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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章完结 ...

  •   (一)

      桓济谋刺桓冲、篡夺兵权的消息传来时,王献之仍在水边兴致勃勃临字,他无可无不可地摆摆手:“朝堂上争权夺利的龌龊事每天都发生,何必多说?”

      王府家老依言退下,暗叹一口气。

      他家的郎君啊,总是对仕途经济很不耐。他从不觉得家族振兴的重担在他身上,便一门心思都扑在园林山水和书法上。

      郗道茂一身素衣站在湖对岸,手攀一枝柳条怔怔出神。

      家老迎上去准备问候,郗道茂两眼空空的,先他问道:“子敬听说那件事了?”

      子敬,是王献之的表字。

      “夫人是指?”

      郗道茂顿了顿,神色变得复杂:“三公主未出阁时便痴恋子敬,这回郡马桓济涉事谋反,公主趁机和离,听说……是谢相的主意。叟,我有些怕。”

      谢安字安石,时任东晋丞相。

      谢安东山再出之前,曾多次被征辟,后又屡屡辞官归隐。人都以为谢安心不在朝,可不久民间竟流出“谢安石不出,将如苍生何?”这样的话。司马氏皇帝听说后仿佛找到了主心骨,即刻予以重任。

      这样一个人,凭他的心智和手段,还有什么事是做不成的呢?

      现如今司马氏已有倚靠王、谢,打压桓、郗,共同对抗前秦苻坚的意思。郗道茂隐隐有预感,那个偏执又可怜的公主,必将抓住一切机会,回头跟她争抢子敬。

      郗道茂抬眼,正对上家老疑问又惊异的眼神,倏然强笑,像是在安慰自己似的:“无论如何,公主终于摆脱了不幸的婚姻,是件喜事。叟,帮我裁一段乌丝阑纸送过去,权当祝贺吧。”

      乌丝,即纸素上画成的朱墨界行。郗家特制的乌丝阑是用上好的金丝线织成,细如毫毛,举世无双。

      (二)

      缸中水又黑的望不见底,王献之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

      “阿姊!”郗道茂是王献之的表姐,婚后他还是用了以前的称呼。

      郗道茂拾起地上的帖,不经意发现他今天的字笔法奇特。往往是几个字一笔而成,字在格外却又个个鹤骨龙筋、膏液内足。

      十分不解:“子敬这是临了哪一家的帖?我竟从未见过。”

      王献之扬了扬眉,笑而不语。

      “论笔势,与我南朝士子截然不同,莫非是北碑?”郗道茂自顾自品鉴。

      王献之只是温柔笑笑,不作声。

      “我郗家乌丝栏代表着书法法度,越格而不失其正,这世间不过一二人而已。让我猜猜?”郗道茂说出一个个北碑名家的名字,王献之只顾摇头,末了瞧她锁眉深思再也想不出其他,便俯身靠近,在她耳旁低低笑道:“你倒是忘了,了不得的书法名家,你眼前便有一个。”

      郗道茂惊得站起,有些不敢置信。

      “古之章草,峻拔有余,而宏逸不足。”王献之语气颇为自得,弯腰在白纸上闲闲走笔,“我有意变内拓为外拓,结字时多加抽拔,一笔贯之,不方不圆。也算是破了世人陈规了,便称为……‘破体’吧。”

      “阿姊,你觉得呢?”王献之歪着头,问妻子意见。

      “好。当然好。”她欣喜又难过,我的子敬,为练书法吃过多少苦,捱过多少孤寂的时光,跟外面笔都没磨秃几竿的“书法名士”比,早就该开宗立派了。

      “果然还是阿姊最懂我。”

      “子敬才名日显,”郗道茂抱着帖子一字字抚过去,却哽咽了,“姐姐配不上你了。”

      “阿姊你怎么这样想?”献之心都悬起来了。

      郗家自从郗超做主,将京口及流民武装拱手让给桓温,家主郗愔就彻底失去对北府军的控制,地位一日不如一日。献之的五兄前去拜访,甚至对他恶语相向。郗道茂不怪他不问世事,只恨自己。

      “我嫁过来七年多,与你朝夕相伴却无子,玉润又……如今王氏与郗家交恶,必然连累你左右为难。我——”

      原是为子嗣之事,王献之松了一口气。柔声安慰道:“阿姊不相信子敬,也该记得,你我新婚时,曾一起共守三年丧。于情于法,都没有人能将你我拆散。”

      “可是三公主……”郗道茂还想说什么。献之一露出委屈的眼神,她便什么都说不出了。

      那人跟孩子一样将她抱得很紧,很小心地抱怨:“阿姊是何等人物,怎么如此想不开,要跟一只腐鼠计较短长呢?”

