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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往生诀》前传七、新盟旧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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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连两日,天庭朝堂之上纷争剧烈。魔尊移驾冥界,天帝于妖界布下结界,又派天将驻守边境。天魔两族再次陷入胶着境地,战或和,众仙争议不休。
太巳仙人现身殿前阶下,上前来禀:“陛下,臣有负使命,特来请罪!”
未待天帝发声,一旁已有仙家急喝:“如何?魔尊如何说?”
太巳仙人只是躬身下拜,并不敢直言。
彼方,破军星君向天帝道:“陛下,时至半个时辰前,冥尊仍称闭关,不在冥界。十殿阎王皆避而不见,深遁海底,未肯接圣召。”
天帝扬眉,面色阴沉。而破军星君尚有要事来禀:“陛下,人帝在边境屯兵十万,似大有黄雀在后之意。”
小小妖灵,一语成谶。六界因一场狩猎失却数千年平静,各界秣马厉兵,枕戈待旦,意欲一战以洗牌重组。所谓以岁贡求和,不过是空谈。也是,数千年了,寰宇之内皆知他垂垂老矣,命定之期已届,如何还将他的旨令放在眼中。更何况众尊者有心有力,如何肯屈居人下?妖界,不过只是一个幌子,以此为棋盘,谁输谁赢,必要下得战场方可见分晓!
“陛下,”太巳硬着头皮,斗胆进言:“此事皆因妖界而起,凡诸祸根,不早断绝,既转滋蔓。花神年幼无知,处事蛮撞不通情理……”
天帝笑:“众卿以为,本座为护小小妖灵,罔顾六界生死,可是?”
众仙默而不语。
“妖界筹谋数千年只为这一战,便是本座不愿,来日,也难避此役。妖界虽孱弱,看似隐秘不明,实则潜藏力量。否则,魔尊无需连横冥界,以壮声威。”天帝长吁口气,看着这偌大朝堂。“这仗还未打,众卿已乱了阵脚。看来,数千年天界耽于逸乐,无怪魔尊狂妄自大,目中无人。”
众仙暗暗咋舌。仙者个个争做逍遥散人,杀戮本就非他们所欲。如今战鼓擂动,谁愿舍弃过往安逸日子,因小小妖界无端送命?
天帝对着这满堂臣子,心中鄙夷,沉声喝:“如今,本座问得诸位卿家,谁任得先锋,谁愿为主帅,怕也无人敢接罢?”
北斗诸位星君如何敢怠慢,即刻率先出列,躬身来道:“陛下,末将等愿为天界出战!”
太巳仙人仍盼得力阻浩劫,可天帝已令:“好,便且整装备战,择日出征!”
自殿前归来,璇玑宫如往日寂静,并不见锦觅迎出。这几日她谦恭有礼,非冒昧唐突之人。但妖界局势紧张,魔冥两界屯兵近郊,几次扰攘边境,她不在朝堂应也听闻,依她脾性,纵是胜券在握,却不似当真可沉住气。
足尖转向,往一侧宫殿去。临近了,只闻殿中水声哗哗,有女子清脆嬉笑声。锦觅正娇声与邝露道:“上元仙子,原来天界竟也有如此沸泉!你看,温泉水暖洗凝脂,始是新承恩泽时,得天帝如妃子恩宠,真是无上荣光……”
天帝一怔,双耳似为人摩挲,又如亲见美人入浴,这般冶艳景致,顿令他遍体酥麻发烫,再不敢滞留,转身即走。
那殿内其实空旷,何来旖旎风光?与锦觅互施了易魂术的苏离闻得脚步声渐远,骤觉无趣。百无聊赖俯在榻上,晃着九尾,幽幽道:“锦觅啊锦觅,想不到这陛下果真如你所言,好生不解风情,毫无情致。人界帝王哪一个不是好色之徒?这陛下竟要做个君子?”如是怨言,电光火石间,她似悟到什么,鱼跃而起:“六界皆道天帝不近女色,莫非他是个……”
当即落地,化成个小生。犹自喃喃,面容便也幻化无定:“天帝陛下喜欢何种男子?稚童?少年书生?抑或魁梧猛将?噫?似那廉贞星君可好?”
