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世》檀罗

6、第六章 凝墨池赋予

　　应龙城早前是天机营驻扎的地方。后来幽都妖魔大举进攻中原，这里也就沦陷了。直到今日，这应龙城里依然有大批妖魔游荡。
　　虺蜮骑着步景悬在空中，绕过守门的犬戎骑兵和八杀骑劫，轻轻松松到了主城。
　　胥涾没那么幸运，他一人闯进去引起了妖魔的追逐，等他跑到虺蜮面前时，身后黑压压一片，倒像是全城的妖魔都让引来了。
　　虺蜮：“……”你真牛逼。
　　胥涾匆匆忙忙丢了个术法，烧死了一片妖魔喽啰。这里的妖魔虽然很弱但胜在数量庞大，若是个学术不精的被这么多鬼东西追着，怕是早就被啃的渣也不剩了。
　　万幸他学的不错。
　　解决了跟屁虫，胥涾念了个火心法，随时准备应付出现的墨妖。
　　虺蜮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墨妖逃窜出来一定会来到应龙城中，所以现在他们只需要等。
　　过程并不漫长，不多时，成群的墨妖就闪身到了主城口的空地上。
　　他们到达这里时已近黄昏，而此时抬头已能看见月光。
　　胥涾估计着狂化墨妖的实力，悄声问虺蜮：“这么多，哪个是我们要找的啊？”
　　虺蜮看着成群结队的墨妖，脸色不是太好看。所以她非常认真的告诉胥涾：“这些，别管那个，通通——”她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胥涾瞪着眼看她。
　　逃窜的墨妖基本上会由鬼墨弟子处理，眼下这些墨妖显然许久没人来清理了。
　　既然没人清理，那就由胥涾代劳吧。
　　虺蜮偏头，示意他快去。
　　火心法一挂，小火苗一丢，胥涾引着其中一只墨妖到了边上的空地。
　　虺蜮：…………
　　她简直要气笑了，手指一滑，画了个镜影在墨妖堆里。没等她再次出手，一道身影窜了进去。
　　天诛阎罗煞凌冽的刀光划出优美的弧度，几个起落间墨妖就被清理了大半。
　　看看这效率，再看看……
　　虺蜮好整以暇的看着正在和墨妖缠斗的两人出神，随意撸了把边上鬼吹灯的毛。
　　有人帮忙的感觉就是不一样，虽然自己也能很轻松的面对，但人总是趋利嘛。
　　哦，鬼也一样。
　　虺蜮低头出神的时间有点长，直到她感觉有一根针抵在了后颈上，才发现胥涾正在吃力地对付最后一只墨妖，亦流霜站在不远处抬眼看过来，而自己则被劫持了。
　　啧，真新鲜。
　　她随意甩甩头，后颈上的针往前送了一下。
　　“住手。”清清冷冷的声音从后边传出，胥涾正开始吟唱天罚。
　　“停下你的术法，不然我就封了她的八脉。”
　　胥涾掐着决的手一顿，聚集起来的火焰倏地散了。他转头看向这边。
　　虺蜮偏头，朝他挑挑眉。
　　亦流霜一言不发的隐了身形，这里没有太虚观和翎羽山庄的人，所以基本没人能看见隐身的魍魉。
　　“再靠近一步，我的针就会刺下去。”女人的声音再度响起，虺蜮的后颈缓缓渗出了血珠。
　　虺蜮低着头笑了，带着讥诮道：“你不会以为钳住了我，就能救下临风吧？”
　　身后的人愣了一下，仍旧坚持着不肯拿开武器。
　　墨妖临风，修罗场的上一代主人，被横空出世的虺蜮打败后因为控制不住体内的邪气而走火入魔陷入混乱，成了现在这一副鬼样子。蜿蜒的血线已经沿着整个胳膊攀到了心脏，双目完全赤红，现在见谁挠谁。
　　不尽快将他带回刑堂交给鸩，就真的没救了。
　　胥涾现在暂时困着临风，随时有可能失手让临风挣脱，虺蜮心思百转千回，索性往身后一靠，对方持针的手躲闪不及，针尖又往前推了一截。
