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怨记》料峭小桃风

1、第一章

　　“要细说这京都最近发生的怪事儿啊，可就太多了。”

　　“先是那贾家三小姐前段时间被人目睹午夜神游巡街，倒又不似梦游之态，眦目之态，遍净血丝，却是脚步轻浮，三步一停。”

　　“再有那兵部侍郎之女，春游回来突发昏迷，七日之后醒来却性情大变，好食生肉，据这家仆从说，经常吃的满脸血污啊…”

　　“还有李家嫡子，岚湖之事想必很多人已有耳闻，本是与众人共赴赏花宴，他突然不受控制一般，将自己左臂生生掰折，当场就晕了过去。”
　　......
　　南阡坐在酒楼角落处，若有所思的听着大厅聚集起来八卦的众人之言，端着酒杯细细品着。

　　酒楼外一个白衣男子，风尘仆仆，腰上别着一把长剑，进来就直接大大咧咧坐到了南阡对面，抄起酒壶就是一顿猛灌。

　　“小…咳咳咳…小师叔…我追了一宿，那女鬼实在是太狡猾了…”白衣男子被烈酒呛得脸通红，低声道。
　　“嗯，跟丢了？”南阡并不抬眼看他，抿了一口酒，心思还挂在旁边八卦的人群身上。

　　这小白衣是他的后辈，叫尹曌，字书玉。光看倒还似个小俊人儿，一做起事来就说不出的呆傻气。
　　“…嗯……”尹曌尴尬的挠了挠头，“那小鬼无趣，不跟我打，就卯着劲儿逃。”
　　南阡这才挑眉瞥了他一眼，嗤笑道：“正经跟你打的那些，也没见你有多打得过人家。”

　　尹曌红了脸，不好意思道：“小师叔莫取笑我…”又突然想起什么，从怀中掏出一个白瓷小瓶，递给了南阡：“我回来的时候经过那贾府，发现府邸隐隐有阴邪之气溢出，定是有邪祟作怪，我集了些阴气在瓶中，您分辨看。”

　　接过白色瓷瓶，打开的一瞬，南阡面色一滞，手不由得握紧。腰侧的拂尘感应到什么一般，开始共鸣。

　　人皮傀儡的精气。

　　南阡丢了些银两在桌上算是结账，起身便走，尹曌一脸疑惑：“小师叔？这是要去哪？”
　　“贾府。”

　　贾家是京都这一代的富商，侍卫看着门口两个像是道士装的男子，其中一个还说什么府中有邪祟，心里便认定是神棍骗钱，怎么也不让进。

　　尹曌看出侍卫的想法，还欲辩解，南阡却是懒得说，拿起拂尘就把两个侍卫敲晕了，大步迈进门内。
　　尹曌瞪大了眼睛：“师叔，你……这……”

　　前厅寻了贾老爷，他有些惊怕，尹曌很快说明了来意，将邪祟一事如实告知，贾老爷才哆哆嗦嗦地接待了他们
　　。
　　“令嫒最近可寻了什么奇怪的东西入府？”南阡思索片刻，又道：“或是，奇怪的人？”
　　贾老爷一愣，似有难言之隐，支支吾吾，半晌也没吐出个字来。

　　尹曌有些急，劝道：“那可是你女儿的性命，难道还要我们来给你操心不成？不说我们便当没看见，走了便是，不出两三日你就能见着她的尸首了。”说罢作势要离开。

　　刚在路上听小师叔说人皮傀儡四字，他吓得差点没御稳剑掉下去。人皮傀儡，在他印象里明明早不该存于世上了…别说现在只是做做样子吓吓贾老爷，怕是把剑架在贾老爷脖子上逼他讲，小师叔都不会反对。

　　南阡倒是什么也没说，只是端着茶杯的手，指尖泛白。
　　贾老爷终于松了口，如实道来。
　　贾家二小姐贾悠然，有磨镜之癖，与在府中侍奉的一个奴籍姑娘好上了，贾老爷知道后震怒，家丑并不便外扬，即日就将那婢女给了些银两打发了出去。
　　贾悠然日渐消沉，衣带渐宽。

　　闺中女子本就难以外出，更别说带些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回来，唯有前些日子贾悠然忽然容光焕发，似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般，向贾老爷请求出去游玩一番。贾老爷看着好不容易振作起来的爱女，怎么也不忍心拒绝。

　　“可晚些时候回府的时候，悠然她带了个人回来。头上戴着斗笠，垂下面纱，看不清容貌如何，只说日后只由这人照料她。可我一眼便看出此人…便是之前那个婢女…”贾老爷说着，嘴开始有些颤抖。