七政殿中,邝露呈上茶点,见天帝神色恍惚,只道仍为战事忧心,她柔声劝慰:“陛下,魔尊肆虐,早失人心,怨痛溢道,出师无名,何来胜算?只是这一战若可避免,亦是百姓之福……”
甘泉润泽他干涸的口舌,他轻声道:“邝露,你期望保六界一时平静,抑或万世太平?”
邝露唇瓣微张,半饷,柔声道:“自是盼六界可得万世太平。”
天帝笑:“鎏英因与旭凤结拜之故,承袭旭凤之位后扬眉抵掌,高视阔步。数千年来,本座纵容魔界坐大,但凡鎏英要的,便都许予她。鎏英妄自尊大,自然轻敌。魔族所到之处,掳掠成性,树怨六界。魔尊一人数失,结怨在明而不自知,只道其不施难于人已是运气,旁人不敢兴矣。可是,邝露,你不妨细想,小小妖界区区一次围猎,因何半个时辰可吞噬三万魔族?一个仅千年修行的小妖,因何敢于殿前激怒魔尊而毫无怯色?”
邝露张口结舌。她以为,数千年了,天帝一心六界权衡,早已遗忘前尘旧梦,何曾想,他竟仍放不下。一步步,一个个,有仇于他的,有负于他的,以数千年之久付诸行动。
天帝亦叹,轻轻摇首:“搴事之成,以后于其萌,提事之微,以先于其明。妖界受袭反击,小妖在殿前以死相拼,此些,看似被逼无奈之举,实则早已计算周密,一步步迫魔界出手。鎏英应也料及此,方寻冥界联手。但冥界这数千年也未少受魔界凌虐,鎏英大约已经忘了千年前迫冥界献邑十城之事。而冥界千年来无端元气大伤,鬼魅之数骤减,冥尊寒蝉近千年,至六界盛会时方向本座提及此事。那小妖,原得金母元君赐《阴符经》为生机,又独得天地盛宠获玲珑心窍。阴魂于她是唾手可得修炼要物,只要她驾临冥界,冥界根本无人可阻其半分,说起来,她便是幽冥主。冥尊慑于金母元君,知其无心冥界,方才睁只眼闭只眼。冥界与魔妖两界皆有积怨,纵有心亦无力,更不愿为鎏英所用,沦为先头卒。大约,与人帝同,隔岸观火,坐收渔利罢了。鎏英不过是一时之忿,小妖却是筹谋千年,有人帝偃师支持,必备下后手。如那场狝杀,她若真恨入骨髓,如何肯轻易释了三万魔族?所谓归还的三万魔族,怕也已成了她的棋子。如今,时机已至,妖界既愿为本座手中这把刀,除去鎏英,顷刻之间。”
所以,什么天帝为妖女所惑,赠以盛阳,又为妖界重造结界,派天将镇守云云,不过掩人耳目。魔尊以为天帝昏聩,为美色失去理智,自然愈发恣肆无忌,岂不知……
“陛下,”邝露忧心烈烈,“魔界陨没,人帝狼子野心,又与魔尊何异?届时,人妖两界联手,冥界便是其囊中物,如此一来六界岂非更糟?”
天帝仍只微笑:“邝露,六界平静得太久了,众尊上虎视眈眈。纵使此次可免一战,不日本座寿尽,必也生祸乱。不若,在本座尚有能力时,为这六界做最后一件事。”
呵!邝露如蒙重击,泪,无声坠下。“陛下……”
他长长太息,望着眼前这忠仆:“邝露,何须悲戚?你不知我多庆幸,那一日可快些到来。与天地同寿,有何好?漫漫长日,于我,不过是磔刑。不能与心爱之人共渡,茫茫萧索时日,点滴皆苦。”
若说天庭是处神仙境地,那么,这下界中的极渊海底,则是六界最为阴幽森罗鬼蜮。十殿阎君久居深海峻谷,谷外层层结界,谷中别有洞天,乃寰宇之内又一处异于他界的时空国度。
峡谷峻远,锦觅甫抵谷底,游荡无方的幽魂即如狼似虎铺天盖地湮没了她。浓浓阴幽中,却见碧绿光束自内透出。鬼魅但凡触及她面庞衣襟,尽化萤光,为她吞噬。阴将鬼卒乍见,慌而奔逃,去禀告各位尊上。锦觅便只一路前行,开阔了洞门,踏入深沉曲涧。
冥界中磷光点点,鬼花灵草争奇,石嶙嶙,藤蔓蔓,盛景数万年永长存,八时四节混沌不变,无时无日,独为天地。然而,锦觅涉足之地,那些花草尽皆凋零,数千重浩瀚冥司犹如遭受震啸,六界被囚之幽魂莫不脱牢而出,尽入锦觅之身。
她的姿容,亦因此更显稚嫩艳丽。锦觅笑着,不必去至宝殿,十殿尊者已现身,密阵环侍。
“大胆妖灵,本座命汝莫再施咒,望予冥界安宁。”三殿靖德王率先出列,喝。
锦觅亦坦然,双臂舒展,那些萤光便系数归位,尽回原处。一拱手,俯身而拜:“狐妖苏离拜见诸位尊上!”
