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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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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传说新任的酆都城主,拥有一双透视幽冥的鬼眼。
来问卦的人笑着说:“可依我看哪,城主舍了天神不要,要一个水鬼做夫人,可真是够瞎的。”
就是……
那人话锋一转,盯着我遮眼的布说:“仅凭这一点,他跟司命你真是绝配呀。”
是吗?我嘿嘿干笑,起身回草庐,抓了把沾了些鸡粪和甘蔗渣的扫帚。
“哎哎哎,姑娘你这是做什么?城主娶了新夫人你打我,呔?”院子里尘土飞扬。我望着那人滚出狩乌山老远,心里仍止不住的难过。好歹本姑娘也是以天神的身份下嫁给他,那人咋这样呢,前妻还没打个照面就娶了后妻,要我将来脸往哪儿搁?
越想越伤心,我默默到后院桑树底下刨出一坛子好酒。
想当年,我还是狩乌山上一株蓍草……哦不,现在也是。不过那时灵力低微,还没有幻化出人形。一过路神仙就说了,蓍草生来具有神格,民间用蓍草占卜,所以蓍草又名“司命草”。一本很老很老的占卜书曾记载过,当司命草修炼满一千年,根茎就会变成紫色,下面有神龟护佑。到那时让神龟驮着渡过极北的玄冥湖,便可成为一位有灵的神仙。
这年头升仙难哪!
钧天台之战后,灵力偏弱的神与仙悉数坠落凡尘,找不回自己仙缘的,便要与六界众生一道忍受轮回之苦。神仙尚且如此,人鬼魔妖四界升仙之难就可想而知了。
我见上天如此照顾我,便欢欢喜喜埋头吃了一千多年的土。现在我根须也紫了,狩乌山几度荣枯,却迟迟见不到来驮我的龟……
继续吃土也不是办法,听众仙翁讲人间险恶,我正考虑要不要去西海钓一只龟来,却听头顶上一群乌鸦哇哇哇乱叫起来。我只道是又有人来问卦,头也没抬,伸手就撒了一把干草:“测婚姻还是事业?”
半天没有等到回应,我拔起头就开吼:“你是聋——”
那日山气颇佳,茅草在檐下依依地晃着,乌鸦漫天飞,枯槁遍地。
“我叫虞修。”来人一身凄艳的枫叶红,背光而立。“他们叫你‘司命’。我想知道,人,究竟能不能掌握自己的命呢?”
那青年缓缓吐词,光泽潋滟的眸子像是一对触角,妖红诡秘,我嘴唇颤了颤,吐出一个最寻常不过的预言:“吉。”
【二】
司命是上古九大天命神之首,司掌人世间的生死与四季流转。
论资历,论法力,这么重要的神职怎么都不应该落到我头上。奈何钧天台之战后,神、仙两界损失惨重,能找回仙缘飞升的又仅仅只有十分之一,天庭的行政长期处于瘫痪状态。为了不影响天地间的秩序,这才找上具有神格的蓍草一族,让他们代为行使司命的职责。
众所周知!六界当中能长出神识的蓍草悉数出于狩乌山。
而狩乌山千百年来又只有一株司命草。
那便是我,蓍草肆曼。
人少活儿多。恰好毗邻的酆都城鬼满为患,上级考虑到地方间的均衡发展,便令酆都城主拨人拨款前来协助我。说来也巧,天命神之一的月下老人查阅酆都城城主命簿时,偶然发现下任城主姓虞名修,与我有着累世姻缘。姻缘簿上大笔一挥,便将下一任酆都城主许配给了我。
我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正坐在枫树桩上数星星,心想人命天定这事儿真扯。还没想明白月老的红线怎么弄断,地上的卦象已经第五十次显示:大凶。我叹一口气,着实觉着逆命而为这事挺不划算的,就懒得作为了。
据促狭鬼打听来的小道消息,虞修新娶的水鬼夫人在幽冥界美名远扬不说,还是老城主自小养在膝下的义女。虽说是义女吧,但按照酆都城的风俗,我猜八成是老城主的儿子不成器,提前给备了童养媳。
如此一来,老城主跑了儿媳妇不说,还只能顺应天命到底,逊位给女婿,八百岁不到就当太上王,也算是福寿绵长啊。
虞修对此没有任何说法,倒让看热闹的我少了好些乐子。
一大早,我就跟我的“丈夫”同乘一辆车,回他那个“鬼”地方。
正如坐针毡心下慌慌,对面坐着的我的丈夫实在看不过眼,淡淡建言:“如果实在不习惯,圆了房之后,你还可以再回狩乌山。”
我翻了个白眼。虽然留守了一千多年,住也住惯了,但狩乌山未免太荒凉了些。况且此次联姻是神鬼两界的大事,成婚双方各代表着一界的脸面,让虞修新娶的那位夫人骑我头上作威作福,神界怎么咽得下这口气?