      只是腐鼠。她的丈夫,将公主和公主会带来的利益视同腐鼠,只有她才是他遨游四海以求的凤凰。

      (三)

      晋朝以书取仕。

      王羲之故去后,家族的期望都落在才华品貌最佳的王七郎献之身上。

      以前献之都以书法尚未大成为借口,坚决不入朝为官。现如今,他的名声传遍南北、家喻户晓,隐隐有超过其父的势头。宗族长老一商量,和离一事就这样决定了。

      “你二人要晓得大局为重!”长老们脚踏出祠堂后,宗伯单独留下他们谆谆教诲。

      郗道茂脸色惨白,长老们既然能众口一词将新安公主说的多好,将来也必然能让她在王家抬不起头。

      “子敬。”郗道茂忍下哽咽,拉了拉身边人的袖子。

      献之跪的挺直,一句话也没有听进去。

      “宗族的决定,不是你我能反抗的。”她伤心之极说道,“子敬,我们和离吧。”她没有按照两人的约定,所有诘问由献之一人回应,一人承担。

      献之触电般回过头,怔在原地,眼泪一瞬间冲刷而下。郗道茂别过头,不忍去看。

      “我以前一直有一个担忧,” 献之瘫坐在地,声音带着颤抖的哭腔,“现在终于明白。原来阿姊是真的不爱我,多年来……阿姊无欲无求,献之以为您生就是一个高远淡泊之人,视你如师如友,可没想到,你不在乎。”

      郗道茂心中剧痛,想:子敬,谁说你仁善了?你伤我的心,竟是毫不犹豫的。

      “有一句话,阿姊想好了,再回答我可好?”王献之道。

      “当年,您常常说,就算知道结局,也总要赌一赌。这次因为筹码是献之,所以您,看不上吗?”

      郗道茂心中震惊。她很早就听说过王家七郎沉默而自卑,后来的朝夕相处几乎让她忘记了这一点。

      郗道茂还是小姑娘时,大人们领着她来到王家,指着王家少年们问她哪个好。逗弄之余,也有王郗两家盟好,提前来定“东床快婿”的意思。

      郗道茂对每个人都给了礼节性的赞美,唯独远远望见凉阁中奋笔疾书的王献之,一脸笃定跟姑姑郗璿说:“他写的不好。”

      大人们都很诧异,问怎么看出来的。

      郗道茂一脸高深莫测,笑说:“我可以跟他赌。”

      王献之那时候还小,书法自然不登大雅之堂,而郗道茂当时已颇有才女之名,比试的结果似乎并无悬念。令人惊诧的是,郗道茂却交上一纸白卷,狡黠道:“我输了。”愿赌服输,也将献之练字时运笔不稳的破绽告知姑父王羲之。

      大人对这种微妙的情感都有精准的把握,于是很快将婚约敲定。

      道茂对此事从不提及,所以献之至今不懂,为什么这位漂亮有趣又才华横溢的表姐会喜欢自己。他只会呆坐,只擅书法,对世人热衷的玄谈一窍不通,也没有谈笑自若的气度和口才。

      他对她的担忧,全部源自于对自己的不满意、不自信。

      这也正是郗道茂最担心的。献之学书天赋过人,可在很多事上都相当糊涂。

      “真正的筹码是什么,子敬知道的。” 郗道茂目光望着庭外,看阳光从浓稠的橙黄色,变为水样的透明、稀薄、冰凉。低低看它穿过自己的指缝,消失不见。

      没有她,王献之之名必将载入青史,书法亦会成为一时楷模流传后世。绝不能因为自己而开罪权威,使一世辛苦付诸东流。

      “我放弃,是因为……对手是子敬,我总是输。”

      (四)

      不久太后赐婚的懿旨也下了。

      献之真能狠下心,他到父亲的书房谎称找书,遣走奴婢后生生用砚台砸断了自己的膝盖骨。被修好后,又用艾草熏坏经络。

      道茂心知献之是要硬抗到底,只能陪。于是安顿好兄弟,散尽家财,素面缟衣,一副生死相随模样。

      岂料,族人的强势远没到劲头。

      某一天清晨,道茂开门,看到庭院里挤满了人。族中长辈无声跪在寒风中,女人牵着孩子,老人拄着拐杖一边咳嗽一边骂,更多人是面无表情,让献之自己决定这场自残游戏应该何时终结。