大殿昊渊王眉目一凛,沉声道:“六界皆知《阴符经》乃花神独有,汝入我冥界,肆意而为,莫不是要挑起事端?”
锦觅直起身,望住昊渊王:“冥尊可知妖魔两界大战在即?魔尊日前移驾冥界,应为求得与冥尊联手灭妖族,可是?花神虽被扣天界,幸早有先见,授族人《阴符经》诀窍以备不时之需。否则,冥尊以为我这区区小妖如何敢只身前来?”
十殿阎君暗暗交换眼色。不错!他们以为天帝扣下罪魁祸首,妖界自是毫无悬念,成了冥界唾手可得之物。但现下骤闻此言,只怕妖界非善类。那魔族三万顷刻尽没,冥界恐更无胜算。
锦觅环顾众人,笑,再次躬身下拜:“苏离今日奉花神之命前来,非为构怨诸位尊上,实是有一桩买卖,要与冥尊相易。”
昊渊王呲而蔑笑:“尊驾言重了,冥界怎比妖界独得花神神逸,可蒙天帝深宠?冥界不过一汪黄泉,怎敢与妖界相提并论?汝不若往他界试试?”
锦觅也不作怒,嬉笑来道:“冥尊大难临头尚不知,吾奉花神之命携西海十泽前来,既然冥尊连在下一言半句也不愿听,苏离这便告辞!”言罢,拂袖即走。
西海十泽,于冥界言,自是惊雷骇电。千年前魔尊一言便褫夺了冥界十城,此仇不共戴天,十殿阎君岂容不报?小妖危言恫吓便罢了,这西海十泽,却是冥界命脉,是无论如何也不可错过的!
四殿甸广王便正对着锦觅,亦最先沉不住气,闪身挡在她面前:“妖使请留步,西海十泽在魔尊处已有千年,汝有何良策令此十城归还冥界?”
锦觅并不答话,转身,去看昊渊王。
昊渊王无奈,惟道:“愿闻其详!”
锦觅袖手身后,朗声道:“吾等妖界所有不过数万族人,然族中妇孺皆披甲枕戈,欲与魔界浴血一战。魔尊欲一举吞下整个妖界,恐怕不是十天半个月便能得逞。且,魔尊出师,乃为平一己私愤,妖界却是捍卫正义。天道济而光明,早证孰胜孰败。冥尊贤能,冥界本为六界强有力之一,若沦为魔尊屠戮妖界主力,冥界子民怕也不会支持。然则,倘冥尊趁此良机夺回西海十泽,不仅子民群情激奋,妖界亦愿将所得赠予冥界,与冥尊同享魔界疆域。”
靖德王闻言爆出大笑,笑声直达四海。“小小妖灵,妄图吞下魔界,何其……”他的嘲讽方得出口,却在望见眼前小妖阴森可怖眼色时戛然而止。这妖灵分明媚入骨髓,妖姿艳丽,但这瞬间,那本该幽闲花意的眉目竟盛盈不得小觑之威仪。只听她沉声冷语:“冥界因疆域庞大,为魔尊所觊觎,每隔千年便向冥界发难。寰宇之内皆知十殿阎君性儒温和,却不知冥界实则阴兵之盛,子民富庶,足以称霸六界。冥尊手握威震六界之强兵,却甘当牛尾,实在匪夷所思!苏离以为魔尊真正忌惮害怕的,非妖界而是冥界。魔强则冥弱,冥强则魔弱,死生对头,势难共存。谁也不敢保证,魔尊不会借征伐妖界之机,顺势侵占冥界。妖界一无所有,本就期望休养生息,数千年不敢轻易得罪魔界,以求和平,即令是屈辱的和平。但现在,妖界得天帝赐以盛阳,派天将守护支援,方敢直面魔界。妖界自负可凭一己之力独得魔界,但魔界疆域庞大,吾等得之何益?不过徒添负累。妖界惟求六界平衡,若妖界当真独得魔域,冥界难道不怕沦为下一个妖界?吾等非为挑起战端,诚愿奉上魔界疆土,与冥尊结盟,共享万世太平!冥尊若踌躇错失此等良机,岂不扼腕?”
