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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这次姬疏便 ...

  •   这次姬疏便没再同郑喆一辆。若黛扶他上车时,他侧头看了一眼。姬疏跟在生不易身后,低头进过门窗时注意到了郑喆,便随意一笑,车厢里立时伸出一只皱巴巴的手,扯着姬疏的衣领把他揪了进去。
      姜虞早一步派人进城递了公牒,主道的人流已经被卫兵清理干净,司埸亲自在城门外迎接郑国的队伍。
      燕国司埸是个矮胖的中年人,乍一看敦厚实在没什么气势,眼神儿却异常好使。仪仗队里最尊贵的两位公子甫一进入燕国地界,就让他给瞅了出来。
      “久仰郑二公子大名,今日得见实乃三生有幸”司埸对郑喆非常热情。郑喆座下门客来自天南海北,名声确实比郑序更响亮。
      郑喆在郑序身后半步的位置,给了司埸恰当友好的回应。他注意到郑序身边,姜虞握剑的手有点紧。
      司埸领着他们往驿站走去,路过某条巷道时,即使房檐挡住阳光巷内阴翳晦暗,那些挤在墙角衣衫褴褛的身影仍然毫无遮拦地曝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郑序微微侧目,司埸急忙解释:“这些都是北边来的流民。今年北边大旱,逃难的百姓不在少数,我们这种边境小城实在接济不过来。”
      “燕都闹旱灾了?”郑序问。
      司埸竖起一只食指朝天,小声道:“最北的北边。”
      郑序郑喆俱是一愣。这些流民滞留在燕国境内,郑国竟没有得到消息。

      燕国与王室接壤,每年朝觐期要接待各路诸侯,境内的驿站都颇具规模,哪怕是这种边陲小城,也有能容纳数百人的驿厅。司埸在驿厅里设宴接待他们,席间颇热情地同郑序聊燕郑两国的风俗。但郑喆注意到司埸的余光总是朝郁良夫的方向瞥。
      他这位门客,一路上行事低调,基本上只存在在赵四的抱怨中,此时也是低头敛眉老老实实吃东西。
      郑喆可没打算放过他,慢条斯理放下筷子,开口前先咳嗽两声:“司埸大人,喆有些疑惑向您请教,这列席的诸位之中,您为何三番五次打量在下的谋士郁先生?”
      “老实人”郁良夫刚咬下一块肉,一听此言连忙囫囵一口吞下去,抬起一张茫然无知的脸。
      司埸面色尴尬,含混不清地说:“失礼失礼,实在是看二公子这位谋士有些眼熟,一时想不起来在何处见过。”
      郑喆心想,来得真快啊。再看郑序,兀自垂眼享用饭食,一点情绪都没外露。
      司埸问:“敢问这位先生可认识一个叫贾潜的人?”
      郁良夫的眼神还是有点茫然:“这......在下从未耳闻。”
      司埸于是赶忙打圆场,想中断这个话题。
      “大人口中的贾潜,又是什么人呢?”看上去没什么兴趣的郑序突然问。
      司埸一愣,旋即叹了口气:“贾先生是个才子啊,从前在揽雀楼声名很盛,可惜天妒英才死于非命。”话已至此又不愿多说,提筷张罗大家继续用餐。
      郁良夫也没吭声,回归了老实吃东西的状态,只是这次换成他时不时抬头瞄一眼郑喆,好像有什么话想说,又似乎只是单纯在观察主君的脸色。
      赵四一直不喜欢郁良夫。从前郑喆去鹿鸣馆时他也会跟着,和远山不过是在明在暗的关系,鹿鸣馆里受重视的谋士即使认不全也能说出个一二来,郁良夫不知算哪号人物,大概属于到馆里混吃混喝一类,连名字都没进入过郑喆的耳朵。
      后来又查出私下里与薛太傅来往,这又属于挖郑喆墙角的一类。反正不管哪类都不是好东西。因此赵四甫一见到郁良夫,就觉得他面相阴鸷不是好人。
      然而这会儿,赵四吊儿郎当地坐在敞着半扇窗户的窗棂上,看郁良夫颇为焦虑地在房里打转一边嘴里嘟囔“不不不这事还是要告诉主君——不不不行不能告诉主君——主君也许早就知道了——但是......”
