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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三章 放假 第四节 冷庙和大柳树 ...

  •   3.4.1 拆字

      耿四到农村以后一直下苦力干活,最先学会了拿粪、耤(jie)地等技术农活。前一阵几个同学的手受伤感染,他一个人在县城医院照顾四个病号,无微不至,无怨无悔,大家感激不尽,他回来照样埋头苦干。白天干活,晚上还给灶房担水、劈柴。忙这忙那,总不太爱说话。
      放假下午,吃完饭,帮着胖涛收拾了一下灶房就回窑洞蒙头睡觉,醒来,抽出枕边的《牛虻》翻看,又读到亚瑟被欺骗、被误解段落,凄然泪下,唏嘘不止。看不下去,躺在那里发愣。树青和邢飞都出去了,秀才刚才也在睡觉,出去解手还未回来,隔壁的驴圈传出踢打吼叫的声音,耿四想世界要像这个小山村一样这么平静多好啊!
      秀才回来,把被子迭起。看到耿四流着眼泪躺在那里发愣,就说:“还想那些破事,有什么的呀。都是一班那些混小子们干的混事。古人云:大丈夫能屈能伸。你在咱们三班同学眼里照样是一条好汉。”
      耿四突然坐起说:“我的血是红的、心是红的。凭什么说我是……”一句话噎住、憋屈的又躺下了。
      秀才说:“咳,你也别想不开,人的命天注定,时势造英雄,还有比你更惨的呢。”
      班里也就是秀才和耿四走的近乎,上学放学、从初中到高中形影不离。秀才看耿四又不说话了,就想还是要逗他说话,要不这样闷出病来,就说:“我给你算一卦,看你最近气色不错,有时来运转的迹象。”耿四说:“真格?”班里同学都知道秀才爱咬文嚼字、搬神弄鬼,同学们只当玩笑,并不当真。耿四有心事,却想死马当活马医。
      “你说一字,咱俩拆拆看看。”秀才说
      高中的语文老师张瑾学富五车,最爱拆字。当然正经课上不能讲此学问。在业余中文自学小组上给一些同学讲过几回,正好秀才耿四在一组,有幸听讲。秀才有心,学了几招;耿四无意,仅入了个门。运动中,张瑾老师的拆字学问成了一大罪状,打得半死。还让秀才耿四揭发。一个说那算不上什么学问、一个说那害人不浅。
      “就拆我的名字和外号,各一字,合一起解。”耿四兴起,脱口而出。
      秀才一笑:“名字是‘耿瑞’、外号是 ‘老四’,各一字那就是‘瑞’和‘四’字。”
      耿四大名“耿瑞”,爹妈起的。外号“耿四”、“老四”,家里孩子多排行老四,初中高中学号是四,乒乓球、跑步、甚至文化课测验总是差那么一丁点不够前三名,总排第四位,因此班里就起了个外号叫“耿四”或“老四”,大名就没人叫了。为这个“老四”,他耿耿于怀。
      秀才透过眼镜眨着诡谐的小眼说:“今天你拿这两字来拆,必有它的缘分。是好是坏,不许后悔。”耿四也笑道:“是好是坏随你说,但你要牵强附会,胡说八道决不饶你。”
      秀才揭开褥子,在床板上拿纸写了“四、瑞”两字。
      秀才念念有词:“四的字义很多,先看字形。四四方方一囹圄,一儿坐在此当中。天下竟有这事,让自己的儿子身陷囹圄。”耿四也说:“是啊,父母把儿子关起来,那儿子犯了多大的错啊!?”
      “怎么没有,皇上疑太子有不轨之意,关起以示惩戒。书香门第家中,父母嫌儿子不努力,关在家中好好读书。官宦人家生怕闺中小女效仿‘西厢’,幽禁后室。多了去了。此字有意思。再看‘瑞’字,字义简单,吉祥,好兆。字形很怪,左边为王,右为耑,上山下而。有了,我解了。”
      耿四看秀才脸放光、眼发亮,猜想他又有了什么灵感,坐起来,打起精神,听他解闷。
      “儿子被关,总不能长久。犯再大的错,也是父子关系,不是囚犯,迟早要出来的,这是‘四’的字形意指。出来怎样,‘瑞’呈吉祥,当然要有好事了,这是‘瑞’的字义。”
      秀才把这两个字,字形对了字义,有点牵强。
      但是耿四一听,正和心事,觉着有理,来了兴趣。
      问:“什么好事?”
      秀才说:“从字面上看,这好事还要有条件,有坎儿。”耿四听他这么一说,“唉”了一声,情绪又低落了下来。
      “‘瑞’字由‘王而山’组成,要成王,必须依山、靠山、上山。就是说这个被皇帝囚禁的儿子,出来后是要被封王的,要想封王,必须靠山。这是‘瑞’字字形告诉我们的意思了。”耿四听他说的这个“坎儿”并不高,冷庙沟周围有的是山,他们就生活在山沟里。喜悦之情又生,兴趣渐高。毕竟也学过拆字,就问:“‘瑞’的字形、字义都解了。‘四’只解了字形,还没解字义呢。”
      秀才说:“问得好,‘四’的字义忒多,能指导你现在心境的,我挑出一个‘四大皆空’,你看是否合适。”
      耿四心中一动,心想:心中烦恼太多,能虚空对世,岂不去除烦恼,活出自在来。轻轻点了一下头。
      秀才看他点头,亦兴奋异常:“你字给的好,我字拆的好,你的命也会好的。暂时受难,必有后福,王者之气,不日中天。”
      耿四也高兴了,捶了一下秀才:“又胡说八道了,只求解难,哪敢称王。笑话了。”
      秀才笑笑说:“只是这‘山’如何靠,这‘四大’如何‘空’?想要这测字灵,还要去拜佛呢。”