      这样对峙了好几日,能支撑下去的人越来越少。

      就在两人互相安慰又闯过一劫时,家中不理俗事多年的郗璿也被请出来。她二话不说,在门的那头直挺挺一跪,献之才算真的败下阵来。

      道茂叹一口气,一边顺着他背一边埋怨,怎么还哭。

      她伸手去擦他的眼泪,献之却按住,一遍一遍吻在她手心,眼中沁着可怜兮兮的泪光。明明是他下定决心抛下她,怎么他竟比她还委屈。

      “母亲还在外头呢,快去。”郗道茂推他。

      献之打开门,一瘸一拐走过去迎接他新的命运,忽然回头,想起来要给郗道茂一个承诺。

      无声的承诺。

      郗道茂看到他比着口型,一字一字说:“即使娶了公主,我的心也夜夜邀你。”

      道茂脸红。

      道茂当然明白献之说这话时内心的期盼,也当然等得。

      (五)

      “自君别我后,人事不可量。果不如先愿,又非君所详。我有亲父母,逼迫兼弟兄,以我应他人,君还何所望!”——《孔雀东南飞》

      日斜,郗道茂坐在院中烹茶,门外童子报说,王家府君上门拜帖求见姑子。

      童子说的含糊,乌衣巷王家数十位府君,并未明言是哪一位。郗道茂微微一颔首,想来也不会有别人了。

      王献之鬓发渐白,距两人和离、献之另娶司马氏公主已有七年。但他并无政才,维系如今格局便是用了全力。

      “公主近来可好?桃叶姑娘可好?”道茂客气的问候,一如待其他堂表兄弟。

      王献之可不理会她的疏离,趁她斟茶之机,一把抓住她手,“阿姊关心公主,关心桃叶,独独不问我,到底是怨我了?”

      道茂怔怔,瑟缩着收回手,茫然回他:“子敬如今是中书令,一国宰相了,切不要说这么孩子气的话。”

      献之并不理她不讨喜的话,自顾自拍打膝盖:“我身体尚可,只是天寒这双脚总是痛。”

      说的郗道茂心中一颤。

      “我知你苦闷。”献之叹道,“我也苦闷。”

      郗道茂境况不妙可以理解,家中兄弟想要为她改嫁,争执了几回,日子越发难过了。可献之尚公主后,得益于司马氏与王氏的关系,官运亨通,前途一片光明,又有新欢桃叶与他情意缠绵,他苦闷什么?道茂不明白。

      “那天渡口分离,我看着你乘桃叶舟远去,心中苦痛实在无法承受,就写下那首《桃叶歌》,期盼你听懂。谁知——”献之失望道。

      也许是觉得愧疚,王献之说要当面写给她时,郗道茂并没有拒绝。

      献之将相思凝成的诗句一笔一划写在她掌心后,郗道茂便了然地点点头:“我记在心里了。”

      可献之心中的不安却还是不减,消磨至壶中的茶煮不出茶味,方才起身离开。临去递上一张拜帖,言道:“不忍你受逼迫,又不忍你孤寂余生,阿姊,你自思量啊。”

      (六)

      “虽奉对积年,可以为尽日之欢。常苦不尽触类之畅,方欲与姊极当年之匹,以之偕老,岂谓乖别至此!诸怀怅塞实深,当复何由日夕见姊耶?俯仰悲咽,实无已无已,惟当绝气耳!”——王献之《奉对帖》

      王献之走后,郗道茂日日对着《奉对帖》,以泪洗面。

      子敬,子敬,你私心里还是不愿我嫁给别人么?

      这张帖子的确如王献之所说,为他诸书之冠。一旦流传于世,必然被多方临摹抄写,而帖中的殷殷情谊……再加上他如今身份,哪个男子敢不掂量掂量?

      半年后,郗道茂抑郁而终,那道《奉对帖》也成为绝世圣品流传于世。

      “你的情谊,我近来才得体悟。”王献之悔恨。双足处传来的疼痛剧烈且持久,像深埋在心中的愧疚,折磨了他大半年才略为消减。

      过后他又如常人一样微笑,只是生念已消。

      当死亡如期来临时,侄儿们全部跪倒在床前,问叔父有什么遗言。

      巫转达说:“没有憾事,惟忆与郗家离婚。”

      献之也是在回光返照时,隐约想起有那么一件事。

      仿佛是离婚后第二年,郗家为道茂张罗着再婚。郗道茂心情刚刚晴朗了一些,应邀去吴中顾辟疆的名园评点一二。其实是郗家物色好了人选,将暗中安排她与那人相见。

      献之听说了心慌不已,快马兼程赶至,不顾辟疆园主人的阻拦慌忙去寻那个人。

      偌大的园子寻人已是不易,天下了小雨,他跛着腿凄凄惶惶原地徘徊,像一只遭人遗弃的病犬。

      郗道茂袅袅从烟青色雨中来,擎一把绘写意山水的折伞,笑盈盈说:“辟疆园名气虽大,比起姑父在会稽山经营的废园可差远了。子敬,你慕名而来,怕是免不了要失望而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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