“听说西海龙王最近痛失独子,打算让龟丞相做他女婿……”掐指算来,西海已经有上万年没有龙女降生了,我不由得心中一动,悄悄询问道:“完了这一世,你跟转轮王求求情,批我到西海龙王膝下做龙女怎么样?”
虞修立即点了头,“好。”我不禁惊悚地昂起头,他嘴上说好,一脸滑稽的笑肯定在说不好。钓金龟婿之事,看来得从长计议了。
【三】
马车在酆都城外停下。
虞修拉我下车,说是让我见识一下鬼都的风土人情。我说,呸!鬼才来的地方,能有什么人情?
正是华灯初上时分。
城门底下一窝骷髅吱嘎吱嘎开了城门,七八只萤光惨绿的鬼火立时飞了出来,绕了一圈,将沿途的灯笼“噗噗”点亮。
空旷的大街上阴云惨淡,不时飘出来一阵青烟,从里面冒出一个个打着哈欠的阴鬼。我心惊胆战地躲在虞修身后,生怕提着兔子灯出来巡逻的黑白无常手臂暴涨,将我的魂命勾去。
走不多时,前面那人停下脚步。
“到了?”见他半天没有回应,我禁不住好奇探出脑袋去瞧。
前面一座挂着“鬼王府”匾额的府邸,修得四四方方,好不阔气。门口一个三岁左右的胖大孩子,本着一张粉嘟嘟的脸,好生可爱。
“咦?小弟弟你是?”我走上前,忍不住想去捏他的肉脸。哪晓得这家伙年龄小,脾气还蛮大。一把打开我的手,翻了个白眼说:“怎么带了一个瞎女人回来?”
什么?瞎!我气得不轻,一个激动差点就扯掉蒙眼的纱布。
“我来介绍。”
我那丈夫走过来,摆出个不丁不八的四方步,一副郑重其事的架势,我正好笑,就听到他咳了咳,轻声说:“这位是鬼王府的大公子。”
“……”
我看看他,又看看那个气鼓鼓的白面包,小心翼翼点头,“你好……额,你们好啊。”
是我眼瞎没错。除了这小屁孩,两尺余高的门槛里头还站了一排六只越来越小的小面人儿。我小心翼翼避开拇指大小的老七,总算知道为什么酆都是由女婿继承城主之位,原来老城主生了一屉子早点宝宝……
转眼我就在鬼王府住了半月有余。
除了阴雨天跟晚上,酆都城里荒无人烟,便跟狩乌山别无二致。
这日阳光艳好。我见四下无鬼,城主大人又在前殿忙得抽不开身,便来到府里景致最好的地方伤春。
渔舟唱晚,鸟语花香。
我扛一把锄头,学着那绣画上的病娇女子用袖子挡脸,一幅见不得人模样,捏着腔仰天悲哭:“关关雎鸠……啾……不吃饭粒……啾啾……爱吃粥……啁啁……瘦!”
