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青春的日子》云卢朱

1、我的中学时代结束了

　　卢莳是一个瘦小的女孩，皮肤白得像纸，头发发黄，感觉整个人颜色都比别的小孩淡一点。她从小就不是爱笑的孩子，甚至小小年纪额心就有了一点淡淡的竖纹，可能跟她不自觉的喜欢皱眉有关。她的父亲在外地工作，收入比一般普通家庭稍微高一点点，从她小学需要稳定的读书开始，她的母亲就一直在老家陪着她读书，就像现在的陪读妈妈。所以她是她妈妈生活的重心，从小学起除了需要完成老师布置的作业，还需要做老妈另外题，做不完是不许睡觉的，有时题太多又太难到最后只能一边做一边打瞌睡。最难过的是妈妈也在旁边陪着，后来实在是做不对，老妈就会发火，说你怎么这么笨啊！卢莳也不会争辩，只会默默的流泪，眼泪大颗大颗的顺着脸颊流下来，时间长了，浸得脸生疼。卢莳也觉得自己笨，怎么这题就做不对呢。记忆里，卢莳没有听到过母亲的表扬，也许有过，但她记不得了。她听到最多的就是你怎么这么笨和谁谁谁又考了第一名。其实她能感觉到母亲是爱自己的，在生活上母亲对卢莳是体贴入微的。做卢莳最喜欢的红烧鸡爪，烧带鱼，水煮鱼，所有衣服都是妈妈洗，甚至很大了都是母亲帮她洗头的。就是学习，母亲是严厉的，严厉得过分。最终卢莳以年纪第一的成绩靠进了县里的重点中学，不过，事情在她初二那年发生了转折。
　　最开始因为成绩好，卢莳是学习委员。她不怎么爱说话，就是默默的自己学习。不知道是不是爸爸老是不在身边，妈妈又管得很严，上学放学在路上的时间都是严格打表的。别的孩子放学后堆在教室操场玩时，卢莳必须回家，做值日的时间妈妈都是计算过的，有时值日的顺序打乱了，妈妈也会严格的审查。所以卢莳总是急匆匆的上学，回家。初二那年开学，班干部改选，有同学说卢莳不能起到学习委员的作用，不能在课后给同学补习，不能胜任这个职位。卢莳是不在意的，她甚至有点如释重负。因为备战市里的重点高中，初二的课程就紧张起来了。有一天早上交作业时，卢莳死活找不到自己的英语作业了。第一节课就是英语课，老师让没有交作业的同学站起来，一个一个说为什么。前面的同学的什么卢莳都没有认真听，在卢莳这短短的人生里，这是从来都没有发生过的事情，她的脸比平时更白。英语老师直接点卢莳的名字：“卢莳，说说，你为什么没交作业。”她的一张惨白的脸刷得变得通红，耳朵发烫：“老师，我忘记带了，应该是放在家里了。”“没做就没做，说什么忘家里，最烦做错事还撒谎的人。”卢莳耳朵嗡嗡作响，精神有点恍惚，隐隐约约听到老师说：“没做作业的站到外面去，不用学了。”几个同学慢吞吞的往外走，卢莳不自觉的跟在后面，她看到有一个罚站的同学悄悄侧过头向其他同学挤眼睛，眉飞色舞的。他们大概六个同学站在教室外面，英语老师嘭的一声关了门开始上课。卢莳靠在教室的墙外看着自己的脚尖，又抬起头看一起罚站的同学。她以前都没有这么近，这么仔细的观察过他们几个。他们在班里成绩都是倒数的，有两三个甚至是调皮捣蛋的，让老师头疼的学生。卢莳以前一直不明白当初他们是怎么考进来的。现在自己和他们一起站在教室外面，偶尔有几个其他没有上课的老师经过都好奇的打量着她们。卢莳觉得那眼光简直要穿透她的心脏。她抬头看着天，好像感觉好久没有看过了。天气很好，在这个火炉城市，这样凉爽又没有下雨的天是很难得的。卢莳走下了楼，在其他几个同学错愕的眼神里走了。大家都不认为卢莳会走。她是内向、用功的好孩子，怎么会走。她走了，没有回家。
　　卢莳包里有钱，平时母亲早上会给卢莳煮个鸡蛋，然后再给卢莳两块钱让她买早点吃，那时打鲜牛奶一杯只要5毛钱，一个奶油面包只要一块钱，卢莳每天早上就有两块，她花不完。有时她会用一周省下的钱去买不干胶贴纸，她喜欢那些古装的美人，也喜欢武侠小说，其余的钱她会攒起来去买金庸或者梁羽生的小说。她也买过古龙，可是她觉得古龙写的书很庸俗，远远没有金庸和梁羽生写得美。他们笔下的美人和侠客才是真的美，真的有侠义精神。古龙写的是什么呀，全书都臭烘烘的。数年后她才发现古龙是有性情的，可惜小时候不明白。现在包里大概有大半个月省下的早饭钱，也许是钱给了卢莳勇气吧，她做了一件惊天动地的事情——离家出走。卢莳走到车站买了到市区的车票。在走到座位上坐定以后卢莳的眼泪下来了。这眼泪是不是来得迟了一点。公共汽车一路摇晃着到达市区，卢莳下了车，她心里在打鼓。用袖子擦干眼泪，她深吸一口气，不知道要干什么，顺着出站的人流走到了路上，环顾四周，默默的找了个长条椅子坐了下来发呆。