      这面相倒也不是阴鸷,只是因为脑子里想法太多,看上去有点呆而已。
      自从跟着郁良夫,赵四就再也没为想法设法听壁角发过愁,心情十分难以言喻。
      郁良夫在房里转悠一会儿,又跑到赵四跟前,一双眉毛已经在额心挤出道沟来:“赵侍卫,主君这会儿一般在干什么呢?”
      赵四对他露出一个微笑:“郁先生,自从离开郑都,一般这会儿我只能知道您在干什么。”
      “不行不行,”郁良夫愁眉苦脸地扭头回到房间中央又开始打转,“这事还是有欠考虑,不能去找主君!”
      得,完全没听见他在说什么。赵四翻着白眼给房梁上的兄弟打了个换班的手势,准备补会儿觉。等他一觉睡醒,这人估计还在转悠。
      迷迷糊糊间,听见对面檐廊传来甲胄撞击的轻微声响,赵四撑开一条眼缝,看见一个延林卫正走进对面的房间。头顶瓒缨鲜红,是姜虞。赵四在偏头继续睡觉前还来得及心中暗骂一句,这什么二愣子,成天穿着盔甲到处晃悠不嫌累吗!

      姜虞进门时,郑序正煮着汤等他。
      他把头盔摘下来搁在几案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郑序抬头看他,声音淡淡的:“闹什么情绪?”
      姜虞黑着脸盯着微微沸腾的水面不说话,憋了会儿见郑序低头拿木勺搅汤里陈皮就是不理他,自己又憋不住了,劈手去夺木勺:“还有闲情煮汤?我说你这个人没有一点危机感吗?!”
      木勺化作一道残影,柄端下一秒就敲在姜虞的腕骨上,痛得他咧了下嘴。
      “好好说话动什么手,”郑序说,“什么危机感?”
      姜虞提高嗓门儿:“当然是二公子的危机感啊你个呆子!没见那个司埸招待郑喆可比招待你热情多了!这一趟到底是给谁养望的郑喆自己心里难道没数吗?我就说不该带他一路吧!”
      郑序的眼神变得严厉:“这话也能说?怎么和都城那些老头子一个德行。”
      姜虞急:“那你到底是怎么想的,真要和郑喆兄弟情深?有什么主意倒是说出来啊,不能让我们瞎着急吧。郑喆现在是声名在外,要是进了王都被天子召见,你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
      “同行的事情早已请示过父君,你就别操心了。”
      “从前没见你这么容忍过谁,”姜虞郁闷道,“小的时候明明也没少背地里说过郑喆的坏话......”
      郑序板正的神色一松,几乎露出个笑来:“记性挺好。”
      姜虞也笑,倏忽间又有点困惑的样子:“这么一说我倒忘了,你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做哥哥的样子的?君后来军营找你那次还是入朝和郑喆共事之后——啊!”姜虞一拍掌心,“是三十二年秋猎吧,嗯?说起来真是印象深刻,以前可没看出来郑喆那小子箭术还挺好。你那个时候明明也很佩服,却非要装作一副冷冰冰的样子,呵呵呵。”姜虞笑着摇摇头。
      郑序舀一碗汤给他,气味甘甜。
      姜虞笑完又正色道:“君子将营宫室,宗庙为先居室为后。你是要承郑国大任的人,绝不可因一时大意将郑国拱手让人!”
      汤还没放下来,直接被一个倒转送回郑序嘴边一口喝干。
      “白瞎了我的汤。”郑序咂咂嘴,木勺扔进壶里。
      “那你想听什么?这些难道不是眼下顶要紧的事?我看你自己私底下也没少琢磨!”
      “是啊我自己也没少琢磨。”郑序侧身而坐,半张脸对着姜虞,肩膀稍微垮下来,脊背弓起很小的幅度。郑序的人生大半都是在军营里度过的,站如松坐如钟,很少有卸了力气的姿态。“行啊你说吧,我听着呢。”眼睛盯着窗外,耳朵朝着姜虞,大概是“虽然不待见但还是愿意听听”的意思。
      炉火尚且燃着,汤面浮上轻盈的气泡,室内有沸水的咕噜声。白日将近的时候,一切都很和谐。

      郑喆的房里,若黛也在煮汤,只是气味很苦。
      郑喆坐在榻上摆弄一块纹路鲜红的木牌,正是生不易的劾鬼符。隐藏在与山齐的姬疏就是被劾鬼符祛神辟邪的功效逼出了原形。原先挂在与山齐的门廊之下,郑喆离开郑都后就随身带着。
      把玩劾鬼符似乎只是穷极无聊了随便找点事来打发时间。出发前带来的一点儿文书全看完了,天光暗淡也不适合出门游览,远山若黛在屋子里陪着他却没人敢在郑喆之前说话。
      郑喆抬起头:“药放那儿,你俩自去歇息。”
      若黛很听话,应了“诺”就要走。远山迟疑道:“我再陪公子一会儿吧?”