没过多久,早点七兄弟如常列队路过,对我爱理不理。
我心中大叫一声好,扔了锄头,一溜烟跑到鬼王府后殿。
来到鬼王府这些天终日无所事事,也不知道城主大人在打什么主意,不到他严禁我靠近的地盘耍耍,我心慌慌啊。
柏林深处,一座森严的罗殿悄悄蛰伏在薄雾中。
禁地果不愧是禁地,我一走近,两侧阴风袭来,又听得一阵急促的鬼哭,我吓得一个腿软就朝大门跌了过去。
古铜色的殿门轰然大开,寒气扑面惊得我一个寒颤。
我从冰天雪地里爬起来。看到四周都是披头散发被冻住的鬼魅,口中嗡嗡怪笑:“你到了青莲地狱。”
还好他们没办法扑上来,我心下略安,比着桃木剑继续往前进发。
不知走了多久,我走进一个红融融的冰雪洞窟,里头摆放了一张红冰床,床上有一位穿戴齐整的白衣女子,四肢僵硬,姿势却显得格外诡艳。
虽然早有准备,但看清那女子正脸之后,我的心还是猛地地悸动了一阵。
不知道她犯了什么大罪,居然会堕入红莲地狱,面目全非。
【四】
第二天城主大人把我带到书房。
“八寒地狱你去过了?”
“嗯啊。那儿好冷——”
“你见到她了?”
“谁?”
“我夫人。”
我一时脑子转不过弯,拿手指碰了碰鼻子,“你说我?”
“……”
城主大人扔给我一本书。
我随手翻了翻,发现这书有男有女有声有色却没头没脑不知所谓,不由得奇怪:“请问,是要我按照这个演一出折子戏吗?”
城主大人英挺的眉毛拧到了一起,他将书又拿过去,指着扉页上的俩字。我恰好认识,于是大声念出来:“命、书!”
他点头,又指着书架缓缓道:“看好了,扉页上写了‘命书’二字的,都是上天给你我做的安排。”
我一眼望过去,大惊失色!
别人的《命书》都是某某年生,某某年出仕,中间大略一个什么官,然后简单明了一个“卒”。可为什么我们的命书却是整整一架子,谁能告诉我?
城主大人肯定是指望不上了。他出去的时候顺手将书房的门锁了,又把神兽椒图的灵魂附在上面,作为我擅闯禁地的处罚。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便抽出一本翻开来看,上面详细记载了某某年某某月某某日,司命与幽冥主人干了什么什么事。越看到后面越晕菜,直骂著书的红鸾星君是个蛇精病,连房事都记载得那么详尽,不当小黄书来看实在是浪费……
某一日,我正伏在案上看得津津有味,忽见城主大人走了进来。
“明天便是去怀安寺还愿的日子,我要准备一下。”
半盏茶功夫,一个青衣粗服、背着书箧的书生低头走了出来。我啧啧赞叹,正所谓粗头乱服不掩国色,盲娶能娶到他我真是赚到了。
绝色面无表情递过来一枝绿竹笛。
我欢欢喜喜去拿,莫名其妙半天弄不到手,以为他舍不得。没想到这书生狠,屈起手指迎头就凿了我一个爆栗子,“牵着。”
那竹笛的触感温润细腻,周身透着琉璃华彩,似是被浮生镜映照过。
我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忽然明白《命书》为什么要这样罗里吧嗦描述我们之间的日常琐碎。因为那根本不是命运的安排,那是我化出人形后,在人间累世的记忆。
前世的他是个书生。
前世的我是个盲女。