　　血珠顺着脖颈流下，在衣服上晕开了一小片血渍。
　　“暮蝉。”虺蜮不紧不慢开口，讥诮更深：“你再动一下，临风就会死。”
　　亦流霜现身于临风身后，双刃上落着浅浅的月光。
　　暮蝉的针松了松，后撤了一点 。她的双眼死死盯着临风身后的人，仿佛亦流霜一动手，她就会拉着虺蜮一起陪葬。
　　虺蜮眯眼，手掌一翻，一条墨练缠住了暮蝉，将她拖到一边。
　　“你！！”暮蝉挣了挣，墨练没有松动的迹象，她抬头怒视虺蜮：“卑鄙！”
　　“更卑鄙的还在后头，别急。”虺蜮拭去脖子上的血珠，走向不远处的临风。
　　临风此时的状态太糟糕了。赤红色的双目开始掺进了一丝黑色，那是凝墨池的怨魂在抢夺他仅剩的一点神智。直到最后被杀死变为纯粹的邪气，回到凝墨池中，然后在下一个夜晚来临之时，再次出现在蜀州城内。
　　凝墨池赋予鬼墨生命，却以这样的方式完成轮回。
　　胥涾似乎已经困不住临风了，水入梦的效果越来越弱，眼看着临风就要挣脱出来，虺蜮当机立断，铺开墨色的法术场，开始攻击临风。
　　临风身上开始出现一道又一道伤口，向外涌着血。疼痛似乎刺激了临风，他变得更加狂躁，周身的墨气更浓，甚至波及到了主城台阶下的小妖魔。
　　暮蝉眼睁睁的看着临风的血不住往外流，脸上又愤怒变为焦急：“不……不要！你住手！虺蜮你快住手！！”豆大的泪滴从小小的脸颊上滑下，她噗通一声摔倒在地，但却依然被墨练死死栓在原地。
　　“别打了……不要……”暮蝉不住地摇头，声音渐渐染上哭腔：“我求求你了……不要……”她徒劳的想挣脱墨练的束缚，却只能在原地看着临风入魔。
　　她是冰心堂的弟子，岐黄医术妙手回春，却独独阻止不了自己爱人的‘离去’。

　　暮蝉刚认识临风时，他还是个胸怀天下的书生，背着书经过天虞岛，采下了她看好的一株草药。
　　“喂！那是我先看上的！”暮蝉背着个绿色的裙子几乎和草地融于一体，像极了草里冒头的精灵。
　　临风看看手里的草药又看看她，露出温和的笑意：“既然是姑娘先相中，那在下就不夺人所爱了。”他抹去了叶子上的泥土，双手递给了暮蝉。
　　暮蝉看着他手指上的灰，扁扁嘴，递给他一张绣着莲的手帕：“谢了，喏，擦擦手吧。”
　　书生笑的腼腆，手在衣襟上随便抹了抹，没接那个洁白的帕：“多谢姑娘了，我怕脏了姑娘的手艺，就……”
　　暮蝉眉毛一挑，将手帕硬塞进他手里，道：“给你你就拿着，客气什么，就当是我送你的。”
　　书生讪讪，双手接过帕子，一拱手冲暮蝉行了个礼：“在下九黎临风，敢问姑娘芳名？”
　　暮蝉上下看他一眼，撇嘴道：“看你斯斯文文的，原来竟也是个见人就撩的登徒子吗？”
　　“呃……在下……”临风有点尴尬，不知所措的立着。
　　“不对，”暮蝉反应过来什么的样子，绕着他左三圈右三圈，临风也一脸疑惑的跟着她转。
　　“你说你叫什么？”暮蝉又问一遍。
　　临风迟疑：“在下……临风……”
　　暮蝉听了脸色变了几变，从皱眉到叹气，从叹气到纠结，最后踩屎的表情凝固在脸上。

　　暮蝉原是中原人氏。她的娘和临风的娘是一对好姐妹，打小就混在一起，有一次临风娘和暮蝉娘打赌输了，赌注是自家儿子，是以临风从名字到6岁之前的头发丝都是暮蝉娘一手打理出来的。
　　倚杖柴门外，临风听暮蝉。
　　带着深深羁绊的名字落在两个小家伙头上，暮蝉娘是真心希望两家日后能亲上加亲的。
　　可惜幽都妖魔大肆攻入中原，红石峡一度失守，大荒上下陷入混乱，两家在慌乱中走散了。
　　一朝散落，各自天涯。
　　两个一起长大的孩子，在感情浅淡时情深意笃，在感情深沉时相顾无言。
