来了此处。”
      “我们遇见的到底是什么,鬼市?这里埋的都是些什么人?”
      李声闻摸了摸他的鬓角,喃喃道:“我也不知,他们死去多时,如何询问呢?大约是未能走到长安,倒在玉门关的西域人的坟冢罢。因此才执着于将舞乐与果实献给长安……不过那位优流迦,我倒知道是什么人。你看,就在这里。”
      就在他们身侧,墓地西边有一道矮土墙,似为墓穴挡风所建。其上挂着一幅色彩斑驳的织锦,虽已褪成黄色,线条仍可辨认。画中少女便是一名红衣舞姬,明眸善睐,手捧一颗硕大的真珠作献宝状。
      真珠并非绣出,而是一颗真正的缀在织物上的明珠。李声闻用剪刀将丝线剪断,把它取了下来。
      李天王仰头看着他:“这珠子除了格外光亮之外也没什么特别的……”
      李声闻对他微微一笑,把真珠塞进他嘴里,另一手随即捂住他的嘴,不许他呼吸。
      李天王挣扎了半天,还是面红耳赤地被迫把它咽了。
      “咳咳……你这是,杀夫啊!”
      李声闻把他不驯服的碎发一根根别到耳朵后面:“哦,是么?”
      可惜这时李天王没法出声回答,一股热流猛地冲进四肢脉络,让他不好受极了,比搁浅在河滩上暴晒还要痛苦得多。
      李声闻一边继续优哉游哉地梳理他的头发,一边自言自语道:“优流迦,龙王身光……可是你自己,反而看不见大千世界么?”
      他话音刚落,李天王突然一个激灵,跳起来叫道:“怎么突然又冷了!”
      李声闻好声好气地安慰他:“别怕,过来,一会就好了。”
      “我怕冻到你。”李天王摸了摸自己冰块一样的手指,往旁边躲开。不知是不是走动的关系,他感到游走在脉络里的冰寒顺着他的步子流了下去,消失在脚底。
      他低下头,看到青绿的光芒裹在自己双脚上,正是他丢掉过半截龙骨的位置。
      “优流迦,是西域人对龙族周身灵光的称呼。”李声闻说,“虽不知属于谁,但大约是曾经哪条龙留下来的遗骨罢。”
      李天王大惊失色:“我们如此好运,随便迷个路也能捡到龙骨?”
      “其实,这是宜生的骨头,我一直带在身边。”
      李天王如遭雷击,后脑勺和舌头都是发麻的,过了好久才能发出声音:“什么?李声闻,你怎么能这样?”
      “这是我欠你的,我只能这样还你。如果你实在对宜生公主过意不去,尽管对我发泄怨恨好了,毕竟那是你的亲妹妹……”
      “我是心疼宜生,不肯毁坏她的骨殖,如果别人设计让我、让我吃了她的遗骨,我定然要把他碎尸万段。”李天王的舌尖更麻了,话说得都不利索起来,“可我最放在心尖上的人是你,不管你做什么,我就算再怨再恨也不会伤害你。我能做的只有——”
      他张开五指,指甲瞬间暴涨五寸来长,合成一只尖尖的利爪,想也不想就往自己腹部戳去。一热一冷过后,那颗明珠落在肚子里,暖洋洋的,他感觉得到。
      也许那就是宜生的想法罢。但即使是宜生的夙愿,他也不愿亵渎家人的骨骸,来救自己。
      然而另一人的手却比他更快地挡住了他的腹部,李天王一惊,急忙收力,但还是在他手背上留下了血痕。
      “你做什么?!”
      李声闻不以为意地收回受伤的手,笑道:“骗你的,宜生贵主是你亲手埋葬的,我哪有机会窃得她的遗骨呢?这优流迦,确实是无名亡者的遗物,但是高昌人不知其来历,只当作夜明珠镶嵌在画像上,看样子是要将其进献给天子。可惜还没进玉门关,旅队就在此全军覆没了罢。”
      “李声闻,以后别拿这种事顽笑。你说的话我一向全都相信,你还不知么?”李天王连忙拉起他的手,小心地吻吻伤处,好在他收手及时,那里只擦破了一点表皮,说话间血已经止住。
      抽回手,李声闻作了一揖:“我给你道个不是。不过以后你可要记住,我的话也未必全对,我或许也有一两私心,瞒着你不与你坦白呢。”
      “无所谓,我只要耐心等着,早晚你会告诉我的。”李天王哼道,“我也有事瞒着你呢。”
      李声闻低声道:“哦,为什么要瞒着我呢?”
      “要是告诉你我有多爱慕你,你肯定恃宠而骄,更苛待我了。”李天王俯下身贴着他的耳朵说出下半句话,“不过你要是今晚听我的,我就告诉你。”
      李声闻转开目光:“不用了,这答案我早就知道了。起风了,我们动身罢。”
      李天王遗憾地呼了口气,余光瞥到地上一缕刺眼的金光,连忙叫道:“那是什么?你掉了什么东西么?”
      李声闻回头一看,敲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叹道:“多谢天王提醒,我险些忘了这两样东西呢。”
      地上躺着的是一张金方相面具,和一支莲花金簪。李声闻珍惜地把它们拾进书箱:“是坟冢守卫给我们的礼物,和高昌的明珠踏过的莲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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