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劫难逃》沈徽安

9、第 9 章

　　第二天就有陈筏的1500米项目了。
　　长跑对于大部分中国学生来说，可以说是人生中的一道难以越过的坎了。不仅初中饱受摧残，到了大学也难逃其魔爪。
　　对于高中生来说，平时高强度的学习已经压垮了大部分人的精神，长跑更是在身体素质方面雪上加霜。面对1500米，一般人难免觉得心慌，陈筏也不例外。虽然千百次暗示自己，没关系的，只是跑个步，得最后一名也不会有人说自己。
　　可是，也只有自己知道，真正比赛的时候，肯定会倾尽全力。
　　这天陈筏从早上到学校就开始精神恍惚，又听到旁边同学在讨论今天的重头戏——1500米的参赛阵营。
　　“听说6班那个女体育生又来1500米了…”
　　“废话，人家班这么多体育生，前两年我们年级的运动会冠军都是他们班。”
　　“我们班一个体育生都没有…算了，还是跟往常一样争前十吧。”
　　全年级段一共12个班。
　　陈筏使劲地嚼着嘴里的泡泡糖，吹出一个巨大的泡泡，越吹越鼓，于是“啪——”一声，泡泡糖破了。
　　“我靠，今天诸事不顺。”陈筏心想。

　　1500米定于下午四点半左右进行，正是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倒是没有那么热了。
　　显然天气的凉爽毫无用处，所有参赛者都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一方面，不希望比赛开始，就意味着得开始拼了。另一方面，又期盼比赛早点开始，毕竟早死早超生嘛…
　　这个比赛要占用整个操场，同时又没有什么田赛，于是几乎全校的人都来看这场1500米比赛。
　　于是检录处除了选手之外，还有帮选手端水捶背的，有引导选手比赛的志愿者，还有负责记录的老师…总之检录处挤满了人。
　　陈筏坐在自己对应的位子上，胸前已经用回形针别了一张纸，写着“高三七班”，代表她参加高三七班出赛。秦归就在她旁边，手上象征性地拿了一杯水，眼睛却一直看着远处，心不在焉的样子。
　　陈筏白了他一眼，心道这人就是靠不住，一把抢过他手里的水喝了一口。
　　每个班能有一个人参赛已经很不错了，这种长跑比赛，还有几个班级选择放弃的。
　　不过隔壁坐着的六班的姑娘，穿着专业的钉鞋和运动裤，头发紧紧地扎起来在脑后一个高马尾，很是干练，也很可怕。
　　相比之下，陈筏这T恤加破洞牛仔裤，更像是来给选手递茶的。
　　“没关系，我一点都不在意。“陈筏催眠自己镇定，强迫自己不去看旁边气场强大的两人，而是去寻找——他们来了吗？
　　果不其然，方祁已经拿着水和毛巾走过来了，不过是一个人。
　　等到方祁走到陈筏面前，她还在左右瞎看，仔细寻找。
　　“别找了，我在这呢。”方祁笑着遮住他的视线，看到她手里已经有水了，默默把手上的水瓶拿到一边，在她身旁坐下。
　　“又不是找你…”陈筏咕哝着，“怎么就你一人啊”
　　“不然还有谁”
　　“楚释啊，不是说了要来看我比赛么。”
　　“噢，我没找到他，就先自己过来了。”方祁回应，气氛好像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和谐？
　　陈筏没再回应，她想找老秦让他招待一下方祁，一转头——人早就没影了。
　　“…”白眼。

　　终于到了高三女子组了，陈筏这一组由志愿者带着去向起点。同行的小姑娘皆是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认识的人正在互相加油打气，孤独一人的则默默愁眉苦脸。
　　陈筏走在倒数第二个，听见方祁大声给她加油的声音，她转头，发现所有人的视线都在她身上。
　　“…好丢脸。”
　　到了起点线之后，选手按照顺序一字站开，裁判是学校的体育老师，很是亲切地向她们表示鼓励，还提醒了大家终点线的位置。
　　这之后，就是比赛了。
　　裁判走向不远处的一个台子，上面有块圆形的黑色背景板。
　　他确认所有人都在线后，缓缓地举起了手中的信号枪——
　　“砰！”所有人都冲了出去，枪口冒出白烟，在黑色背景板前尤为明显。
　　长跑比赛在一开始就拉开了明显的距离，两名体育生一马当先冲在最前，两人一前一后，像是说好一般，占据了第一和第二的位置。
　　有冲在最前的，也有决定保持体力慢慢跑的，陈筏显然属于后一种。
　　她在第七个，尽自己所能跟着第六名选手。
　　“保持住！加油！一二一…”她默默给自己数节拍。
　　前面600米还坚持的住，到第二圈的最后两百米时，陈筏只觉得脚上似乎绑了千斤铁，她现在正在艰难地负重前行。
　　小时候没有人管，每天跟着小区里的熊孩子上蹿下跳，似乎也练就了点耐力，虽然不能跟专业训练的体育生相提并论，倒也是不差的。
　　第六名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脚步也越发缓慢，陈筏都能听到她力不从心的喘气声。于是仗着自己还有点力气，在800米结束的第一个直道，超过了她，拿到了第六的位置。
　　这时候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只看得见眼前的跑道，也听不见两旁加油声。陈筏额边的碎发被汗水浸湿，粘在脸上，大口喘着气，脸涨的通红。
　　这时候已经陆陆续续的有人开始陪跑了，在坑坑洼洼的草地里跟着选手跑，不断地加油打气。看着其他选手边或多或少都有朋友鼓励，秦归又不知道跑到哪里去撩妹了，陈筏心里泛上一丝心酸。
　　不过很快就被压了下去，她攥紧了拳头。
　　“幸好他没来，不然我现在这么丑。”陈筏还有心情，放空似的开始胡思乱想。
　　等等…那个转角处的人好像有点眼熟？
　　楚释身子微微前倾，探出跑道，眼睛的焦点一直在她身上，看得出些许关切——
　　但是陈筏已经没来得及顾及对方怎么想了，她满脑子都是：
　　“靠，他不是不来吗！我现在好丑！！”