　　他们六岁之前的时光和西陵城其他孩子的童年差不多，同样的捉迷藏，同样的跳房子。唯一的不同，是小临风对小暮蝉的称呼。
　　小媳妇。
　　从开始学语到各自分散，这个称呼一直没变过。每次他一叫暮蝉，暮蝉娘就弯了眼睛故意说他：“你叫暮蝉小媳妇，以后可是要娶她回家的呀。”
　　小临风也笑眯眯：“我喜欢小媳妇，将来一定八抬大轿迎她过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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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忆纷至沓来，临风小心翼翼的朝着呆滞的暮蝉招招手，“姑娘？”
　　“啊！”暮蝉猛的回过神，复杂的盯着临风。
　　临风被盯得有些发毛。
　　“姑娘这是……”
　　“别说话！”暮蝉绕着他走了一圈，仔仔细细上上下下用审视的眼光打量了一圈。
　　临风更加不知所措。
　　“一别数年，你倒是不认我了……”暮蝉半生气半委屈的嘟囔道：“你还记得西陵西城的冰心姐姐吗？”
　　临风睁大眼睛，“记得！那是我养母，她待我可好了。”
　　“呆子！”暮蝉一跺脚，干脆把话挑明：“那是我娘！”
　　临风转转眼珠，有点难以置信，他们已经分别了十三年了，这期间自己也没少到处打听暮蝉一家的下落，听到一点消息就去多方查证，却总是无一例外的落空，就像他们已经人间蒸发了一样。此时忽然见到阔别多年的小媳妇，他有些转不过弯来。
　　暮蝉见他一脸呆滞，更加生气，跺跺脚，转身跑走了。
　　临风看着她跑，自己也跟着追，不多时，暮蝉就跑累了。
　　临风想去牵住她的手，却被她一使劲挥开。
　　“你知不知道这些年我娘和我跟着冰心堂四处流离，踏遍了几乎巴蜀九黎的所有地方都没有找到孟姨和你……”她说着说着带上了些哭腔，“你知不知道……我还以为……还以为……”
　　临风看到自小被自己捧在手心里的人儿渐红的鼻头，心里着急又难过，他的手抬起放下几次，最后落在了暮蝉肩上，“我知道……我都知道……都过去了，你这不是找到我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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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蝉带着临风回了风晚林，那里树木常青，生长着许多未曾见过的花草，有蝴蝶从两人眼前飞过，端的是一派静谧和谐。
　　“冰心堂快要在这里重新建派了，只不过紫荆掌门还在沉睡，现在堂内事物全由甘草代掌门管理。”暮蝉转过头看了临风一眼，叹了口气，“母亲是紫荆掌门的关门弟子，现在正在巴蜀紫荆谷照顾。”
　　临风皱了皱眉，道：“幽都妖魔一路向西，已经突破了巴蜀防线，紫荆谷怕是不太安全。”
　　暮蝉摇摇头，似是不想再提紫荆掌门，转而问道：“你呢，这几年，你过得好不好？”
　　临风长叹一口气，面上带着一丝苦笑，“我娘带着我跑到巴蜀望川镇隐姓埋名，过了好几年，一直相安无事，直到……”他捏紧了拳头，眼中流露出几丝痛处，咬牙道：“直到去年，娘出门为人看诊，可谁知那人竟做了妖魔的走狗！将我娘……将我娘出卖给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