      3.4.2 米酒

      两人正聊着,门外有人叫:“学生娃,有人吗?青娃子在吗?”
      两人面面相视,谁啊,谁是青娃子啊?
      “这里没有青蛙,到井边找去。”打扰了兴致,秀才有点儿不高兴。
      “进来吧,有人。”耿四瞪了秀才一眼,对门外叫道。耿四受难一场,跟谁都不想把关系搞坏,特别是冷庙沟的老乡,他们没有城里人的势利,半年来对他和其他学生一样看待。
      帘子一掀,飘进来的是官生娘。虽是生过几个娃的婆姨,年岁却不大,身段才好,在村里也就是廷茂婆姨能和她比个上下。今天收拾的干净利落,甚是诧眼。两人顿时脸沉了下来。

      官生娘名声不好,知青们也听到一些风言风语。成立集体灶前,队上也没有往她家派饭。因此多数知青跟她不熟,也没人搭理她。
      但这婆姨,按城里人的话说,极外向、极热情。见面三分熟,竹筒倒豆子。而且是做家务的一把好手,碾米、磨面、打疙瘩、擀杂面、裁衣、做被一漫能行。
      前几天,柳树青在地里听婆姨们谝闲(hāng)传,聊的尽是一些特殊的吃食。有的说“鱼鱼”夏天吃好、有的说蒸面套洋芋省粮、要是下雨还是地软炒鸡蛋香……说一样,官生娘撇一下嘴,不是说“这有什么难。”就是说“喧谎(xúe húang)呢,这有什么好吃。”说的众婆姨齐声问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说这当前(qíe)儿吃什么好?”
      “米酒呀!娃们喝了顺肚、受苦人喝了壮气、难活人喝了却病、龌龊人喝了不狂。”
      婆姨们面面相觑,有的会心一笑,心说:她家里就有个龌龊人,难怪如此说。
      有的就说:“大忙时节,谁家这会儿酿酒,麻烦死了!”看来婆姨们很怵酿酒这活。
      “老话说,年时不算,节时算,忙时才见真婆娘。这时不给汉子们做好的,你们不亏心。”
      婆姨们都不言传了,但是心里不服气,心说:“她还有脸说亏心。”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树青管着灶房,一切和吃食有关的东西他都在意。当下凑过去,和官生娘说:“你教俄们做米酒吧。”
      官生娘一蹦三尺高,高兴地说:“了(líao)咋呢,干脆过两天俄给你们提一罐来,不是喧谎(xúe húang)呢,俄做的米酒全村第一。不信你问问她们。”这一点,婆姨们倒是都点了点头。队里没让知青在官生娘家派饭,官生娘一直耿耿于怀。这回柳树青主动找她帮忙,无比荣耀,忙不颠的献殷勤还来不及呢。