　　尹曌见他抖如筛糠，心生奇怪：“婢女怎么了，让你怕成这样。”
　　“赶她走那日，我明明…明明派人、了结了她，我亲眼…亲眼…”贾老爷越说越是脸色发白。

　　南阡沉默片刻，问道：“二小姐和那姑娘现在可在府中？”
　　“在的在的，那婢女进府后便住在小女屋里。”贾老爷上来哆哆嗦嗦地上前想握住南阡的手，“您定是个高人…那婢女怕是使了邪术，高人一定要救救…”

　　小师叔最忌肢体接触，尹曌看不下去，上前拦开了贾老爷，道：“哎你别怕，那姑娘并不是个活物。”
　　贾老爷抖得更厉害了，白眼一翻差点晕过去。

　　“哎哎哎，不是不是。”尹曌扶住贾老爷，解释道，“我是说那姑娘，可能只是个没意识的尸躯。”
　　贾老爷当即昏死过去。
　　南阡揉了揉太阳穴，恨不得缝上尹曌的嘴。

　　拂尘一扫，在贾府周围布下结界，这才叫尹曌上去掐贾老爷人中，把人弄醒，说道：“令嫒闺房我等修道之人不便进入，还烦请贾老爷在前带路，将二小姐与那姑娘带出来，我二人随你身后三丈，以免打草惊蛇。”

　　贾老爷显然是怕极了那婢女，刚才又被书玉那么一吓，醒来更是遍体生寒。现在见这道长让他去打头阵，一张脸皱成了苦瓜，推辞了半天。

　　南阡笑了笑，道：“杀人时你也不见得这般畏畏缩缩吧，莫要再推推阻阻，否则任凭神仙也救不了你。”
　　贾老爷这才磨蹭着去了内院。

　　敲了敲贾悠然的门，贾老爷喊道：“悠然啊，你在房里吗？”
　　不见动静。
　　贾老爷又敲了敲：“悠然？”奇怪，难道睡了？这才什么时辰。贾老爷心里想道。

　　南阡隐隐感觉不对，缓缓作势，屏息收形，静感万物。倏地睁眼，暗道不好，冲上前大力破开贾悠然的房门。

　　只见两女子闭目靠椅在榻上，正是贾悠然与那婢女，两人之间有暗气涌动。这傀儡，在吸食贾悠然的精气。

　　南阡拂尘直指婢女，将她生生击退，跌在地上。她抬眼看过去，双目无神，却又径自站起身，朝贾悠然走过去。
　　“书玉，绑住她。”南阡下令。

　　贾悠然堪堪醒来，形容枯槁，见尹曌正捆住婢女，无力地支撑站立起身，一边喊道：“你们干什么……放开…放开…阿愿…”又浑身无力跌坐在地上。

　　叫阿愿的婢女并无反抗之力，她面无表情，目光呆滞。只是，一直看着贾悠然，仿佛不会眨眼。

　　南阡并不理会贾悠然，一手拂尘将阿愿周身的精气尽数打散，才说道：“她不是阿愿，你自己也知晓。”
　　“她明明就是…”贾悠然摇了摇头，有气无力道：“她若不是阿愿又能是谁？”
　　“你们休要再骗我，想把阿愿…再从我身边带走…”

　　“你已经快被她反噬了。”尹曌说道：“等她吸光你的精气那时，她会变成一个有意识的傀儡，但也并不是你所谓的阿愿，而你就会变成行尸，或是死人。”
　　“你…听没听懂啊你…”尹曌见贾悠然那样又有些不忍，但还是正色道：“你的婢女已经死了，我手上这个东西，只是个披着人皮的精怪，莫要再别作践自己了。”

　　贾悠然不语，面色如纸，眼神空洞，她看向躲在门口神情有些惧色的贾老爷，缓缓开口：“爹…“ 贾老爷心便软了，那是他从小疼到大的幺女，张口欲言，贾悠然却接道：“你那时，怎么不把我也一起杀了呢？”贾老爷怔住了。

　　她缓缓站起，有些踉跄，险些向后倒去，南阡抬起拂尘抵在她背后扶了一下，贾悠然微微颔首，低声道谢，然后朝阿愿走过去。尹曌有些警惕的握住了佩剑，南阡摆手示意他放心。

　　“你们…定是要把阿愿带走化尘吧。”贾悠然停在被绑住的阿愿面前，手轻覆上她的面颊。
　　“化尘…倒是不至于，她尚未完全成精怪开始作恶，人皮傀儡，人皮入土，傀儡便散作齑粉。“尹曌挠了挠头，看向他小师叔。
　　南阡点头，斟酌片刻，说道：“贾小姐，在下有一事想问。“
　　贾悠然回头看他，不做声。
　　“若是贾小姐能够如实回答，这傀儡，我稍做处理后留于你，也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