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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王师一溃千 ...

  •   王师一溃千里到底不是上将军一个人就能力挽狂澜。
      上将军急着奔赴前线为的是趁乱收复兵权,燕党急着四处活动为的是趁乱夺取兵权。乱子不大的时候,大家都可以趁一趁,谁知道最后一发不可收拾,蛮族铁骑竟能势如破竹一路攻到王城。
      直到王城里居住的人们能清晰看见四面八方升起的烽垛狼烟,一队又一队士兵披着沉重的盔甲鱼贯穿过街巷奔赴城墙,喊杀声隐隐约约昼夜不歇,恐慌终于如约而至。此时王城已四面被围,城中池鱼皆无路可逃。
      他进宫去寻狄后,在皋门外就被拦下——三公三少并六卿具堵在皋门外焦头烂额、来回踱步——王上骑着他的赤骥宝马,率天子六卫出城御敌去了。
      “王上乃国之根本,战场上刀剑无眼,怎能御驾亲征呢!”太师急得快把头发揪秃了。一群人盘算着眼下还有哪位将军可供差遣去将王上带回来,结果发现能用的全都在前线。
      于是有人提议——“要我说想停战还是得靠狄后。狄人来势汹汹,毕竟是为公女被废一事。要么暂时恢复狄后名位以作权宜之计,由狄后出面协调?”
      “都是这个妖女带来的祸事!当年我就极力反对王上立蛮族女子为后!这些化外之民一概贪得无厌,丝毫不懂感激,只会蹬鼻子上脸!”
      “就是!废立王后是我们大亓的家务事,历来多少废后幽居深宫,谁敢不服君命?就说废燕后,贤良方正且育有嫡长子,就为了给狄女让位被废,不也毫无怨言自甘寂寞吗?”
      “妖女祸国!”
      “家国不幸!”
      他倚靠马匹站一边冷眼旁观,心道王上估计也是受不了这群老匹夫成天瞎叫唤,才甩手丢下烂摊子上战场去了吧。
      有人叫他:“正好太子殿下在这儿,殿下,不如由您出面......”我不行别叫我怎么又是我?他一阵郁闷——“由您出面请王后调停战事?”
      嚯。
      他朝说话那老头行了个后生礼,恭敬道:“晚辈正是为此事而来,这就进宫面见母后。协停战事,大家都责无旁贷。”
      众卿给他让出条道来,纷纷寄予厚望。
      “大亓的希望都在殿下您身上啦!”
      “请您一定竭尽全力劝动王后!”
      “殿下与王后母子同心,此行定能凯旋!”
      自他出生在亓王都,还从没被如此拥戴过。母族势力之于一国公子,果然举足轻重。
      他匹马直入路门。内朝在王宫深处被团团保护起来,寺人侍女有条不紊地当值干活,花鸟鱼虫悠然自得,仿佛纷乱尘世里独辟的秘境。
      狄后虽然被废,却还是王后待遇,在内朝中宫居住。他进殿时连个通报都没有,所有侍者都聚在殿内正七嘴八舌地嚷嚷着,那个能单手把小男孩拎起来的强壮的狄国侍女守在主座身前,竖着一双浓眉门神似的挡住铺天盖地向王后而去的攻击。
      “女子一旦出嫁就与父族脱离关系,您现在和亓王朝可是同生共死,再怎样也要为自己着想啊!”
      “我们夫人贤良淑德,虽处幽居依然挂念国计民生,恨不能为国出力。如今王后不过举手之劳就能救大亓于水火之中,却为何心硬如铁无动于衷?”