      这不,今天官生娘赶着把做好的一罐新鲜米酒给柳树青他们送来了。
      说明来意。秀才和耿四知道是柳树青为灶上要的吃食,又听官生娘把米酒吹得那样神奇,不再厌烦和警惕。打开了罐盖,一股香气劈面而来,是那种新鲜的、沁入肺腑的气息。两人一闻,一种莫名的感觉悠然而生,没了烦恼、没了厌烦、没了刚才的欲望与迷茫。望着官生娘,就像见着菩萨娘娘。官生娘欣喜两人眼中的渴望,拿出随身带着的木勺、木碗。用木勺一人舀了一碗,慈母般的说:“慢慢的、一口一口的喝。细细品,俄们陕北人的味道全在里面了。”看两人喝起,又说:“这是头年打下的酒谷糜酿的,三洗、九碾、十八蒸,配上枣花杜梨蜜。在炕头发酵的时候,三天四晚不离人,过一个时辰打开盖子透气,不能热也不能凉……”说的有些喧谎,但酿酒确实麻烦。
      官生娘尽管说她的酿酒经,秀才、耿四只管喝那馨香米酒。
      两人把米酒喝到肚里那个痛快,不能言表。秀才忽吟出“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顿时苍然泪下,说道:“浊酒、浊酒,好稠、好甜、好浑浊的琼浆玉液呀。”京剧、京腔、京韵。又说“当年范希文(仲淹)困守延州府喝的浊酒,原来就是这个米酒。喝了怎能不让人想家啊!”
      官生娘听了不知就里,看秀才流泪有点手足无措。说道:“不知你们喜甜、喜酸、还是喜稠?这酒可甜、可酸、可稠,全凭酿酵时辰冷暖的把握,千变万化。治病、提神、解疲、去湿都是不同的。”
      “可治病?”耿四问。
      “不敢说能治愈,但消疼解热,养精提神是百试通灵的。”官生娘又来了精神。
      “那新华喝了岂不更好。”耿四自语道。秀才放下罐子说:“对,一会儿给她送去。”
      “新华那女子俄见啦,面相似行月儿不顺。过后,俄再酿一罐温酸的给她送去,箍定见好。俄这酒酿前都是拜过神神的,灵咋呢!”
      秀才一懔:“酿酒还要拜神神?”
      官生娘说:“当然,那么精贵的粮食,俄家的粮本就不多,软糜子就更少了,酿馊了,岂不可惜了。咱村的那些赖婆姨有几个没酿过馊酒。拜神一是图神灵保佑、二是图求得心静。心燥的婆姨做不成米酒。”
      “咱村有神灵?”秀才问。
      “过去家家户户都挖有神龛,供着菩萨、关老爷各路神仙。现在不是搞运动吗?都请出去了。”官生娘有点儿不自然。
      “那你是拜的那路神仙?”
      官生娘扭捏半天:“我家里还有一张灶王爷。这次酿酒从粮囤后面请出来拜了,望他保佑俄灶火旺盛,酒到成功。你们千万不要和队干部说啊。俄不是迷信,还不是为你们酿酒。要是过去……”官生娘话多了,自感说漏了嘴,赶紧收了口。
      “过去怎样?”这次是耿四来了兴趣。
      “是要拜庙、烧香、磕头了吗?”秀才逼问。
      官生娘没了潇洒、没了殷勤。脸哭丧下来,手抖起来,腿肚子开始转筋,恨不得就要软下去了。她受过挨众人批、遭众人骂的罪,知道知青的厉害。那张嘴又给她惹祸了。
      秀才马上换了和颜悦色的口气:“咱村除了家里的神龛外,还有灵验的拜神去处吗?”
      官生娘低头不说。
      “你今天送米酒慰问知青,是响应领袖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号召。是对我们知青的最大关怀和支持。我们跟柳树青说一下,到时候,村里开大会公开表扬你。你送的米酒使我们了解了陕北农村的风土人情,我们还想更多的了解咱们农村的风俗历史,以便更好的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不是要你宣传封建迷信。”秀才一番道理,是想套出今天测字所祈求的东西。
      官生娘疑惑的看着秀才耿四:“真格?!”
      秀才迫不及待、单刀直入:“咱村哪里的神灵最灵验?”声音提高了两度。
      “冷庙和大柳树。”官生娘被他的大声吓得不假思索的说出。
      “冷庙就是知青窑对过的小庙吗?”
      “嗯哪。”
      “那大柳树呢?”
      “脑畔山顶的,抬头就能看见。”一时又开闸,讲起大柳树的神秘……