怀安寺里,书生寻人解签,正撞见盲女被大和尚骗到斗室,差点失了清白。潦倒不得志的他出手相救,随后带着孤苦无依的盲女开始了亡命生涯……
故事便从这里重新开始。
夜里我们宿在荒郊野外,虞修跟我围坐在篝火旁。
“你不休息吗?”他闭着眼,应付似的跟我说着话。
我悻悻收回投向篝火的石子,答:“喔!”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将我拉到怀里。这天确实有一些冷,我见也没有别的选择,便又往他怀里钻了钻。
竹林间烟火四绝,天地辽阔,某一刻忽然觉得,盲女跟穷书生相依为命的日子,还……蛮温馨的。
盲女是书生命里的贵人。
不过两年,落魄的书生摇身一变,成了朝堂上举足轻重的新贵。他春风得意,便要还乡迎娶曾经可望而不可即的心上人。原来那女子钟情于他,居然一直没有嫁人。
女子的父亲忌惮他权势,只好允嫁,不过要他以七日为期。
七日之后他再来,可怜的痴情女已经另嫁他人,那人偏偏还是他的顶头上司。上司寻了个由头,污他贪墨。书生气得吐血,之后缠绵病榻药石罔效,眼看就不活了。
盲女心中悲戚,回到怀安寺,祈求用自己的修为,换书生一命。
书生还阳,顺心遂意娶了心上人;她却因为看不破万事万物生死荣衰之理,再次堕入六道轮回。
【五】
我跪在蒲团上皱缩成一团。
然后听得一声叹息,有人从背后将我抱起。虽然知道是在做戏,鼻子还是有一点酸:他连动作也仿得那么温柔小心。
还了前世的愿,我跟虞修又按照《命书》的记载开始了今世的姻缘。
那天是他生辰,我为他酿了甘甜的旨酒。
“此为春酒,以寿眉介。”我举杯祝福,心下却有一点慌。因为《命书》里面记载,今天我会跟他亲热。
旨酒后劲很足。花前月下,他果然趁醉欺身上前。
温润的酒香缭绕到鼻端,肩膀上有一只手搭了过来,我拂开,“别闹!”那人闹得更用力了,直直将我的身体掰扯过去,举手将荆钗一拔,万千青丝拂落。
就仿佛白云对蓝天的静默,我们两相对望着,一动不动好久。
他轻轻抚开我额上覆发,低低叹息:“肆曼……”酒的余力烧红了我的耳根。某一瞬间,我们仿佛深深爱着彼此。
可是不对!不等他手指触及,我猛的一个激灵,大叫:“不要看!大凶!”
手无意中抓住了什么,定睛一看,却是他想要掀掉我蒙眼纱的手。我摸着胸口大声喘气,正待解释,他却一言不发走掉了。
“咦?今天不按照书上说的做吗?”
他不置可否“呜”了一声,走得更快了。
揭过亲热这一节,依照命书所言,接下来我们该同居一室了。他还在生气,带着十二分怨念悬空睡在了梁上。
虽说我不会傻到将前世的情愫代入进来,但想起跟他这段日子半真半假的相处,说不动心是不可能的。我觉得自己并没有做错,可一看到他睡觉也背对着我,就莫名觉得愧疚。
某天,鬼王府大公子大喇喇登门,留了一个指甲大的琉璃碎片,是逆命馆的遗宝——浮生镜。我知晓他的意思,很真诚跟他道谢。
浮生镜内封印有浮屠之力,只需要对着观照一下,便可知前世、今世、后世。我实在看不透虞修的心思,只好借助那枚碎片,偷偷窥探了他的梦境。
十年前的盂兰节,少年虞修游历蜀中,在怀安寺外夜遇一女子。那女子白衣云鬓人行花间,美的像是月亮的精华。他踏歌而出,赠予她一束蔓草。
