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宫》辛栀

1、楔子 我是裴楚，

　　薛珑殁了。
　　殁在这个漫天大雪的冬天。
　　陛下厌了她，将她困在漫天大火里，连她没了，也只草草入葬，连个封号都舍不得与她。

　　我是裴楚，大晏的皇后，楚信的发妻。
　　薛珑其实不叫薛珑，她叫阿弄，是交州海边上捕鱼人的女儿，我第一次见她，是同楚信一道南巡，路遇刺客与护卫走散，化为兄妹，被她的父亲所救。
　　阿弄生的并不好看，她很瘦，瘦得只剩皮包骨，常年的海风将她的皮肤吹得粗糙，楚信见她的第一面，就是她穿着洗得发白的麻衣，扎着两个羊角辫，捧着有缺口的瓷碗，递给他一碗药。
　　可她的眼睛太好看了，干净，黝黑，眼中似有光芒，在我还在怔怔出神时，我听到她带着浓浓口音的话，声音却如黄鹂一样，清脆动听
　　“里（你）们从喇（哪）里来的？叫森莫（什么）名字？我叫阿龙（弄）。”
　　她抬头看向楚信，笑得那样纯粹，露出两排白白的齿，笑得那样…无拘无束，于是我也看向楚信，只见他不慌不忙地捧过瓷碗，眸里有着我看不懂的情绪，半晌才缓缓说
　　“我和我妹妹打上京来，路遇劫匪，承蒙姑娘相助。”
　　而后他深深望了一眼阿弄，唇畔挑起个笑，一哂，半讥半笑道，
　　“姑娘的官话学得不好。”
　　“我教你。”
　　我看见阿弄羞红了脸，点了点头。
　　我看见楚信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阿弄让我觉得危险，那是我身为陪伴楚信最久的人的直觉。
　　楚信对待女子，向来进退有礼，我一直以为，他生来性情如此，待人疏离冷漠。
　　可我却在阿弄身上，看到了另一个他。
　　他用笔蘸了墨水，故意挥了阿弄满脸，阿弄便叫嚣着要报复，一面放肆地笑，一面糊了满手的墨水，去摸他的脸，到最后两人满脸都是墨，却还相顾着哈哈大笑。
　　他刻意寻绕嘴的语句来教阿弄说，他看着她为难笨拙的样子，掩唇偷笑，被阿弄发现，阿弄恼羞成怒，扬手就往他身上打，毫不克制，于是他一面躲，一面笑，唇角高高扬起，我从没见过他笑得这样开怀。
　　他和阿弄午后一同出海，在金光鳞鳞的海面上航行，傍晚归来时，阿弄面上带着羞涩的笑，他却像得到珍宝一般将阿弄抱着，我从阿弄羞涩的面容里，窥得几分天机。
　　我越来越知道，楚信喜欢上了阿弄，是那种我求而不得的喜欢。
　　可也只有我，在他们越陷越深时知道，他们走不到一起，必定分离。

　　果然，在护卫找到我们后，楚信将阿弄接回了晏宫，封了珍妃。
　　楚信给了她很多。
　　为了给她高高在上的地位，他让她做了薛相的义女——薛珑。
　　他给她建了一座徽恩殿，富丽堂皇，以彰恩宠。
　　他将他的父母都接来上京，赏赐下去无数的珍宝，让他们衣食无忧。
　　可我却看到，那个天真烂漫的阿弄在远去，如今走来的薛珑，眸子里总藏着忧愁。
　　她不快乐。

　　她曾同我说，宫里的规矩与礼仪，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曾同我说，她常常听到宫里人鄙夷地嘲笑她的容貌与口音，让她整夜整夜的睡不着觉。
　　她曾同我说，她配不上楚信，想回去。
　　她曾苦苦哀求我，跪在我的脚边，泣不成声，让我放她回去。
　　可谁能回得去呢？入了这座华丽的笼子，除非死，否则谁也出不去，薛珑如是，我亦然。

　　终于，她变了。
　　在她查出身孕的那一天，楚信高兴坏了，晋她做了贵妃，可就从那天起，阿弄，彻底死了。
　　她变得暴躁而易怒，她砸碎了殿里所有能砸的东西。
　　她屡屡出言不逊，甚至掌掴后宫嫔妃。
　　这些楚信竟然都忍了。
　　但是，她亲手毁灭了肚子里的孩子，然后一把火烧了徽恩殿，死得干干净净。

　　楚信疯了一个月，将自己关在全是灰烬的徽恩殿里，痛不欲生。
　　那是我第一次违抗楚信的命令，他同我说，草葬皇陵，我却在那一个月里，以贵妃礼将她入葬，加号珍宜。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做，或许是怜惜。
　　一个月后，他从徽恩殿里出来，仿佛变了一个人。
　　他没有怪罪我。
　　但自此之后，他冷漠多疑，阴晴不定。
　　他终于成为了真正的帝王，代价却是那个干净的姑娘，被残酷的宫廷反复蹂躏，在临近崩溃的边缘用一把火，将自己存在的痕迹全部抹去。

　　我是谁呢？
　　裴后，镇国大将军裴远嫡女，单名楚。
　　在这段旧事里，从始至终，我是个冷漠的旁观者。
　　我不会告诉阿弄，永远不要对君王动情。
　　我不会告诉楚信，永远不要将你心爱的姑娘带进皇宫。

　　天家，无情。
　　帝后，更应无情。
　　可又有谁做得到呢？

　　我依稀看到，那漫天的火光里，困着有一只海雁，在哀戚地长鸣。

　　“建章帝珍宜贵妃薛氏，薛相义女，建章五年入宫，即封妃，赐徽号珍，取珍宝之意，帝又建徽恩殿赐之，恩宠之盛，六宫不能及。建章七年遇喜，晋贵妃，加号宜，为珍宜贵妃。后徽恩殿走水，救治不及，母子俱亡，时年十六。”
　　“传闻珍宜贵妃容姣好，盛褒姒，有妖妃之貌，幸天神庇佑，除之。”
　　“传闻珍宜贵妃出身乡野，不通礼仪，不通文字，天真烂漫，后因盛宠为裴后所忌，设计除之。”

　　“建章帝端庆皇后裴氏，镇国大将军裴远嫡独女，绥和二十五年，赐为太子妃，建章元年，册为后，建章三年，诞太子珩，建章七年，诞公主蕙，建章十年，诞雍王玹。建章二十一年，建章帝湿，太子珩登基，改国号征和，尊裴后为皇太后，征和十年薨，追为端庆皇后。”
　　“传闻端庆皇后温柔贤淑，方得天神护佑，同建章帝琴瑟和鸣，恩爱甚笃，更宽厚待人，礼待珍宜贵妃。”
　　“传闻裴后善妒，设计除贵妃薛氏，为帝所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