小妖胆敢夸下海口,自然有她缘由。她不曾提及的,实则还有人界。她所陈述,自是冥界顾虑思量之处。妖界现有天界鼎力相助,又有人界倚靠,魔尊狂妄数千年,此次应遭迎头痛击。但冥界若站错队,天人两界因此坐大,冥界树敌六界,得不偿失。倒不如联盟,令魔界孤立无援,以报千年夺城之仇。
昊渊王心下有了计较,面上却只冷冷:“众所周知花神为人帝家臣,如今又任天帝侍者,一人共事二主,此不忠所为,未知花神有何颜面,敢逐区区无名小卒前来立下如此尊贵之盟誓?”
肉身虽为苏离所有,锦觅却仍觉火辣辣烧烫。看,这便是世人眼光。汝若一世屈为人臣,为贱婢,天下者皆可肆而无忌出言羞辱于你。向前踏出一步,她昂首挺胸,傲然屹立,沉而冷笑:“小妖曾闻贤圣之君,莫不立言立德立功;先知之士,莫不名成而无愧天地。人帝授性命予花神,不以禄私,因其功多而赏之;天帝察花神之能而安妖界生息,此为花神无愧担当。花神何过之有?联盟誓约自花神之心,出苏离之口,入十殿阎君之耳。若众尊上愿践行,苏离代妖界乃至六界生灵,叩谢众尊者慈悲仁心,若尊上不欲联盟,便与吾等疆场再见!”
想不到,妖界之内竟有此等人物!冥尊心惊。一个花神,已可动荡六界。如今这名不见经传的狐妖分明气度非凡,如何可能只是小小使者?昊渊王近前来,与她沉声道:“素知花神随人帝千年,虽所行惑主乱世,却也有所为有所不为。如今花神大闹天庭仍可全身而退,为妖界谋得大胜魔族三万战绩,可见是有勇有谋者。只不知有何战略,可平定偌大纷争,造福六界生灵?”
那花姿娇容上的轻言浅笑为冥尊这一句尽数没去,瞬间显现众尊者面前的,竟是锋利肃杀之气:“若花神要诸位尊上借兵魔尊,不知借不借得?”
须臾之间,十殿阎君莫不是暗吸一口冷气。靖德王阴森了面色:“小妖,若非你有《阴符经》护体,本王当即便可杀了你!”
昊渊王却只问:“多少?”
锦觅冷冷道:“十万。”
“此乃倾冥界所有。”昊渊王道:“妖使,你可知,阴兵一出,尽归魔界?”
“若这十万阴兵,可换得成百千万归来,更可收复失地,保冥界万年太平盛世。”锦觅道,“这笔买卖,可谓一本万利,便宜得很!”
昊渊王静默良久,道:“花神要吾等如何做?”
锦觅一双眸子灵动,复又嬉笑:“十万阴兵本为冥尊所有,自然是冥尊发号施令。妖界如何敢逾界?小妖使命已届,告辞!”
言罢,锦觅身形悄然淡没,惟剩众尊者面有怒容,却又无可奈何。
回至天界南天门,锦觅奉上天帝召见苏离的名笺,轻易获释,得入璇玑宫。天帝退朝归来,在七政殿批阅奏章。然而,叫她错愕惊栗的,是苏离并未依她计策,避于宫室之内。相反,她被命跪在七政殿中,五体投地。
候在殿外的上元仙子见她现身,嘴角溢出一抹不可言说的笑,直看得她心惊胆战,但到底不得不硬着头皮撑下去,上前施礼:“妖界苏离奉陛下召,前来复命。”
上元仙子入内去禀。苏离闻知锦觅归来,双膝即时转向,昂首张望,叫她见得面红耳赤与盈泪双眸。锦觅骤见她这副又急又羞模样,虽不知她如何了,但必也是前功尽弃,当下一颗心狂跳。任她再如何胆大,欺君罔上罪无可赦,六界皆然。
远在殿中高座上的,轻轻搁下御笔,抬头来看她。那眸光如寒冰利剑,直令她遍体森寒,适才在冥界的洒脱自如荡然无存。这一步步踏入的宝殿,应才是真正的幽冥境地。
“陛下!”这一跪,非她所欲,实是膝头浑而无力,难以支持。
只闻一句:“未知来者何人?”