野有蔓草,零露?兮。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女子惊诧之余,委婉推拒。只是少年初次动情,脾气拗得像头驴,哪容得她拒绝?山水盈盈,兜兜转转,一路跟到了鬼王府内宅。
那女子是酆都城主的养女。
虞修前去求亲,却被酆都城主一口回绝。
他在鬼王府门口跪了七天七夜,体力不支终于昏倒。城主夫人可怜他,遣人偷偷来告:命书已定,他拥有一双透视幽冥的鬼眼,是命定的幽冥主人,跟天神司命才是命中注定的一对。
虞修大怒,说生死祸福岂能由一纸命书决定?执意要娶城主女儿。
城主夫人忧心忡忡,但见两人情投意合难舍难分,心里又存了一丝侥幸,终是用计说服城主也点了头。
婚嫁在即,城主女儿却一日日消瘦下去。出嫁前一天,她躺在病榻上,想动动手指头都做不到。
“我们,敌不过命的……”一语未毕,泪已流成了河。
虞修根本就不信这种丧气话,硬是扶着她跟自己成了婚。甚至那个女子死在了婚堂上,他依然抱着她把婚礼进行到最后。
那后果可想而知。
《命书·幽冥卷》:命有因果注定,逆命擅为者,永堕红莲地狱。
从此之后他性情大变,除了到处搜集城主女儿飞散的魂魄之外,也对所谓的《命书》存了一份敬畏之心。本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心思,不多久就来到狩乌山找到我。
【六】
“他们叫你‘司命’。我想知道,人究竟能不能掌握自己的命呢?”我想起那日狩乌山上,他捻起蓍草,若有所思的叹息。
“人命天定,你说呢?”
【七】
我跟虞修的婚礼定在了三天后——阴历七月十四。
人间的凶日是鬼道的吉日。鬼门大开之后,阴鬼泄洪一样逃了个一干二净。白惨惨的阴阳道上,只有卖红点馒头的驴头伙计成天瘫在长凳上鼾声如雷。
我很显而易见的忧伤和消瘦下去。
三天里,虞修来看过我两次。一次在水晶帘下看我梳头。一次趁我睡着来我屋里,几乎站到天明。我试探着问他这么做的由头,却被他一句“没有做过”给堵回去。
出嫁前一天晚上,他又托人送来一盒上好的丹紫。
《命书》中并没有类似的记载,我猜想,这大概跟他那天晚上的梦有关。他曾梦见我端坐在梳妆台前,伸手揭开了那层诡异的纱。不过在揭开前一刻,他突然发现了侵入他梦境的我。这场不详的梦境跟着无疾而终。
喜鹊娘揣测着新郎官的用意,给我精心上了血晕妆。不过描到一半就被我请了出去。秋风起了,我看到镜中的我,人艳妆残,倚在门框上抚着自己的眼睛苦笑。
乌啼乍起,吉时已到。
我被牵引着走出房门,与我命定的丈夫跪在天地间行了夫妻叩拜礼。
男不情,女不愿,两人并坐一处,多少也有些尴尬。我借口不能饮酒,在合匏酒里加了一味料,虞修被我哄骗着喝下后,很快昏睡过去。打发走所有窥伺的亲朋,我才敢坐到床边。
他在梦中有些不安,口中却喃喃:“阿桑……”
我两眼处一糊,从来没有过的东西没声息落了下来。
梧桐半死,鸳鸯失伴,总是想要的留不住,失去的更难忘怀。
常说轮回有八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五阴炽盛、求不得。可又有多少人明知是苦,也无怨无悔、甘之如饴呢。
那天他问,司命,人究竟能不能改变自己的命呢?
