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靖英）杨叛儿》蔚蔚谭

1、一章完结

　　婧英也不知道怎的，就走到了这里。
　　她的丈夫已经死了，孩子死了，连她不顾一切爱上的那个人，也死了。现在只留一个空荡荡的身体游离在齐宫边缘。

　　现在是南齐，她惶惶然意识到——再也不是皇孙宫中莳花种草的那个时代。

　　初冬的寒风打得路两旁乌桕木瑟瑟响动，她忽然感到害怕。萧鸾杀了她的丈夫萧昭业，弑君都做，有什么理由饶过自己？

　　也许是时候去到那个地方，找那个人了。婧英一想起来就有点兴奋，她披头散发往宫外冲去，宫人阻拦不及。沿途巡视的禁兵抱臂看着，宫女指着她嘻嘻哈哈的笑，跑出皇宫十几里，孩子们踉着脚在她后面唱:

　　杨婆儿，来共吾尽欢！哎咦哟！

　　何婧英踉跄刹住，回头惊异地望着那群孩子：这是在唱什么？

　　见她老半天没有回过神来，一个跟她相熟的小将官微微弯下腰，轻拍她肩膀：“郁陵王妃这是怎么了？”

　　“他……他们在唱什么新调子？”

　　将官挥手让小孩子走远些，向她呵呵笑：“王妃忘了？他们在模拟您情人的语气，唤你来春宵一度呀。”

　　将官看着温文尔雅的，语气也十分良善，好像并不觉得那是什么不堪入耳的淫词艳曲一样。

　　婧英心里一颤，抓住他肩膀用力摇：“杨婆儿，谁？”

　　将官不以为然撇撇嘴，“王妃何必明知故问？你跟你的情人杨珉之睡过多少个日夜，虽然他现在已经死了，叫你一声杨氏婆娘也是当得的。”

　　“你胡说！我从没有想过离开萧郎，怎么能称作‘杨婆儿’？”

　　将官叹了口气，“你以为你仍是旧时那个阿奴，可怜昔日的皇孙，现已是长埋地下的郁陵王了。”

　　婧英伤心得哭了。

　　她不管，她要去找马澄，问问清楚宫里这些人是不是疯了。

　　她跑呀跑，跑呀跑，终于到了白门外。依依杨树下藏着一幢小巧的木房子，婧英推门就进去了，她年少时的情人马澄就在窗前写字。

　　见到婧英到来大吃一惊！

　　“马郎！”婧英扑到他怀里大哭。

　　马澄昔日是一个官宦子弟，做过皇太孙萧昭业的部属。他已经知道萧昭业被杀的事，对何婧英如今的遭遇十分的同情。

　　马澄拉开怀里的温香软玉，道：“阿奴，事到如今，恐怕我是帮不了你了。”

　　何婧英水汪汪的眼睛里盛满了委屈，“怎么……”

　　“郁陵王妃，你倒是让在下一阵好找啊。”说话的是门外的一队皇家侍卫，冷笑喝道：带走！

　　婧英于是又被架到一幢好生气派的大宅子里。她抬头瞧见了匾额：西昌侯府。

　　是萧鸾！何婧英温柔女儿心性，对阴谋杀了自己情人和丈夫的这位西昌侯可畏惧的很。左右可不怕她腿软不腿软，直接就拖进了准备好了的厢房，侍女一言不发为她梳洗打扮。

　　正惴惴不安萧鸾是不是对自己起了非分之想，半夜，婧英忽然听到庭院里传来男人不可自抑的呜呜悲泣。她见房间与廊庭空无一人，轻声叫唤也无回应，于是缓步朝那个声音的方向走去。

　　月明如水，中庭有人在焚香祷告，哭的伤心欲绝的也是他，婧英很惊异她的发现——

　　那个男人竟然是萧鸾本人。

　　萧鸾是齐高帝萧道成的侄儿，从小失了父母，被萧道成养在身边，不是亲子胜似亲子。这也是为什么萧道成死前，将辅佐萧昭业成就帝业的重任担在他身上，而萧昭业又对他无比信任的原因。

　　“少帝昏庸无道，我替天诛之！诸王昏昧，竟然以为我要取而代之。事到如今，不得不除，萧鸾——愧、对先帝！”

　　婧英不知道自己的丈夫昏不昏庸。她大部分时候生活在西州，对朝堂事务一概不知；只要是丈夫给的，她就接受，丈夫没给她又想要的，她也会跟普通人家的妻子一样委婉跟丈夫提。萧昭业在她心目中是一个温柔慷慨的美男子，她依附他，依恋他，至于丈夫有没有误国，她不关注，也不觉得自己能改变什么。

　　——她从始至终都觉得，她只是抓住了命运给的馈赠，好好珍惜享受这一切罢了。为什么上天要这么狠心剥夺她珍惜的人的生命呢？

　　她怨！

　　萧鸾听到她的抽泣，虎喝如雷：“谁在那里！”

