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光忒浅》乔帆帆

66、第 66 章

　　怀小王爷出生后没几日，岁旦来临了，今年照往年一样没什么大的变动，倒是自打岁旦过后，皇后娘娘身染了风寒，一直窝在景阳宫动弹不得。

　　这眼瞅着怀小王爷要满月了，皇后娘娘的身子也好转了一些，趁着这几日身体还是爽朗，顺便也抱着让皇后转换转换心情的想法，皇上亲自下旨在宫里办怀小王爷的满月宴，而朝中凡是有些品阶的皆收到了邀请函。

　　距离晚宴还有一个时辰，晏城正坐于书房正中神情不明，越逸双手交握垂头屏息不语。

　　粗喘的呼气声从前方传来，空气中隐隐着凝重的气息。

　　良久，越逸终于听到皇帝低沉阴冷的声音。

　　“朕给你一次机会，但事实若不是如你所说，那你便已死谢罪。”

　　越老阁神情惶然，心中却在冷笑，他身体伏的更卑微，低声回道，“是。”

　　已是酉时末，天已完全黑了下来，还有一刻左右宴会就要开始了。晏纤纤方才赶到，她刚刚坐下，皇帝的龙撵就到了。

　　暗呼一声好险好险，她起身跟随众人一起向皇帝行礼，皇帝点点头摆手示意众人坐下。而后皇帝皇后先后说了几句话，晚宴便开始了，乐坊的歌姬舞姬在殿中奏歌演舞，一时丝竹之声在殿中悠悠响起。

　　殿中觥筹交错，歌舞升平。晏纤纤朝皇后望去。皇后娘娘今日气色好了许多，想来病情确实好了许多，看她满面红光的样子，晏纤纤放心了许多。

　　晏斯辰也注意到了皇后的变化，同晏纤纤一样，他心中也宽慰不少。

　　酒过三巡，场面也渐渐热闹了起来，今日怀小王爷不知是不是因为知道是给他庆生，躺在奶娘的怀里不哭不闹一直安静的睡着，乖巧的不得了，

　　一直留心着小亦安的晏斯辰心情大好，心中暗呼小亦安给他长面子。瞧小亦安乖巧的可爱，皇后也喜欢的紧，吩咐着奶娘带过来让她好好瞅瞅。

　　看谢淮宁这么多日终于又露了笑容，晏城一扫在御书房的阴霾，面上多了几分笑意。

　　这皇上高兴了，底下大臣也能轻松一些，一时间，蓬莱殿其乐融融。

　　众人正笑的尽兴，此刻厦德从殿外进来禀道，“皇上，太后派人传话来说身体有恙来不了了，所以便让人送了贺礼来。”

　　太后不会来这是肯定的，晏城心知肚明，他扬手宣人进来。不过，当他看清进殿的是朱炳泉的时候，脸色隐隐沉了下来。

　　沈冲一直正坐着，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显得很是冷淡，但此刻看到是朱炳泉进来，他眼睛也微微眯了起来。

　　朱炳泉曾是先帝内侍，为太监总管。自先帝逝后他便退了下来，移居到宫外颐养天年，这么些年宫中在没有过他的身影。

　　不过晏城沈冲越逸等人都清楚，朱炳泉早在先帝在时就投靠了太后。不过这么些年大大小小的事太后基本上都没有派过他出马，此刻突然指派他来，晏城不得不顾忌太后打的什么算盘。