那答案是,可以。
我看着他的睡颜,在他唇间轻轻巧巧印上一个吻。
一旦维护天命的司命神死去,万事万物不再接受无形的命运安排,幽冥主人就可以利用他透视幽冥的能力,找到他心上人的魂魄,复活她。
人定胜天,他一定可以。
【八】
我端坐梳妆台前,伸手,生生扯开了眼前那层葛色的纱。
因为画血晕妆需要剃眉毛,于是鼻子往上便什么也没有了。我久久看着镜中的自己,委实觉得它面目可憎。
没有眉毛,没有眼睛。
的怪物。
我拿起胭脂水笔,在那皮上绘出一双鲜红的肉眼。
眼型很美,是最能勾人魂魄的桃花眼,只是点睛时不小心手抖了。放下笔,一对大小不一的黑色圆点便凸了出来。它们笨拙无比地打量起周围的世界,那无辜的模样真是悲凉又可笑。
我并指成刀,索性将眼中的赘肉悉数剜除。
重新执笔。
去轻描、去浅绘。
可无论怎样点染描摹都不能令我满意。最终那个血洞越来越大,隐隐听到天际传来风雷声,涂着凤仙花的手指甲终于抓破了颅内某条血管。
罡风呼啸,血色冲天。
我歪身倒在血泊中,修炼千年的灵力正从眼中一点点流失出去。
很少有人知道,蓍草生于混沌。
“人皆有七窍,以视听食息。倏、忽二帝于是日凿一窍,七日而混沌死。”或许有人看过《庄子》,知道有混沌这种东西存在。
可他们不知道,我乃玄冥之杖所化,继承了部分玄冥的神识和能力。玄冥,在开天辟地之前即存在,也是造化残留在人世间最后一只混沌。最后一只混沌曾被上天强开了耳鼻舌,再开双目,即死。
我身为司命,空有神职,迟迟不能飞升,没有能力逆转生死。唯有凿此双目,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
【九】
“肆曼……”恍恍惚惚有人叫我。
那声音隔了秋水八荒,如蒹葭苍苍,一浪盖过一浪。我想回应,却没有力气。
浮虚中,一双轻柔的手覆上我的眼睛,然后有什么东西涌了进来。黏黏的,灼热的,带着腥甜的香气。
眼中的伤痛在一点点弥合。
深藏血脉中,有关玄冥的另一部分神识也慢慢清晰。
我听从内心的声音,跟着走到了时光荒芜的深处,正看见一个血衣男子坐在血池旁边,乌发披垂。
“不要过来。”我听到他惊心动魄的低喘。
“司命,你能扭转生死,易转荣枯,但上天交给你的使命就是,顺其自然,不要妨碍任何事物的生死荣衰。这也是对你我,真正的惩罚。”
“你是谁?”
“……北海神龟万岁,可以替我完成背负您北渡玄冥湖的使命。”他手扶在池壁,慢慢回头看了我一眼。
却是虞修。
“怎么是你?”我的疑问脱口而出。
“记住我说的话。”他的血液忽然沸腾,形体一点点消失在空中,仿佛雪花狂舞,仿佛仲夏夜盛放的萤火。
我缓缓张开双眼。红烛高烧,喜服里的哀艳男子已化作虚无,掌心里惟余一团盈盈的光点跌宕不休。
原来,他就是玄武。
那一年我刚刚长出二十根须茎,北帝玄武途经狩乌山,告诉我说,蓍草生来具有神格,我是命定的天神司命。
我问:什么是司命?
“司命,上古九大天命神之首,司掌着人世间的生死与四季流转,因堪不破的生死爱恋堕入六道轮回。”
那时我看不懂他眼中的悲伤。
也没有想到,原来神仙也有“命运”。而玄武的使命是助我跳出六道轮回,而代价,是他的灰飞烟灭。
【十】
外间窸窸窣窣一阵衣袂响动,走进来两个人:老城主,还有一位白衣仙鬟的美貌女子,是他的女儿阿桑?
他们恭恭敬敬拜倒,口中颂道:“恭贺冥神归位!”
我收回那一捧光点,居高临下久久盯着那女子。她生生世世横亘在我与虞修之间,是命运的安排,还是她生性如此?
“怎么你竟没有死吗?”涂了凤仙花汁的指甲猛地扎进掌心,疼得我长吸一口冷气。“你的夫君都已经灰飞烟灭,你却好端端的出现在这里!”
“我的夫君?”那女子小心翼翼抬眸望了我一眼,便低下了她美丽高贵的头颅。“我没有夫君……”
好像生怕我会迁怒他的女儿,老城主连忙叩首:“当时北帝执意要娶小女,老朽只好与他做一笔交易,打消了他的这个念头。”
“交易!”我既惊且怒,“什么交易?”