　　婧英害怕的不敢说话，只是听从身体的本能反应，顺从地跪下去。

　　萧鸾见是她，很快平静下来，倒是挺和蔼地扶她起来：“原来是郁陵王妃，快快请起。”

　　婧英已经骇破了胆子，哪里敢如此“不敬”，嘤嘤哭诉道：“妾身撞见侯爷祭奠先灵，罪该万死！”

　　如此，萧鸾也不勉强，只是感叹说：“哪里是什么先灵？只是召集鬼引为某些人催命。”

　　婧英吓得牙齿直磕碰。

　　“你怕甚？你一个新寡妇人，现在无依无靠的，哪里是老夫的心腹大患？”萧鸾又是叹气，“起来吧。明天进宫，好好陪陪宣德宫太后，不要让妖魂惊吓了她老人家。”

　　婧英哆哆嗦嗦称是。

　　进宫陪着太后王宝明供佛。又服侍她老人家睡下。婧英翘望了几次，还是没见萧鸾派人接自己回府，便心安理得在偏房睡下了。

　　第二天，宫外传消息说，鄱阳王与随王谋反，被萧鸾杀死。

　　月余，又有近十个皇子皇孙被害。

　　婧英恐惧更甚，瞒太后更加严密了，生怕萧鸾见自己没办好差事，一怒之下杀了。

　　孤灯残月的，她越发愁闷，曾经如玉夫郎和莲花一样的少年都淡出心间，渐渐开始反思自己半辈子“荒唐事”。

　　“杨婆儿，来共吾尽欢！”说粗俗真是粗俗到底，说天真又真有一副浪漫姿态。

　　婧英曾有嫡母，姓刘名楚玉，是前朝山阴公主。山阴公主向皇帝弟弟要求豢养男宠的事人尽皆知，最终也没能逃脱一死。而父亲何戢，也就是山阴公主的丈夫，似乎对此也不甚在意。

　　原本帝王家的婚姻，在政治而不在男女情谊。山阴公主死后，何戢继续当他的世家贵子，悠游度日，无功也无过。

　　何婧英十五六岁喜欢上孔武有力的马澄，父亲并不反对；十七岁被指给皇太孙萧昭业，父亲也不见忧色，只叫她见萧郎一面再决定嫁不嫁。于是她就嫁了。

　　萧昭业年少贪玩，并不在意她过去。婧英起初很惊异，她见多了把作为丈夫的面子看得比命重的士大夫，更何况身份更为尊贵的皇族男子。后来才知道，萧昭业生性自由放纵——谁的身材样貌能让自己情欲大发，谁就是他施尽温柔解数也要哄到手的美人儿；万一那人表现得刚烈，那真是无趣的很，“白白长了一副风流皮囊”。

　　萧昭业常说：人生在世不容易，何必太约束。在他看来，凭借姣好姿色和温柔言语引得情人情不自禁，才是人间乐事。被觊觎身份、财富、权势，才得到的身体是非常肮脏的。不管是之前与马澄的私情，还是之后看上萧昭业美貌而嫁人，婧英所作所为都跟萧昭业是一路人。

　　得到了丈夫默许，婧英与马澄时常幽会。

　　起初还遮遮掩掩，后来萧昭业父亲去世，两人没有了监看，行事更加不顾忌了。除了马澄，婧英还有其他情人，有时候宿醉在暖阁，门户未关，竟然一夜有好几位情人前后到访。

　　这一切在萧昭业登基为帝，自己被册封为皇后之日戛然而止。萧鸾、萧坦之等人以皇后与杨珉之私通，伤了皇家颜面为由，奏请萧昭业杀死那个莲花般的曼妙少年。

　　婧英伤心欲绝。萧昭业为此特意开主衣库，让她碎玉裂帛为乐。待她情绪稍微恢复一点，又传来萧鸾弑君的消息，自己被降为郁陵王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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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此，婧英恍惚想通了一点：即使自己不那么“荒淫”，难道就不会落到如今境地吗？甚至更残酷一点，她果她真是一个端庄贤妻，或许在当皇太孙妃时就抑郁而死了。

　　婧英忽然大笑，把宣德宫王太后都惊醒了。

　　她一路大哭大笑，再次从宫廷内，走到宫廷外，摇摇晃晃又到昔日白门柳荫里，见柳外更有青山，青山外有行人，行人里仍有美貌郎君，只是再没有枉顾一切爱她之人。

　　满街传唱《杨叛儿》，以德为笔，鬼魅人间。

　　注：童谣云“杨婆儿，共戏来所欢。”后因为讹传，多录为“杨伴儿”“杨叛儿”。杨叛儿，后遂成民歌中如意郎的代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