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秋风撞上春雨》城九

6、陆

　　林间月下，邵秋擎着糖葫芦，歪头看着佟春。
　　“你怎么有功夫出来？没人盯着你了？”惊喜之余，她还是有些担忧。
　　“知真长老帮我瞒着呢，我来看看你，我想你了。”佟春直视邵秋的眼眸，一双桃花眼里脉脉含春。

　　邵秋别过头，有点脸红。
　　她抬头看看月亮，说：“今晚的月亮好圆哦。”
　　佟春笑了，笑着摇摇头。

　　“今晚别过，下次见面就得是武林盟会之时了，你有什么想说的？”他期待地眨眼暗示着。
　　邵秋思索了片刻：“嗯，却有一件事。”
　　佟春看邵秋的神色，知道她要说正经事，不觉有些失望，但还是正色听着。

　　“我与杜无见会面时，遇到另外三位，于无闻，耿无嗅，乔无味，他们四个搭伙，在昨夜带我从江上逃离。”邵秋娓娓道来，并提及耿无嗅所杀一人之事。
　　“那个人是我手下人私自买凶杀的。”佟春脸色一黑，“想来在死人上补刀陷害你，还是佟昌背后的那个人所为。”
　　“正巧，那次我是在桂宁镇的。”邵秋说道。

　　“那个蠢徒！”佟春有些气愤，摇摇头，“是我不是，我应该管好手下人的。”
　　“无妨，没有下次。”邵秋说道。
　　“另外，还有一事。”她看向佟春，“所谓《三念真经》，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谎言。”
　　“我爹，你师父，就是因为一个不知所谓的揣测，白白死去的。”

　　佟春呼吸一滞。
　　许久，他闷闷地说：“我早知道，但听到确切的消息，还是心痛。”
　　邵秋拍拍他的肩膀。

　　“我一直不明白，我爹，那样强的的一个人，怎么可能毫不挣扎地死在一剑之下？”她叹息一声，还是疑惑。
　　“会知道的，抓出那个人，我们会知道，会报仇雪恨的。”佟春宽慰她，也是宽慰自己。
　　邵秋看着他，嘴唇翕张了一下，还是将话咽了回去，道一声：“好。”

　　“快吃吧，不然化了。”佟春示意她手上那串糖葫芦。
　　“你要么？”邵秋看了一眼，然后将其递到佟春面前。
　　佟春咬掉一个，然后皱起眉头：“好酸啊。”
　　邵秋笑笑，一个接一个地，把一串山楂吃完了。

　　“你还能待多久？”她问道。
　　“子时初刻就要往回赶了。”佟春抬头看了看天色，“还有一个时辰。”
　　“打一架？”邵秋按着刀柄，“省得某个人说我耍赖。”

　　佟春笑着摇了摇头：“不打了。”
　　邵秋定定地看着他，然后敛起那点不甘的战意：“算了，不打了，你找个地方睡一觉吧。”
　　昨日用那种法子引蛇出洞，他定然是睡不着的，今天又在听到消息之后匆匆赶来见她，更是别提睡觉的事。

　　“我想看看你。”佟春急急忙忙地说道。
　　“睡醒了再看。”邵秋抬手捂住他的眼，然后把他放到在地上，自己也顺势坐下，轻声说道：“睡吧，乖。”
　　佟春不肯倚着她，最后是倚着树干睡了。

　　邵秋看着他的睡颜，再抬头看看月亮，依稀想起往昔。
　　佟春是她和老爹捡来的孩子。

　　不知为何，邵秋的童年一直在辗转搬家，有的时候她还没学会那个地方的口音，就又要离开了。
　　邵城无论在哪儿，都是做一个铁匠，打打农具，甚至炊具，绝不肯做武器，连菜刀都不肯。

　　但是邵秋知道，他心里有一把刀，有一柄剑。
　　刀是横刀，小镡长柄，长三尺三寸，剑是长剑，碧透如玉又如雨，长三尺七寸。
　　她曾偷偷地看过图纸，惊艳不已。

　　那年也是仲秋时分，邵城严肃地说仇家追来了，然后带着她告别那个小村庄北上，沿路捡了一个男孩。
　　那孩子呀，满身是伤，挺漂亮的眼睛里充斥着迷茫，甚至自我厌弃。

　　把他的伤养好了，他终于肯开口，说：“我小娘杀了我的亲爹娘，把我充做她的孩子，我才知道，所以逃了出来。”
　　邵城看着他身上愈合后蚯蚓似的伤疤，知道没有他说的那么简单。
　　邵秋则是天真着：“我爹很厉害的，要我爹教你功夫，然后你去报仇，好不好？”

　　那是邵城第一次对她露出不赞同的神色。
　　但他还是教了。

　　一点一点，从扎马步之类的基本功开始，往往一扎就是一天，还渐渐地加上满水的碗，洒了，便加练。
　　邵城在做师父这个角色的时候，格外地严肃，不容放松，不容纰漏。
　　那个叫阿春的孩子，硬生生咬牙忍了下来。
　　直到他可以舞起木剑，邵秋终于眼馋了。

