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昕光》犬语

1、七七

　　南方小镇的冬日总是灰蒙蒙的。
　　自从来到安镇，程煜至今还没见过这里的太阳，不过他来之后安镇也未下过雨，天总是阴沉沉的，北风裹挟着些微的水汽吹在脸上，像针扎一样细细密密地渗入骨髓。呼出的热气氤氲了眼前的光景，使得本就朦胧的水乡景色更模糊不清了，程煜不自觉拉高了领口继续往前走，身姿依旧挺拔。
　　即使已经走过了几次认了路，但他总感觉这条巷子似乎没有尽头，大概是雾蒙蒙地遮了眼让人辨不清。
　　路过几间并排的屋子，到了一间似乎和其它几间并无二致的屋子前，透过门帘能看到里面一道纤弱的身影，似乎是由于窗户半开未开，屋内的光线昏暗，即便如此，也依旧能看出这是个待产的女人。
　　程煜侧过头把脸在肩膀上蹭蹭，提起一口气喊了声“嫂子”，女人似乎楞了下神，转过身扶着腰慢慢朝门口走来。程煜把左手拎的东西调到右手，掀起门帘一角快速走进屋里，把右手的东西全部摆到堂屋的饭桌上，又把一些年货拎进隔间的厨房，好一会儿才出来。
　　女人看着程煜的忙碌高大背影，想到另一个同样挺拔的身影，眨了眨眼，忍住泪意，继而垂下目光，开口道：“程煜，这几天多谢你了，你大哥走之前还说今年回来过年，你呢，也要回老家吧？”
　　“嫂子，大哥部队要出任务，这次任务完成就能升师长了，他最近还是很忙的，你知道我……”程煜慢慢收了声，他虽然不擅长撒谎，但总是肃着脸的表情依旧十分具有欺骗性。
　　“嗯，我知道的。”程煜是丈夫军官学校的后辈，正好俩人一个姓，程煜毕业后还巧合地进了同一个部队，丈夫平时就把他当弟弟一样看待。毕业前夕，程煜的母亲过世了，进入部队之后本就寡言少语的人比以往更沉默了。
　　“嫂子，你也快到预产期了，还是早点去医院吧。”这几天程煜都会这样说上一句，不过女人看着柔顺，性格却执拗，坚持要过完年再去医院。
　　“今年他不能回来，我总得自己把年过好，而且你也说在这边一起过年，有个伴也热闹。”女人低垂着眼睫，温柔地抚摸着凸起的肚子，浅浅地笑了一下，“你说这孩子叫什么名字好，反正一个姓，你给取了吧。”
　　“这是你和大哥的孩子，名字还是父母取的好。”程煜看向她的肚子，目光也温柔起来。

　　不过他们终归是没能等到过年。
　　年三十的晚上，饭菜都摆上桌了，虽不是自己家的祖先，程煜也拜了拜，刚直起身，就听到女人喊他，声音从卧室传出来，伴随着痛苦的呻吟。程煜忙疾步走进卧室，看到女人坐在地上，无力地靠在床沿边。
　　程煜动作小心地抱起她，又快速往外走，这几天因为女人的拒绝，他提前借了车子备着。
　　也幸好即使过年医院也是开着的，女人睡在病床上被推进手术室，程煜也只能在外面守着。
　　等待的时间短暂又漫长，中间医生出来告知他孕妇大出血难产，大人孩子只能保一个，女人要求保孩子。程煜本想理所当然保大人，不过想到他并不是他们的家人，就说不出话了。就算被大哥托付照顾妻儿，他也只想等孩子出生，安顿好女人孩子就返回部队，从没想过还会面临这样的境地。

　　在这之前程煜已经经历过母亲和战友的过世了，战友的爱人过世反而让程煜有种麻木了的钝感。
　　襁褓里孩子很健康，是个女孩，有七斤重，可以看出女人怀孕的时候养得很好，就好像孩子的母亲撑着一口气，在赛跑的终点生下了她，选手却脱力了，领不到本该属于自己的荣誉了。
　　她终究还是随着自己的丈夫离开了。
　　程煜有种不真实感，像在迷雾中，看不清脚下的路。
　　计划被打乱了，生活还是要继续，程煜本答应了照顾这对妻儿，妻子逝世了，孩子只能自己带。
　　给孩子取名这事也还是落到了程煜的头上，这种事程煜没做过，既然孩子七斤重，小名就叫七七吧。给孩子取了名字的程煜突然有了一种奇妙的牵挂和责任感，他终于意识到那个女人想要了无牵挂地离开的想法了，要是自己给孩子取了名字，大概就舍不得离开了。
　　程煜在邻里的帮助下安顿名义上的嫂子的后事，在这种事上他才表现了一下有条不紊的军人作风。这时候还有哭丧的习俗，除了程煜和七七之外再没有其他亲戚了，便请了些专业人士哭丧。
　　邻居们在外面忙活，程煜进卧室看七七，走近了就看到七七仰躺在襁褓里，包得像个小粽子，两只小手虚虚握着贴在两颊，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天花板。程煜看她可爱的样子，忍不住更靠近一点，刚一贴上，七七突然爆发出强有力的哭声。
　　卧室里的啼哭声和外面院子里的哭丧声混合在一起，此起彼伏，闹得程煜有点头疼。他按照这段日子的经验打开襁褓探查敌情，虽然已经有了些经验，但一个新手又是男人还是有些尴尬和无措，这次的情况更甚，伴着外边的哭丧声程煜不太熟练地换下七七的尿布。
　　隔壁大婶进屋的时候程煜刚裹好七七的襁褓，大婶拍了拍程煜的胳膊，问他：“怎么回事呀，七七哭得厉害？”
　　“拉了，刚换下来。”程煜边说边抱着七七哄，“乖乖，没事了。”程煜一向没事表情，话少，语调也没什么起伏，这样一个冷淡的青年哄着哭闹的孩子看起来有点滑稽。
　　大婶忍住笑，想接过七七来哄，程煜虽然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心里却有点不乐意，但他也知道自己不会哄孩子，只能把七七让给别人哄，自己在一边看着，依旧站得笔挺，给人些微的压迫感。
　　本想让他出去照看一下和大婶看到他这样，也不好再说什么，一想到之后这样一个还是半大孩子的年轻人要照顾一个孩子，还有得学，便一边哄着七七一边说着照顾孩子要注意的事项。
　　程煜一边肃着脸听着，一边考虑着等会把这些内容填补到育儿手册上。

作者有话说

　　心血来潮想写文了，估计是个乡村爱情之父女情深?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