　　家里和学校已经闹开了，学生是在学校走的，班主任组织全班同学到处找她。在学校每一个角落，学校附近的家属楼，餐馆，书店等等。还有母亲，急疯了。母亲给每一个想到的亲戚打电话问她去没去，发动所有亲戚、朋友、老同学找她。母亲在县城的每一条街道上跑来跑去，看到一个身影像的就上去拉住。他们们没有想到平时内向乖巧的卢莳会上市里，谁都想不到。妈妈报了警。他们觉得卢莳很大可能是遇到了坏人。这时卢莳一个人在市里灯火辉煌的街上走着，中饭晚饭都没有吃，她有点累了。凭一时之气从早上撑到晚上又水米未进，她肚子在咕咕作响。走过一个小饭馆，胖胖的中年老板娘正收拾门口的桌子准备收摊。抬眼看到卢莳，招呼一句：“小妹妹，下自习呀。”卢莳的眼睛看着老板娘手里的锅，锅里有摊在锅底的一点稀饭。她吞了一下口水，心里打鼓，觉得还是去商店买饼干好，低头准备走开。老板娘多精明的人啊，看出这小姑娘有点不对，笑盈盈的说：“我这收摊了，还剩点稀饭可惜了，小姑娘，你没吃饭的话这稀饭你吃了吧。”卢莳停住脚犹豫着，老板娘过来拉了一下她的手。老板娘的手有点粗糙。卢莳突然瞥到斜对面门口挂着警务室的牌子，还有警徽标志，有光从那屋子里透出来，心里一下放松了。肚子实在是饿了，腿也走酸了，她踏进了这家饭馆。老板娘安排卢莳坐下，拿出一个大碗把锅里剩下的稀饭全倒在碗里放到她面前，随着走进厨房啪啪啪拍了一条黄瓜拌了香油、大蒜、醋和辣椒油放在桌上：“快吃！快吃！”卢莳开始还矜持着，慢慢吃了几口以后就呼呼呼的大吃起来，还是个孩子。老板娘一边看她吃一边和她聊天：“小姑娘，你多大啦？”“十四”“读几年级啊？”“初二”“哟，你十四读初二也蛮厉害啦”“嗯，我六岁读书的”“你这是干啥来啦？”卢莳不说话。老板娘心里明白大半“小姑娘，你一个人跑出来家里人担心坏啦。我有个女儿在老家，我天天想她呀。”卢莳突然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心里比早上罚站时更难过。“你家住哪里呀？有电话没有？给你妈妈打个电话，啊！”卢莳饭已经吃完了，不说话。任老板娘说破天，就是不发一语。最后老板娘长叹一口气，关了门领着卢莳进了斜对面的警务室。
　　警务室里就一个小年轻的男警员值班，长得清清秀秀的，不像个警察，倒像个大学生。他看着 老板娘和卢莳微笑，估计平时没少照顾老板娘的生意。他坐在办公桌后面，老板娘探着身子压低声音和小警察说：“小姑娘离家出走的，估计爹妈急坏了。问了半天问不出个所以然来，交给你啦！”说完回过头来给卢莳说：“小姑娘，有什么给警察叔叔说，他给你做主！”说完就往外走：“我明天一早来。”警务室里就剩下小警察和卢莳。小警察问卢莳：“叫什么名字啊？”“卢莳”“什么卢氏？名字叫卢氏？姓氏的氏？”“不，草头下面一个时间的时”“喔”小警察边问边在本子上记“几岁了？”“十四”“家住哪里啊？”沉默，一直沉默。“怎么不说话？”还是沉默。小警察放弃了“那你说说为什么离家出走？”“老师批评了”“小姑娘老师批评一下就离家出走啊”“他批评得不对”“你倒说说看”“我作业忘记带了，他就说我撒谎没做，让我在教室外面罚站”“你是不是平时总不做作业啊”“没有，这是第一次没有带作业”“你成绩不好”“不算不好的”“那他做得不对！”卢莳觉得找到了知音。“你出来多久了？”上午第一节课出来的”“你看你出来这么久了，你爸妈肯定担心死了。”卢莳低下头看着脚尖。“你妈妈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你就跑了。你家是哪里的？”