　　她啊，就是握刀的命。

　　邵城沉默了好久，甚至喝了半坛酒，最终还是答应了。
　　“我终有一天，会不在的，你们俩相依为命好不好？”他叮嘱着，眼眸中带着不舍。
　　邵秋猛地注意到他鬓边的白发，意识到了什么，大喊了声“不”，然后跺着脚跑了出去。
　　阿春则郑重地说：“好。”
　　然后他追了出去。

　　邵秋并没有跑多远，只在院子的角落里窝着，阿春直接就找到了她。
　　“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罢。”

　　在阿春跟着邵城出去练剑的时候，邵秋去找了那半坛酒。
　　她喝了一口，呛得半死，眼泪刹那流了满面。
　　当晚，邵城在灶台底下捡起脸蛋红扑扑的邵秋，没好气地给她灌了碗极苦的醒酒汤。

　　第二天清早，星辰未没入天光，邵秋就被拎起来扎马步去了。
　　那时的阿春，练剑一板一眼的格外可爱。
　　邵秋扎着马步，也就看着，直到她该选武器了。

　　她想着那图纸上的一把小镡长柄的刀，果断选了刀。
　　“你自己选的。”明明是陈述句，邵秋去听出了邵城质问的味道。
　　“嗯，我自己选的。”她毫不退缩，毫不怯懦。

　　邵城伐了根碗口粗的树枝，要为邵秋打一把木刀。
　　“要三尺三寸长的。”邵秋试探性地提起。
　　邵城叹息一声：“你到底还是看到了。”

　　他打了一把三尺三寸的木刀，又打了一把三尺七寸的木头长剑。
　　“我曾经打过一刀一剑，刀名谈风，剑名叙雨，刀是给我自己，剑是给你娘。”邵城细致地磨去木头表面的细刺，平静地叙着也许惊心动魄过的往事。
　　“后来，你娘带着刀剑走了，只留下你，再后来她死了。我因为一本反正不在我手上的《三念真经》，被满江湖追杀，造下不少血孽，也就没功夫找谈风刀和叙雨剑的下落。”

　　“不知道到谁手上了。”他将木头刀剑扔给他们，拍拍手上的木屑，如是结束了一段对话。

　　那时的邵秋，只是懵懂地觉得她娘也许不是什么好人。
　　那没关系，她做个好人，对她爹好就可以了。

　　又搬了一次家，邵秋和阿春都到了再次抽条的年纪了，开始修习内力和轻功。
　　每天都是从晨起到月升。
　　邵秋觉得，她大概挺擅长使刀的。
　　她比阿春晚练武两年，却很快到了与他齐平的水准，可以用木头刀逼着他喊她小师姐。

　　当然阿春也不止修习剑法，他开始学打铁了，多少也是一门营生。
　　当打农具的活儿大部分落在他身上的时候，邵城也没闲着。
　　他觅了两块好铁，打算再打一次谈风刀叙雨剑。

　　一场大醉之后，他醒来就开工。
　　邵秋被许着喝了一小口酒，一觉到天明，就听到叮叮当当的打铁声。
　　带着从未有过的愉悦味道。

　　这一刀一剑，邵城打了许多日子。
　　邵秋来了小日子，把两个男人吓得连忙去找了郎中，却发现只是寻常的月信。
　　阿春某一天醒来，脸红着洗了床单，邵秋早起问他时，他吞吞吐吐地不肯说为什么，至于看她的目光都闪烁着。

　　邵城有些了然，板着脸把阿春拎了出去。
　　邵秋不懂，也没追上，等呀等，等到阿春鼻青脸肿地回来。
　　“你有个好爹，我有个好师父。”他说道。

　　阿春开始想着法子对她好，小女孩的发卡发带和簪子坠子买了许多，邵秋却不大喜欢，只对树上的果子感兴趣。
　　阿春懂了，开始变着法子喂她点心蜜饯。
　　邵秋几个月胖了一圈，轻功都有些费力气，爆锤了阿春一顿，他才开始收敛他的行为。

　　邵秋几乎要忘了邵城鬓边的白发。
　　她以为这日子啊，就该这样静好地过去。

　　搬家又频繁起来了。
　　邵秋隐隐觉着不对的时候，邵城给她一对雕凤描金的红烛，足有甘蔗那么粗。
　　“嫁人的时候，记得点上。”他细细地嘱托着她不要轻信别人。

　　邵秋羞红了脸。

　　转眼经年，那一刀一剑打好了，刀名断风，剑名过雨。
　　邵秋觉得那剑光秃秃的不可爱，便笨拙地打了个朱红的穗子挂上去，教邵城笑了许多天。
　　笑就笑吧，她就是愿意给阿春打个穗子。

　　邵城还是笑，然后几下揍倒了换上新武器兴冲冲的两个小孩。
　　证明他还宝刀未老。

　　邵秋有点不甘，但是，也很开心。

　　直到她某一天野完了回家，看到邵城倒在血泊里，颈边一道血痕。
　　鲜红的血淌了一地，映着小女孩仓皇的面孔。
　　他沾了血的手指，在地上画了血淋淋的三横。

　　一个“三”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