　　朱炳泉佝偻着从殿外进来，晏城暗暗关切的看了一眼一旁在逗趣晏亦安的谢淮宁。她像是什么都不知道一般依旧同小亦安玩闹着，对朱炳泉到来似是漠不关心。

　　知道内幕的，沉默凝视着朱炳泉不语，不知道内幕的，察觉到突然冷了起来的场面也不敢在说话。

　　晏纤纤有些不明所以，她向晏斯辰看去想眼神交流交流，然而，这一次，晏斯辰没有看向她，他端酒喂到唇边似是注意力放在眼下的酒上。

　　晏纤纤心中无端一凝，从小一起长大，她对晏斯辰何其了解，她知道，晏斯辰警戒了起来，他的视线，一定是在寸步不移的凝视着那个她从未见过的枯槁太监。

　　“老奴朱炳泉见过皇上。”怪异气氛中，朱炳泉终于走到了殿中行了跪拜礼，没有得到准许。他的头一直低着瞅向地面。

　　“原来是朱公公，自打公公离宫后便再没有进宫，今日是什么风，吹的公公进宫来了。”

　　朱炳泉半躬着答道，“老奴一直感念皇上恩德，让老奴这把老骨头还能寿终正寝。而今又闻皇上喜得孙子，老奴心中甚为皇上欣喜，便请求太后允许老奴进宫向皇上表达感激与恭祝之情。”

　　晏城眯了注视着他良久没有说话，殿上出现了令人尴尬的沉默，倏尔，皇上才笑了几声，他道，“朱公公还真是有心了。起来吧”

　　得到准许，朱炳泉这才起来，他半躬着腰转向晏斯辰道，“老奴奉太后之命，特向皇上皇后娘娘怀王殿下恭贺，为祝怀王殿下喜得贵子，太后娘娘赏怀王殿下青玉荷莲一座，青花波涛龙纹瓶一对，乐青花花卉纹镂空花熏一个，青花……”

　　朱炳泉还在说着，晏斯辰目光却冷了起来，那一个赏字让他极为的不快。不过他隐藏的很好，等到朱炳泉说完，他甚至还站起身笑意盈盈的回道感谢皇奶奶的赏赐。

　　晏城一直没有吭声，他目光一直暗暗注视着朱炳泉。

　　那边朱炳泉回应完晏斯辰，转身准备再向皇帝行礼告辞，他刚启口说话，突然一下就没声了，众人诧异朝他看去。只见他似失了规矩似的如同见了鬼魅一般死死看着皇后娘娘，脸色猛然间煞白，眼珠瞪的浑圆其中满是惊恐，他像是被人掐住嗓子一般啊啊啊了几分吐不出来一个字。

　　众人惊异，这是怎么了，而就在此刻，那朱炳泉像是见着死人身子腿一软直直摔坐到了地上，他的眼珠子像要掉出来一般，嘴张的极大。

　　“娴…娴妃娘娘！！！”

　　惊骇的尖叫声响破天际，而后回转在整个大殿。

　　在这一刻，晏城的脸，彻底阴沉了下来。

　　所有人都被那一声尖叫震到了，晏纤纤也不例外。

　　望着殿中惊恐的朱炳泉，晏纤纤茫然发懵，她下意识的侧头去看晏斯辰寻求依靠，却发现，晏斯辰并没有如她一般陷入茫然，反而，他的神情如同父皇一般，彻底阴暗冷冽了起来。

　　晏纤纤那一刻感觉似乎有什么她就要抓住了，她转回头目光扫向在场的所有人。几乎所有人都茫然无措，而只有沈将军脸上似乎涌上了些怒意，越老阁同刘太傅一样是一幅意外与慌乱之情。

　　娴妃，娴妃？那是谁？

　　这一切不过都是电光火石之间，站在皇帝身边的厦德一看便知情况不妙，朱炳泉话语刚刚落下，厦德立马上前怒骂道，“你个老东西，大殿之上胡言乱语些什么，哪里来的什么娴妃，睁大你的狗眼看看清楚，那可是我天乐尊贵无比的皇后娘娘，当着皇上皇后娘娘的面如此放肆无礼，你的命是不想要了？禁卫军呢，这个奴才神志不清胡话满篇，还不赶紧拖出去，以免污了皇上与皇后娘娘的眼。”