“池伦县”“池伦县”小警察快速记下这个地名，马上翻电话薄，打到池伦县公安局：“你好，这里是东平区中山路警务室，有个十四岁的小女孩离家出走，说是池伦县的，你们查一查。”“她叫什么？”“卢莳，草头下面一个时间的时”“这里有个家长报警，是的，是卢莳，十四岁。你留住她，我们通知家长，估计要明天才能赶到你那里接人了。”“好的，再见。”小警察在本子上刷刷写着，完了回过头来看着卢莳眯眯的笑。卢莳眼皮已经肿了，已经半夜了，又累，瞌睡早来了。小警察把她带到里间值班室，指了指那铁架子床说：“你睡这里，把被子盖好”完了教她反锁门，自己回外间办公室拿了本书放桌上，坐下，眼睛却迷瞪下来了。第二天一大早，母亲带着哭肿的眼睛，凌乱的头发，应该是坐着最早的班车到了警务室，拿着户口本、身份证，对着警察千恩万谢，签了字，领走了卢莳。
　　回家的路上母亲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紧紧的牵着卢莳的手，眼睛却看着窗外。卢莳只敢用眼睛的余光看一下母亲，头几乎都低着。回到家，母亲调好热水让卢莳先洗澡，自己把卢莳的内衣找好放到床上：“洗好以后你先睡一觉，我做饭，做好叫你。”卢莳洗完澡觉得特别累，一挨到床就睡着了。看来昨晚警察叔叔的床并不舒服，心里也忐忑。这一觉睡到了傍晚，母亲并没有叫卢莳，她听到卧室有嘻嘻索索的声音才走进卢莳的卧室说：“你醒了，来吃饭。”卢莳走到饭桌前，发现今天特别丰盛，母亲几乎把她平时爱吃的菜都做了。有红烧鸡爪，红烧耗儿鱼，鱼香肉丝，肉沫茄子，糖醋排骨，藕夹，虎皮青椒，凉拌青菜苔，汤有两个，酸萝卜老鸭汤和番茄鸡蛋汤。卢莳和母亲都默默吃着饭，母亲不停的给卢莳夹菜，最后给她添了一碗老鸭汤。卢莳到最后都吃不下了，但还是把母亲夹的菜吃完了。放下筷子，母亲说：“明天休息一下吧，先不去上学。”卢莳抬头看着母亲，心里有点恍惚，顿了一下说：“我要去上学。”母亲轻轻叹了口气，几乎察觉不到，说：“好吧。”起身收拾碗筷。
　　第二天卢莳上学，老师和同学都没有在卢莳面前谈论这件特别的事，大家都对卢莳很客气，特别客气。老师在课堂上提问的时候眼睛会先看卢莳，卢莳没有主动想答题或者参与的意思，老师不会让她发言。同学和卢莳说活都用上了请，谢谢这些礼貌用语，在玩的时候却没有主动邀请她参与。母亲也不再在卢莳学习的时候借口进来拖地，拿东西观察她。卢莳有点孤单，但她有点享受这种孤独感。她在完成老师的作业以后大大方方的拿武侠小说出来看。甚至把小说带到学校去，课间也看。放学可以慢悠悠的回家，看看天上的白云，地上的小草，形色匆匆的路人。卢莳不再用功学习了，她就只靠上课听老师的那点东西，甚至上课时也在恍神。转眼到了期末，考试结果卢莳在班上事第十一名。拿着这个成绩卢莳有点心慌，这成绩上市里的重点高中是不行的。但是卢莳想自己努力一下考上县里的重点高中应该还是可以的。母亲看了卢莳的成绩单，没有说话。
　　初三开学，卢莳把小说放到书架最顶层，收了心，决定努力一下。一天晚上，卢莳准备上床睡觉时，母亲走进卢莳卧室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和卢莳谈话。“你愿意以后在医院工作吗？”卢莳觉得很突然，她只知道自己有两个表姐在医院工作，一个在放射科，一个是护士。卢莳回答：“我不知道。我都可以。”母亲说：“今天有一个市里医学校的老师到县里出差，我找她了解了一下学校的情况，觉得不错，不然你准备一下考中专吧？”“嗯，好的。”卢莳在考学这件事上没有什么太强烈的想法，以前一心想升学读高中大学，也一直认为母亲也这么想。现在母亲提出了新的一条路，卢莳觉得挺突然的，但也没有觉得不好。卢莳开始备战中考。多年后卢莳了解到其实当时考中专比考县重点高中难。
　　卢莳考上了那所医学校，真正的上了医学校的线。当时填报的是临床医学专业，后来母亲认为中专生不好找医生的工作，给调剂到了护理学专业。卢莳的中学时代宣告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