　　虽然楚释的出现让陈筏有一点点的分心，但比赛还是要继续。双腿似乎有千斤重，跑道也好像没有尽头，但又不能停下来。陈筏略过草坪内的楚释，继续向前奔跑着。
　　又过了一个弯道，陈筏默默给自己加油打气：
　　“还有500米，加油…”
　　但心里也有个声音在吹耳旁风：“停下来吧…没事的，就休息一会…”
　　真的不行了…好远…为什么还没到…
　　陈筏稍稍松开紧紧握住的拳头，速度更慢了，随时都会停下来一样。
　　不过…旁边怎么有个人一直跟着我？把刺眼的夕阳都给挡住了…
　　她往旁边瞟了一眼，正好看到楚释一脸正义凛然向前平视的样子，步子倒是跟她的频率一样，还有特意放慢的趋势。
　　她虽稍稍吃了一惊，但也没多想。现下这情形，她几乎连独立思考的能力都没了，只是凭着本能在向前前进。
　　男生陪女生跑1500米，这种情节就像小时候别人家的孩子一样，可望不可及。但是今天居然发生了在了自己的学校，于是——
　　同学A：“你看你看，那个男生好帅！”
　　同学B：“别想了，人家肯定有女朋友了，没看到他在陪跑吗”
　　同学C：“那女生好像有点眼熟…经常跟秦归混在一起的那个？”
　　同学D：“没错没错，我也记得是。不过陪跑的那个男生居然不是秦归哈哈哈…”
　　就这样，在全校同学暧昧的眼神里，楚释陪着陈筏跑到了终点。
　　不像其他人，鼓励选手再冲一把。在陈筏速度最慢的时候，他也仍然一言不发。最后还是陈筏自己咬咬牙，冲了50米。
　　不过还是被人超过了，落后得到了第八名的成绩。

　　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几乎是一瞬间，陈筏就双腿瘫软要坐在地上，幸好一旁的楚释眼疾手快，拉住了她。
　　“刚跑完别直接坐下，走一走。”
　　“走你**&”
　　陈筏连一丝反驳的力气都没有，拼尽自己全力朝他翻了个白眼，就任凭他拖着自己走了，离开终点线那一块。刚结束比赛，人多得很。
　　楚释待拖着陈筏走到草坪中间的时候，实在是不能继续了，旁边的同学都抱着看热闹的心态，递来热切的目光，他不太能接受那种视线聚集的感觉。
　　“诶，你现在能自己走了吗”他小心翼翼地发问。
　　此时陈筏一口水都没喝上，非常火大，干脆挣脱他的手，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你…”楚释也拿她没办法，只好陪着她坐在地上。
　　陈筏使劲咽了口唾沫，拿手锤了锤他的肩膀:”你来陪跑，为什么不带瓶水啊？？“
　　楚释愣住了，他还真没想到给她带水。只好挠挠头，一脸无辜的说：“要不我现在给你出去买…”
　　“算了算了，就知道指望不上你。”陈筏摆摆手，嘴上十分嫌弃，但心里开心的很。
　　两人就这样并肩坐在草地上，背对着夕阳，一句话也没说，画面倒是很和谐。草地在光下微微反光，连空气中的泥土香都染上一点温柔的味道。

　　远处，一群女生正彷徨不前，不知所措。
　　“诶，我们特地来给陈筏加油，现在要不要去给她送水啊？”
　　“别，你去什么啊去…别当电灯泡行吗？”
　　“好吧…”
　　大家只好收起手里的水和毛巾，默默走远了。

　　两个人坐了许久，漫无边际地聊着。陈筏忽地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泥土和草，对楚释说：“走了，吃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