      郑喆摇摇头,示意他也赶紧走。
      这两人离开房间时,门外的脚步声有点杂。说话声清晰传进来——“大师?您找公子有事么?”
      “二公子一个人在里面?”
      “属下去通传一声。”
      “犯不着,你俩该走走,我和二公子聊点私事。”
      姬疏进来时,郑喆还在垂眼看着符箓上纷繁杂乱的纹路,烛火映上细长的眼尾,额角白皙的皮肤很薄,隐隐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这玩意儿其实没那么厉害。”几乎是贴着耳朵说出的一句话。
      郑喆的视线离开符箓——姬疏就坐在近旁的席垫上,半倾着身子笑眯眯地看着他。
      “劾鬼符箓顾名思义,是用来统帅百鬼的。驱鬼可以,但先天尊神自身包含天地本源之道,可不是小小一块木牌能够撼动的。”
      “只能驱鬼不能祛神?”
      “正是。”
      郑喆仿佛领悟了什么,上上下下将姬疏端详一番,斟酌片刻道:“那殿下你被只能驱鬼的劾鬼符限制了行动,这又代表什么呢?”
      “代表要么我其实是一只鬼,这显然不可能,”姬疏无辜摊手,“要么这块符就是我画的,因为蕴了我的本命精元才能对自身产生震慑。”
      一通鬼扯。
      郑喆平静道:“这就是殿下想聊的私事?”
      姬疏凑近,用一种心照不宣的语气说:“不是我的私事,是你的。”
      ......
      郑喆叹气:“已经没有更多的公务要讨教了,殿下您歇一歇吧。”
      “是救命的私事。”
      一室阒寂。
      有一瞬间,姬疏发现郑喆的表情有点僵硬,但面颊上很快浮现出菲薄的血红。他握拳抵住唇角咳嗽,肩膀轻微颤动,说话时声音有点哑:“您想起来了么,殿下?”
      姬疏摇头:“只有一点印象,不过可以试试。”
      “什么意思?”
      姬疏问:“你还记得在路上我用来扼制你病情发作的方法吗?我打算再试一试。”
      “那不是护魂术吗?”
      姬疏笑:“骗你的。”
      “......”
      “说不清楚到底是什么,当时下意识就使出来了。大概是修补精元之类的术法。你也知道我忘了很多事,”姬疏耸耸肩,“不过很有效不是吗?虽不至于痊愈,但一路平安撑到皋京应该没有问题。”
      郑喆不说话,捏着劾鬼符发呆,面上浅淡的血色尽褪,重又是平日里苍白寡淡的模样。
      姬疏见他一直沉默,微微眯起双眼,突然向前倾身,一手摁住郑喆的肩膀一手朝他额间覆去——“想太多也没用总之绝无害处......”
      话音未落猝然打住。
      郑喆握住姬疏前探的手腕,指骨瘦削但异常有力。两人在鼻尖相触的近处僵持,姬疏能感觉到郑喆温热的呼吸。他看见郑喆清透的眼瞳里映出自己的面容——一点不耐,一点焦急。
      但那双映着他的眼睛却平静得冰冷。
      “殿下,我以礼相待不代表您可以任意妄为。”
      握在他腕间的手指收得极紧,出卖了主人情绪起伏的内心。
      “自己都不记得的术法,怎可随意施加在他人身上?”
      郑喆钳制姬疏的那只手,指缝间绕着一根红绳,绳上挂着劾鬼符。正是一贯用来对付姬疏的手段。
      姬疏短促地笑了声,眼珠朝劾鬼符的位置动了动,隐含某种逗趣的意味:“郑二,你是一点没把我的话听进去啊。先天尊神生而蕴道,那破玩意儿哪能奈何得了我。”
      随着他一句话逐渐说完整,郑喆惊异地感到全身骨骼发生了难以理解的变化。从头顶开始,一种仿佛被坚冰包裹得难以动弹的僵硬席卷全身,关节处骨骼相击,能听见身体里不断响起可怖的咯吱声,好像每一处的骨头都被人朝着有悖意志的方向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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