老城主没有正面回答,却沉声道:“冥神可知幽冥鬼眼的来历?”
我没有搭茬,静静等他说下去。
“一万多年前,北帝玄武违逆命理,用龟甲为自己占卜,招来天谴。那时玄冥司掌冥界,统管极北四万八千里罗酆山。他袒护自己的部属,以混沌之体承受了强开耳鼻舌五窍的酷刑,形魂俱灭。北帝玄武出天狱后,只来得及将他残存的神识收入血池,一代冥神从此便化作了一双幽冥鬼眼。”
“这与你们之间的交易又有何干系?”
老城主意味深长看了我一眼:“命书记载,北帝玄武遗落玄冥之杖,因愧疚生出执念,执意要驼你北渡玄冥湖,助你重新执掌冥界。只不过你七百岁化出人形那年,因化形虢夺了太多魅灵精华,致使狩乌山一夜之间变成一座废墟。跟着你又大闹逆命馆,阴差阳错担任了紫薇宫司命一职,生出许多事端,北帝只好跟着你一起堕入轮回。轮回一入无尽时,所以才跌宕至今。”
我默然。
“冥神你擅入轮回,自毁修为,是因;北帝取鬼眼,碧落黄泉去寻一个入了轮回的魂魄,是果。”老城主长长叹息,从怀里摸出一面拼凑完整的浮生镜,“堕入红莲地狱的女子,不是别人,正是前世的冥神您呀!”
“什么!”我失声叫道,险些站立不稳。
“这人世间情深情浅,缘起缘灭都由不得人。只因盂兰节上,小女一身白衣云鬓打扮出现在怀安寺中,致使北帝将人误认……”
那镜中背景正是天奉元年,蜀中怀安寺。
盲女发完愿,跪在蒲团上皱缩成一团。然后听得一声叹息,有人从背后将她抱起。
“不是说好要嫁给我么?你不嫌我晦气,我不嫌你残疾。”光天化日,那书生一身丧服,抱了形同枯槁的女子尸体,一步步走出寺院大门。
停尸三日,盲女依然没有活过来,却被套上大红的喜袍,上了浓浓的胭脂妆。
“来!阿桑,我们成亲。”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
洞房之夜,书生从怀里摸出一支苍绿的竹笛,用它缓缓挑开了新娘子的喜帕,那姿势庄重得仿佛一个天荒地老的承诺。
就仿佛他们还处在流亡年月,书生怕盲女走失,过姻缘桥时,将自己珍爱的短笛递给她,轻轻道:“阿桑,牵着。”
就仿佛
那时烟火四绝,天地辽阔,他们在深秋竹林里的两相依偎,并不仅仅是因为命途坎坷人情凉薄。
【尾声】
我怔怔落泪:“为什么?是我?”月老跟我说的是,他娶了自己最心爱的人,无病无忧,寿终正寝。
“冥神您舍命为他,恩重于山——”
“为什么!”为什么他不将误会解释清楚,要白白牺牲!
“您还不明白吗?”城主女儿幽幽抬起了头,“比起冥神归位,他的情不重要,他的命不重要。即使一切都是惩罚,也还是您最好的归宿。”
我呐呐回首。
原来,这便是玄武。
伏在根下千年,与我一起共堕轮回,只等着命定的神祇复苏,驮着她北渡玄冥湖,破除混沌,重新建立起六界秩序……
掌心里那一捧光华缓缓升起,烛照千里。上法日月星辰之悬象,下布八卦九宫之方隅,而后天风浩荡,步虚声起。
我恍恍惚惚,看到玄都焰口万鬼朝临。
“传说,新任的酆都城主,拥有一双透视幽冥的鬼眼……”
他的眼,如今是我的眼啊。
那群光点忽然飞回到我耳旁,我听到他说:
“肆曼,不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