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敦煌修壁画》张三叁

11、第十一章

　　南山谷距莫高窟十五公里，谷中有一名叫大泉之地，大泉有水，汇聚成河，河纵穿于河西走廊，过于莫高窟前，终入敦煌。
　　此刻，大泉河水汩汩流淌，倒映着布满洞窟的山壁，太阳金光束束，恍若初生。刘宇被那光刺的睁不开眼，只能尽力望向摄影机屏。
　　刘宇有些烦，甚至腻味。
　　这景色太美，美到一生都难以忘却。可这景色也太平常，平常到只要身处敦煌，便日日可见。刘宇悄悄转头抬眸，看向后方的苏恰克大哥。他抽着复古式的老烟枪，右手举着，左手搭在右手胳膊肘的内侧上，背靠着枯树，双唇一开一合，嘬着烟嘴缓缓吐出烟气，面庞被烟气笼罩，可双眼晶亮，在烟雾缭绕中望向天边。
　　刘宇像是忽然被击中了天灵盖。
　　敦煌之美，美在世人，如若世间无人，那这份美又有谁能来欣赏？他的拍摄是不是出现了偏差？他的目的是来干什么？他是来拍敦煌修复的人啊，那人呢？第一视角的人在哪？
　　“胖子！！！”刘宇的声音微哑。
　　“怎么了老大？你这脸色咋白成这样？”胖子赶忙上前扶住他。
　　“关机，回去。”
　　“回去？不拍了？”小吴也围了过来。
　　“错了，拍错了！快回去！”刘宇赶忙收拾帐篷。
　　胖子和小吴一脸莫名。
　　“大哥，还得麻烦您带我们回去，我忽然想到有急事儿！事先说好的钱数照付，真是不好意思！”刘宇走到苏恰克大哥面前说道。
　　“啊，行，没事，那咱们现在走？”
　　“嗯，现在走，胖子小吴快收拾，回去我再跟你们解释！”
　　他骑在骆驼上，对着那轮圆日，道了声谢。

　　刘宇几乎是落荒而逃般的回到了宾馆。几人聚到房间里，不解地看向他。
　　“拍错了，咱们的重点拍错了，你们说，我们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刘宇问向几人。
　　“不是拍莫高窟的修复么？”
　　“对啊，那咱们这几天一直在忙些什么？拍洞窟，拍壁画，甚至是拍景。是，这些肯定是要拍的，但是我们的侧重点好像放在了莫高窟上，而非是修复的那批人身上呢？窟中有灵，但灵在人对它的崇敬与爱护，我们已经拍了几个洞窟，全景是都拍完了，可是人呢？就像96号窟，每个朝代几乎都有修复的痕迹，可是它们又是怎样被修复的呢？延伸到现阶段对它的保护，这些文物修复工作者又在忙些什么呢？”刘宇一口气说完，脸胀得通红。
　　“你这么一说，确实是有点不对劲，可是我觉得以前的方案也不错啊，没有必要推翻，咱们说了主题是《溯源》，既溯兴建之源也溯修复之源，两个我们也都在拍，这也很好啊。”于静心给他递了一杯水。
　　“是没错，可是我觉得还是少了些东西，现在的这个状态不是我想要的那种！”
　　“那我们就再讨论一下！”
　　几人聊了很久，直到黄昏也未讨论出什么实质性的进展。
　　刘宇吃完饭走出宾馆，面对着沙漠拿出了根烟，心随着被吸吮的烟头忽明忽暗。他拿出手机，给吴宓打了个电话，没响多久，就被接起。
　　“吃饭了么？”刘宇在这边说道。
　　“刚吃完，你呢？”
　　“我也是！”
　　吴宓在那边放下筷子，示意苏荷噤声，走到了门外。
　　“你怎么了？听起来情绪不高啊。”
　　“嗯，有一点。”刘宇掐灭了手中的烟头，走到了垃圾桶旁。
　　“我能有幸听一耳朵么？”她声音含笑，刘宇能想到她那微翘着嘴角的样儿。
　　“哎！也没什么，就是拍摄出现了问题。本来我们……”刘宇在这边大说特说。
　　“……所以现在就是这个问题，我们讨论了好久也没什么结果。”刘宇说完，大觉畅快！
　　吴宓在那边听完，沉默了一会。
　　“喂？吴宓，你还在听么？”
　　“嗯，我在！”
　　“呼……我还以为你听的不耐烦了呢。”
　　“没有，我就是在想一个问题。我之前说过哈，我们对纪录片的拍摄那是一窍不通，但是最基本的‘真实’，还是了解的。所以你刚才说的侧重点的问题，确实是有些偏颇。你看看是不是你们可以分成两组，一组主拍宏观的景，包括说是风景，壁画，洞窟这些，另一组主拍修复的人，包括说我们院的一些学者对于你们想要拍的那些窟的考察回忆，还有像我们这些正奋斗在一线的修复师们，对于那几个洞窟的修复效果，修复心得。我觉得这些都应该是我作为一个“局外人”想看到的东西。”
　　刘宇忽然间不知道想说些什么，也好像说不了什么。其实吴宓说的这些点，如果是在他平日里是肯定能想到的，这些思路既不深奥，也不精深。其实刚才于静心也说过类似的话，可是他仍然不觉满意。此时此刻，他不得不承认，“只缘身在此山中”。吴宓的声音就像是大泉河水，虽不奔腾，却抚平了他这颗焦躁的心。
　　“你，说的太好了…。”
　　“嗨，我也没说什么嘛，我相信我说的这些你肯定都知道，可能是因为过于懊恼，一直陷在情绪里出不来所以才忽略了这些，这样，我最近工作量不大，时间还挺多，如果你有需要可以随时打给我，我也很乐意为你们这部纪录片做出自己的一点小贡献。”
　　刘宇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他觉得自从自己认识了吴宓，好像就变得格外感性，矫情的有点瞧不起自己。
　　“嗯…谢谢，谢谢…”
　　“没关系，有需要打给我，嗯？”
　　“嗯！”
　　那边的吴宓放下了手机，感觉心脏好像跳得快了几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