      他隐在人堆后听了几句,估摸着是废燕后手下的侍者借机到中宫闹事,给退居幕后已久的主子找重新登台的机会来了。
      “大亓确实正处于水生火热之中,诸位便在这里靠发牢骚为国出力吗?”他负手穿过侍者群,眉间疏朗,一贯笑盈盈的模样,只是从异族母亲那里继承了深邃的眼廓,目光便颇有些令人难以分辨的深刻意味,竟叫所及之处无一人敢出声。
      “家国兴亡兆民有责,不过方式不同。将军可以阵前御敌,天子可以御驾亲征,王后可以晓明大义。那么你们那位住在幽居里的主子又该负担什么责任呢?只耍嘴皮子功夫可不算为国出力。诸位不尽心尽力为主子分忧解难,却在存亡之际出现在中宫,”他背对王后站定,神色一敛语气突然严厉,朝堂上力压群臣的气势顷刻汹涌而出,“谁给你们的胆子质问王后!”
      原本生死存亡时刻,身份地位都变得不再重要,但上位者日积月累的威压依然令阶下仆从一时噤若寒蝉。
      他正要喝令仆从退下,一只手将他挡开,麦色肌肤、指腹有浅薄的茧痕——王后走下正座,面对众人,开口带着浓重的口音——“奔袭千里,屠戮百城,为的是虚无缥缈的同族情谊吗?”
      王后转动深褐色的眼珠,冷冷扫视全场。这个出身蛮夷的女人,从踏入大亓领土的那一刻起就受到了无数中伤与贬低,中原人自诩血统高贵,连其中最劣等的一类都可以理直气壮地背地里踩她一脚。异族王后早已学会用冷漠与讥诮保护自己,以致所有人对王后的印象都是苍白锋利的。
      这个苍白锋利的女人,第一次展现出她富有色彩的一面——睿智、清醒,并且不为局势所动摇。
      “——为的是中原肥沃土地、金银财富和‘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权势啊。”
      “两国争锋岂能因一己之由?尔等振振有词逼迫于我,实在多此一举。”
      “家国存亡、性命攸关,尚有闲情龌龊龃龉。尔等所为令人不齿。”
      “与其在此多费口舌浪费时间,贪生怕死之辈尽管趁机逃命去罢。”
      事实证明,有口音并不妨碍说话。一连串异域风味浓厚的雅音从王后嘴里冒出来,劈头盖脸将阶下仆从骂得鸦雀无声、面面相觑。
      他也一时愣住,仿佛从未谋面一般细细打量王后轮廓鲜明的浅麦色侧脸——侧颌线条干净利落,鼻梁高挺,母子俩如出一辙。
      狄后连个眼色都不赏给他,只静静注视着骚动的仆从。有人向前走出半步,张开嘴刚要说话,狄后冷冷吩咐座下侍女:“全部逐出去。”
      孔武有力的蛮族侍女向人群迈出步子,山一般的身影倾轧下去,仆从尽皆骇住。
      他这时才注意到,殿里还有好几位异族模样的侍者,原本四下散落在诘问的仆从间并不引人注目,随着狄后发话,纷纷如同挺直了腰杆一般立刻在娇小的中原人间突显出高大强健的身姿,正好将殿中仆从包围住。
      包围住。五六个人包围了数十人。
      正如它们精悍勇猛的同胞孤军深入马踏中原,被中原人驱逐到山林野沼居住的蛮夷,血液里流淌着的都是与猛兽赤膊搏斗的凶悍。这几个侍者身无覆甲手无寸铁,被围住的仆从却因察觉到锋芒毕露的杀气而瑟瑟发抖。
      蛮族侍者同时向人群踏出一步,仿佛有铁甲跺地的铿锵之声回荡殿内,包围圈骤然缩小,仆从们惊叫着挤成一团。有人叫嚷:“王后此举何意!奴等不过恳请您为国出力,尽应尽的责任罢了!”
      “王后这等威风何不冲着外敌,要在此为难下人!”
      “王后是要趁中原之危,扬你们蛮夷之勇吗?”