身旁那锦觅正偷偷与她摇头,她能如何应对?“臣妖界尊上苏离拜见陛下。臣奉陛下召,特来禀报妖界备防之事。”
天帝轻呵一声:“你且道来。”
她耳中轰鸣,尽是心脏作狂的震响。“回陛下,族人竭力工事,屋舍田畴泽地尽作烽台壁垒高筑,但求万无一失。只是,妖界地阔人稀,捉襟见肘,兵力分散,难以一聚,望请陛下增兵支援,以助妖界渡过此役。”
骤闻一声冷笑,天帝道:“觅儿,你且听听。昨日,狐族族长尚为族人谋求生息之地,一言半句未提战事,怎地今日竟似换了个人?”
苏离遍体惊颤,如何敢应。锦觅亦比不得她好些,只将额头贴紧玉砖,一动不敢动:“陛下,臣今晨得花神指点,有如醍醐灌顶,即刻下界部署。现下方可来报,请陛下恕臣一时愚昧,此后必定一心为妖界谋求福祉,不敢徇私。”
天帝冷哼:“尊上既有此等觉悟,自是最好。汝所求,本座自会详加思虑,你可回去了。”
锦觅未想竟得生路,获准还家。若真,这可算得《往生诀》之法?原来移魂易术便可,又何须她千年求不得?心下大喜,双膝即刻要退。
怎料苏离拧身振臂来抱,直投入她怀里,口中急道:“苏离,师父命你为我带的续命丹,你莫要忘了!”
这狐妖抓着她把柄,锦觅无奈。当下,她亦只能将苏离护住,俯身禀道:“陛下,花神早先有伤,偃师特命臣代为花神疗愈,请陛下准臣二人告退。”
天帝冷冷看紧密相拥的二女,并未即时允准。但半饷,他道:“去吧。”
直避入侧殿,殿门方合拢,苏离已迫不及待捧住锦觅头颅,与她额际相抵。碧光倏然盛放,二人魂魄瞬息替换。
苏离得魂魄归体,转身即刻奔逃。锦觅闪身挡在她面前,喝:“且慢!我命你留在这殿中,天帝必不会为难你,可是你做了何等不该之事,触怒陛下,叫他勘破你非我?”
苏离恼羞成怒,气急败坏,顿足捩耳:“你便只会说我!你怎不说是那陛下坏到极点,明知我不是你,还故意捉弄于我,叫我难堪!”
完了!锦觅面如死灰,一把扣住苏离臂膀,双目绽出凌厉锋芒,一字一句道:“你我如今是罪犯欺君,此乃连坐大罪。你老老实实把事情经过给我说清楚,事关妖界安危,非同儿戏,你怎可就此撒手就走?”
苏离面上青红交错,亦知事态严重,惟有撅嘴低语:“我以为天帝有龙阳之好,故以……”
锦觅唇瓣半张,胸有郁气难舒。良久,她长长太息:“我以你名义,冒死生之险去与冥界联盟,一旦得成,功劳尽归你所有。你倒好……”
苏离尤有冤屈,与她道:“我见他在殿中独坐,便幻做小生,去与他道:‘陛下千百日不坐此,今适坐此,吾见千百人不相悦,独见君悦。此前缘,望勿拒!’原以为,他定会与凡人一般,眷恋我娇容,召我共寝。哪知,他竟反问我:‘既有前缘,不知是哪一世,哪一日,何处,如何结缘?由谁人所载,又诉予你知?’锦觅,你听听,这是哪一路神仙人物,不怜取美人恩,反追根究底,非要我说个所以然。我答不出,他便命我跪在殿中,要我想起方获自由。若非你归来,只怕我要命陨当场。”
锦觅只觉头颅嗡嗡作痛,偃师因何许了这狐妖偌大尊位,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当真该死!“你速速归去,好生助廉贞星君排兵布阵,莫要再生事端。我这便去陛下处请罪。”
苏离颔首,见她眉心紧锁,也知自己闯祸,张臂将她拥住,娇声道:“锦觅,谢谢你!你为我的,来日苏离定好好报答!”