　　厦德叫骂的声音唤醒了晏城，他心中杀意溢出，脸都狰狞了起来。见皇上并未出声阻止，陈洵不着痕迹的视了晏斯辰一眼，晏斯辰暗中点头，见此陈洵立马上前把瘫软在地上的人拖了出去。

　　朱炳泉叫着被带走 ，众人各个低头噤若寒蝉。晏城心中慌张，立马回神去看谢淮宁，而谢淮宁依旧低着头轻哄着刚刚被吓哭了的怀小王爷，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极为风轻云淡。

　　晏城舒了口气但心中的怕更浓了起来。他醒来之后，虽然谢淮宁依旧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但是晏城可以很明显的感觉到，谢淮宁变了。

　　他再也从她身上感受不到一点点的情绪波动，一点点都没有，连对他的恨，他都察觉不到了。现在的谢淮宁就像已经完全解脱了一般，随时都要离去的样子。这样的她，让晏城心悸。

　　缓缓收回视线，晏城目光扫视向下面群臣，群臣个个低头佯装什么都没有发生，晏城内心冷笑。

　　经这么一闹，接下来的时间简直是一场煎熬，众臣终于捱到宴会悻悻收场。

　　从蓬莱阁中出来的群臣互相假笑推诿匆匆离开，晏纤纤最后走出来脚步慢了下来，她回头瞅了一眼殿内不知在和陈洵说些什么的晏斯辰，等在了门口转着圈圈。

　　三哥一定知道些什么，而这一定和母后和那朱炳泉所说的娴妃有关。会是什么事？三哥为什么不跟她说？因为…这件事会涉及到她吗？

　　晏纤纤步子一顿，不知想到了什么怔怔出神。

　　晏斯辰出来就看到抬头望着天发愣的晏纤纤，他顿了片刻眼眸沉了一下而后迅速转换，他上前揉揉她的头，笑道，“发什么呆呢，大冬天的站着一动不动也不嫌冷。”

　　晏纤纤回神，仰头定定盯着晏斯辰，小脸上带着不愿妥协，她一言不语。

　　晏斯辰回视着她同样不语，最终他败下阵来，晏斯辰妥协叹气，神色无奈，他像小时候一样拉着晏纤纤缓缓的走着，内心斟酌着如何开口，抿抿唇，他道，“我确实是有些事没有告诉你，只是这些事不过是往年一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涉及到的人你也都不知道，说了你也只会觉着索然无味，听不到一半就昏昏入睡了。这与你我都无关的无聊闲事，不知道也罢了。”

　　晏斯辰说时晏纤纤一直扬头看着，听罢，沉默了一会，她才开口说道，语气中带着几丝她自己都不曾注意到的小心与害怕，“真的跟我没有关系吗？跟母后…也没有关系吗？”

　　见到如此畏畏缩缩的晏纤纤，晏斯辰心里涩意起，他隐去苦意十分确定的灿笑道，“跟你没有关系，跟母后，也没有关系。那朱炳泉说的娴妃娘娘是先帝的妃嫔，就是曾住在广寒宫的那位。不过十八年前就病逝了。听传闻说母后与娴妃娘娘相貌有些相像，所以今日想必是那朱炳泉年纪大了老眼昏花，错把母后看成了已故的娴妃娘娘，才会在殿前失了仪。”

　　晏斯辰说的如此诚挚与信誓旦旦，而言辞又如此的确定。晏纤纤心中的疑惑不安渐渐消去，她点点头相信晏斯辰。

　　晏斯辰摇头浅笑，“你就放宽心的等着清和回来吧，若真有事，三哥还能不告诉你。”

　　“也是。”晏纤纤想了想娇笑。

　　晏斯辰笑笑不语，又揉揉她的头把她送回了芷阳宫，直到看着晏纤纤进了宫，闭了门，晏斯辰一直荡满笑意的脸终于冷冽了下来。

　　他猛的转身毛裘带起强烈冷风，牙齿狠狠的咬在一起，眼中冒着森森寒意。

　　太后，你好狠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