      狄后冷冷站着一言不发。蛮族侍者再次向前踏出一步,同王后一致的面无表情,眼中却有寒光乍现仿佛利刃出鞘,吓得仆从吱哇乱叫。明明城门未破家国未亡,宫廷秩序仍在,这些蛮族侍者却叫人觉得下一刻真的会有利刃见血。
      他僵直地立在王后身侧,手心里一把冷汗。
      终于有人忍不住推开人群,顶着蛮族侍者森寒的目光一溜烟逃出了宫殿。
      于是接二连三。阶下被清空了。
      正座前静立如石像的人动了,狄后转过脸看着他:“你怎么还不走?”深褐色的眼珠波澜不惊,他僵硬的身影浮于浅表,轻薄得随手一抹就能拭去。
      “我......”他开口咬着了舌头,“我是来......”
      他们叫我来劝你出面去阵前退敌......
      狄后失去耐心,不再看他,迈步走下台阶,蛮族侍女紧跟在她身后。他在原地愣了愣,看着满殿侍者都跟随狄后走向后堂,犹豫稍顷也跟了上去。
      殿内原来也有中原侍从,只是先前都躲在后堂不见人影,此时见王后进来,才纷纷战战兢兢地围上去。王后身边那个蛮族侍女简洁地下达指令——“跟上。”
      看样子王后绕出后堂还要往后院走。
      他急走几步跟上狄后,“母后”二字哽在喉咙里叫不出口,舌尖抵了抵牙齿,说:“您要去哪里?”
      狄后头也不回:“你还有什么事?”
      “狄军攻城,王都危在旦夕。您心如明镜,知道这是场权力之争,您两头不讨好必然受累,当务之急是趁乱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狄后像有些意外,眼风扫过他有些焦急的脸色,再开口时语调有了点上扬的波澜:“逃走?王城团团被围,能逃往何处?”
      “我师父、咳,”王后走得快,他这具正被冶葛毒素绞杀的身体喘不上气,“我师父正想要离开王都,大祭司有仙人手段,他一定有办法。您可以和我们一起走!”
      它们此时已走入后院,王后奔着院中池水旁的假山而去,好似游闲一般绕着青苔遍布的山石转了几圈,一边回话:“大祭司?哦对,你之前是说过要和大祭司一起离开。”
      ——我想请您拿个主意,究竟是离开还是留下。
      ——生在亓朝的人,难道和我狄国还有什么关系吗?
      王后那日的回答在耳边轰然炸响。他简直不敢看王后的脸色,闷头说:“趁城门未破,我带您出宫城找我师父。”
      “你莫非没长脑子?”
      他感到莫名,抬头看见王后掀起半边嘴角,笑得冷漠又嘲讽:“狄国被亓朝震慑多年,为何独独此时发难?亓朝兵强马壮,边境常年戒严,为何却节节败退到背城一战?”
      他心中一动。
      “我若是走了,狄人拿什么做战争借口、大亓拿什么为战败泄愤、燕党又拿什么满足野心?先前那些人虽句句诛心,有一点倒说的很对——如今这个局面,我走到哪里,战火就会蔓延到哪里。”
      前殿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几个高大的蛮族侍卫闯进后院,满面通红神情恐慌,用异族语言对王后高喊了几句话。拥挤在院里的蛮族侍从立时骚动起来,中原侍从虽语言不通却也能察觉出令人不安的信号,一时间人心惶惶,传来隐约的啜泣声。
      ——城门已破,狄军攻入王都占领街巷,不论妇孺一律屠杀。王城剩余的残兵败将正护着一群须发皆白的朝臣涌向王宫,打算困守以待援军。
      教他蛮语的老师是天子亲自指派的,虽然左右公子皆不赞成。天子究竟怀着怎样的心情听小儿子哭诉听不懂母亲说的话?尽管天子自己也听不懂,妻子的语言对天子而言是需要花费太多时间从头学习的一门技术,所以夫妻两人说话二十多年来都驴唇不对马嘴。
      “听,”王后说,“现在连王宫都出不去了。”
      破城太快,他心中惊骇,想起天子不久前率亲卫出城御敌,城破意味着什么简直不言而喻。他眼前一白,竭力压制的冶葛之毒顿时掀起滔天波浪,喉头用上腥甜,他伸手扶住假山试图稳住摇摇欲坠的身体——
      王后一把打开他的手,眼神示意侍女上前。
      他麻木地后退几步站住,看见蛮族侍女在假山旁弓腰半蹲,狄戎风情的短衣窄袖绷出线条分明的肌肉轮廓。侍女两只厚实的手掌抓在山石两侧,一声蓄力十足的大喝,肌肉彭起——山石移位!