来日?怀抱馨香暖玉,心却阴寒湛冷。她要真能活到那一日再说。
重整衣冠,锦觅踏入七政殿中。天帝正与上元仙子叙话,她不敢上前,便只远远跪在一侧,俯首贴地,等待召唤。
天帝见她归来,心中有数,示意邝露回身。邝露一见小妖战兢模样,也笑,躬身请退。
天帝扬声:“所跪何人?所求何事?且近前答话。”
锦觅匍匐膝行,临近了他足下,叩首来禀:“陛下,觅儿前来请罪。”
天帝冷笑:“好端端的,你又有何不是?”
她深深伏地,不敢动弹:“觅儿顽劣胡为,万般皆有过错。陛下胸怀寰宇,包藏天下,未知可恕觅儿些许冒失,宽容放过?”
这才是真正的她!天帝嘴角微扬,声却阴沉冰冷:“宽容与否,且要看觅儿有何不是之处,方可定夺。似今日之事,本座以为,觅儿毫无诚信,与汝之约,大可取消……”
他话音未落,却见她拢了发丝,露出光洁后颈,将头颅奉上:“陛下,觅儿见陛下为六界繁重政务心力憔悴,如今又添妖魔之战,心有愧悔,以为可为陛下分忧一二,取悦陛下。陛下怪罪,觅儿不敢推脱,愿以此首,求得陛下息怒。觅儿所为,一人之责,与族人无关,望陛下明鉴!”
那似玉颈项婉约美好,有细细密密绒毛覆舒其上,诱他探指抚挲。若斩杀了,委实可惜!他不过凝心动念,指尖抵及那片肌肤,岂料她蓦然起身仰首,双臂环住他的腿,贴近他膝头。“大胆……”六界之中,谁敢对他欺身放肆?他避不可及,想退,可她箍得严紧,更得寸进尺,那一双软濡玉臂攀住他肩颈,逼近了,在他唇上印下一吻。
他清醒自持了数千年的脑颅,瞬间沌浊颠覆。唯此肌肤相亲,她已得逞,可全身而退。但不似先前数次,她并未放开他。相反,馥郁丰润唇瓣贴在他唇上,细密摩挲,痴缠缱绻。呵!以他之力,要推开她不过轻易,奈何他一双手绵软酥化,遍体濡弱,这片刻,竟当真任其肆意轻薄,无能为力。
唉!她在他唇上叹息,似沉沦于此,舌尖辗转难离,侵入他齿间,与他纠结缠绕。他的气息为她所覆,躯体已察觉异状。胸腔与身体某一处膨胀狂乱,衣帛之下的肌理毛发逐厘渐隐,复为鳞甲……不!他形貌丑陋,若叫她见得真身,必也如数千年前那一个,对他弃若敝屣。便是难舍那唇间舌上蜜意,也不得不振臂,将她推开。
她自也是意乱,难以理智。以为施媚于他,可得生机,哪知深陷其中无为力挽未饮沉醉的竟是她自己。这当下,连声线都干涩嘶哑:“陛下问觅儿,何为‘前缘’。觅儿以为,无人可证,无需复述,在觅儿得见陛下彼时当地,既有天地为姻,日月得鉴。此真心无二,既是前缘。”
世间可有至真至诚情话?他从未得知。但这一刻,为何他双眸烫热,视物朦胧?近万年来,谁曾与他述说这样真挚动听话语?她不是那一个,所言也未必全真,怎奈他一双眼却无处可逃,只能臣服追随。惟心中怨恨的,是她背弃誓言,更欲借此脱身离去。“觅儿的嘴果真鬼话连篇。你明知本座所指,尤自诡辩。你既毁约,本座也不必留你。你走罢。”
他说得这一句,她便跌了泪来。见他背转了身,她复又跪下,探手去扯他衣襟,哽咽凝噎:“陛下!”