      假山下是一层土皮,侍从上前铲开,露出一块青苔斑驳的压石。搬开压石,被隐藏多年的密道终于现出端倪。
      蛮族侍从们尚且镇定,中原侍从却已震惊失语,看来密道的来由不言自明。
      他尽力压制喉头不断翻涌的咳嗽,心中淡漠地想:看这样子,恐怕初到大亓就已经开始给自己留后路了。
      蛮族侍女大约是在场所有狄人中,除王后外唯一会说中原话的,此时代替王后对着满院侍从发话:“这里,出城,一个一个。”
      从这里下密道可以出城逃命,一个一个来不要拥挤。
      院里悉索的私语顿时安静下来,中原侍从们脸上迸发出绝处逢生的光彩,纷纷拜倒在地,高呼“王后仁慈”。
      他站在王后身侧,看见她半边嘴角依旧掀着讽刺的弧度。
      蛮族侍女大喝:“起来!快点!”
      侍从们手足并用爬到密道口。虽事先声明不要拥挤,事到临头,身后还有刀剑逼迫,人人恨不得抢占先机,非要蛮族侍从守在密道口揪住蜂拥的后领才能留出供人通行的缝隙。
      院里的中原人一个个减少,殿外清晰传来奔走哭喊之声。逃往深宫固守的人群又近了一步。
      王后一声吩咐,蛮族侍从也开始跳下密道,黝黑深邃的井口散发出潮湿阴冷的气息。
      等到院里只剩下三人,蛮族侍女安分地守在王后身边,王后终于看向他——“你也进去。除非想被外面那些失去理智又恨透了狄国人的疯子一刀砍死。”
      真狡猾,他想,这时候我又成了狄国人。
      “您呢?”
      王后看着他,深褐色的眼底冷冷沉寂:“你很聪明,应该知道只有我留下,燕党那些腌臜手段才使不到别出去。姬桓顺利登基,它们才会消停,否则你将永无宁日。”
      “您不能留下,除非想被外面那些失去理智又恨透了狄国人的疯子一刀砍死!”他用王后的话回敬,紧紧攥着王后手腕生怕她就此离去。这恐怕是他一生中和母亲距离最近的时刻。
      王后露出鄙薄的笑意,反手搭上他的肩膀用寸劲一推,一股极大的力道将他送下地面。失重感只有短短一瞬,一双手接住了他。蛮族侍从将他搁在一边,仰头急迫地望着王后。
      他也仰起头,一边慌忙摸遍全身企图找出一块随身符箓,一边喊:“您不能留下,亓人不会放过您的!”
      一块能用的符箓也没有。这是修习方术以来,他第一次感到弱小无力。那位接住他的蛮族侍从立刻意识到王后与另一位同胞并不打算下来,转头用蛮语嚷嚷了句话,密道里乌泱泱的人头中立刻冲出一群蛮族侍从拼命朝前挤,想在狭小的井口望见他们王后的脸。
      他被一把推开。
      王后蹲在井口,带着笑意的眼神挨个在同胞们焦急的脸上短暂停留。
      “您不能留在那儿!”然而他的声音淹没在一片蛮语的叫喊中。
      王后贴身的蛮族侍女搬起压石,井口的光线被遮挡大半。缝隙外有逃难的叫喊和士兵铁甲撞击的杂音,缝隙里是蛮语声嘶力竭的呼唤和中原侍从隐秘的哭泣。
      “再见。”王后用蛮语说。
      天光再无一丝泄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第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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