这声哀怨祈求,叫天帝不忍,转头垂眸,望见泛红眼眶,斑驳泪痕覆面。她粉唇微撅,有无尽委屈:“陛下,觅儿知错了。以后,以后绝不敢再犯,您不要赶我,可好?”
“本座屡次给你机会,并不见你悔过……”他声线阴冷,心却为她婆娑泪眼动摇。到底,如数千年前,只要这副面容呈现眼前,都令他不能自己。“你如今所求,也仅为了你师父与族人,可是?”
她并未答话,只一寸寸拽着他衣袖趋近,一双眼如泉汩汩淌泪,万般哀怜望住他。
勿怪凡间“红颜祸水”一说,小妖天性娇媚,不必言语,仅伏落他膝头,已知可得原宥。任他怨忿妒恨,胸腔肺腑竟早绵濡软化。那膝,因她依偎亲近,密集电流在该处流窜至百骸,令他无以坚持,屈身去与她面对。
锦觅得他垂顾,即刻展臂,向他怀中投来。他如何肯让她再造次,抬手欲挡。哪知仅这样细微动作,她眼中又见雾气凝结,叹,肉身本能不复理智,须臾犹疑,香气盈鼻,怀中已盛覆温热软腻娇躯。
“本座再问你最后一次,今日所为何事?”
她的手正落在他胸膛,这一处沉稳,并无躁动。任她再如何像那一个,到底不可如传说,获他失魂落魄,永恒难忘。心,如死灰,遍体鳞伤。蒙蔽双眼,泪,无力自抑,浇烫面颊。“陛下即与觅儿一弈,觅儿不求得胜,但求竭尽心力,不致陛下萧索无趣。”
天地灵气所聚,万万年难得的这一颗玲珑剔透心,果真冰雪聪敏。每一句道来,一语数关,绝无破绽。罢了!“苏离向本座求取援军。觅儿,你说,本座要许她多少?”
锦觅在他怀中抬头,虽仍红颜泪眼,言语亦娇柔温和,所说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陛下,您已准了廉贞星君镇守妖界,此大恩,觅儿与族人没齿难忘。怎敢再有奢求?”
“哦?”天帝笑:“这倒奇了。妖界不过数万子民,如何抵挡魔界数百近千万众魔军?觅儿不怕?”
她微微一笑,偎落他肩头:“多谢陛下爱觅儿之情。陛下,您既忧心觅儿,未知可否准觅儿一小小请求?”
来了。每一次,如这一次。天帝颔首:“但凡觅儿想要的,本座莫无不许之理。”
锦觅当即膝头转向,脱出他怀抱,俯身叩首,道:“觅儿求陛下准臣亲赴战场,觅儿愿任先行前锋,迎战魔军。”
天帝面色瞬息阴沉,拔身而立,几乎就要呵斥于她。但那俯地背脊坚毅,定是心意已决,不容逆转。“你可知魔尊立下誓言,势必取你性命?”
所以,她可以斗胆以为这是他执意将她留在天界的原因么?锦觅直起身,心有暖意,却不愿妄自臆想,只道:“此战因臣而起,已累族人饱受战火之苦。臣得陛下庇佑数日,若大战之际臣不能奋身前线,如何对得起族中数万子民?臣不求此战得胜可全身而退,惟求无愧于心,绝不苟活天地之间。”
她心中如何想,他自透彻明白。可是,她一个修炼千年的花妖,在鎏英面前,不过以卵击石,徒送性命。“本座命破军星君率十万天兵下界,助妖界一臂之力……”
锦觅闻言,即刻扣拳躬身下拜:“陛下,臣此次所求,并非违心之论。天界一旦出兵,战火必定蔓延天庭,此乃臣所不愿。妖魔两界数千年纷争,若求得解,必是一战到底。臣惟盼以己之力,莫负累他界。来日,可堂堂正正将妖魔两界奉上,献与陛下。”
呵!他胸腔震动,天下于他,不过尔尔,他得来何用?他要的,不过……
小妖仰首,对他展颜微笑:“陛下,只不知这一弈若觅儿输了,可还能否留在天庭,做陛下的侍者?”
他深深凝眸,探手去抚那妍丽眉目:“觅儿不会输!本座定保觅儿一往无前,势如破竹,万事皆得迎刃而解。”
她一颗心沉坠,舌尖尝到苦涩滋味,嘴角勉力撑起:“谢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