      官生娘出了秀才的窑洞,她自己也不知道这趟米酒送的值得不值得。秀才他们似乎很品麻她的酒,喝得有滋味,问的有兴趣。又似乎心不在酒,转到神神上去了,差点把她翻进去。要说他们不在意酒吧,又惺惺的把罐抱着要给新华那漂亮女子送去,不知安得什么心。官生娘心里七上八下的一头撞上了晾红薯干的驴娃他娘。
      “你这骚婆姨,大白天,被鬼日啦,栖栖遑遑的。”驴娃他娘虽说是外来户,对官生娘的底细也听到不少,加上年老辈高,对官生娘说话就糙了些。
      官生娘听惯了人家臊呱,并不在意,却神神秘秘的对驴娃他娘说:“你说俄好心给知青娃送米酒,他们却不领情,说要送给那病歪歪的靓女子。你说是我骚情,还是知青……”没等她说完驴娃他娘就说:“得,得。你不骚情,大白天不下地,一个烂婆姨跑人知青窑里干什么去了。谁病了?是新华那女子?”
      “天理良心啊,俄还说给新华那女子重新酿一罐酒,你这屎盘子泼下来,我是不能再去了,我那可怜的黄糜子啊,糟蹋了啊……”
      看她哭天抹泪又要嚎起来,驴娃他娘赶紧说:“你省着你那点儿粮食吧。新华的事不用你操心了,赶紧回,一会儿队长回来看你不下地,又得招呼上了。”
      官生娘颠颠的赶紧回家拿锄头下地去了。

      耿四和秀才拿上罐子先到新华窑前,送去米酒让她趁热喝了,说是治病的,逼她喝了两口才返身下坡直奔小庙。

      3.4.3 拜庙

      耿四、秀才从新窑下到沟畔,走过由新窑土堆成的土坝。上对岸,杂草丛生,多时无人走过。几步便到坡上。一处平地,周围荆棘丛生,古树参天,遮蔽甚严,不近前,还真看不清内里何景。一破败小庙坐落当中,丈余高,丈二宽。窑洞状门窗,上窗下门、上圆下方。门前两木柱挑起一厦廊,两尺来宽,左右墩着碑座,不见碑石。石板当瓦盖顶,房顶石板七歪八斜杂草丛生。土坯砌墙,背有烟囱。进门便是佛台,黑石台面,足有三尺宽,佛台下部四周被土坯砌裹,下有一洞,洞中青黑,洞口散落灰烬,似是曾烧炕取暖。屋顶漆黑、蛛网联壁。佛像早无,想必运动一来,就被请走,还是清走,无从而知。门前一石条,方正有致,两端石墩支着,还没膝盖高,想必是香炉台座,香炉也不知哪里去了。廊柱泥金题联残破。天已昏暗,秀才凑近仔细辨认。上联:“地冷庙火暖”,下联:“风热寺厦凉”,横批:“若水一方”。秀才嘟囔着:“好联,可不像庙联呀!”进廊再看门联,残破已极,天已昏暗的辨不清了。
      秀才攫了把土,轻放在石条上。冲耿四说:“咱们攫土为香,拜一拜,许个愿吧。”耿四说:“无碑无神,何拜之有?”耿四虽有心事,但本性较真儿,不愿为这残庙动感情。秀才不然,冲天、冲地、冲庙拜了三拜,还念念有词。又攫了点儿土,说是答应为李新华拜的。完毕,看耿四不拜,拉他在石条前盘腿坐下,说:“你呀,心中哀怨太多。今天测字、拜庙,咱俩哥们一场,是真想为你解脱。你却死较真儿。你老四刚才还认可‘四大皆空’呢,四大是什么?‘地、水、火、风’!你仔细揣摩,那个对联四字占全了呀!高人啦!这是什么!是缘分!你要真想远离悲伤,就像这破庙一样冷暖不侵、寒热不惊,即使破损,般若神灵。”
      耿四听了秀才一席话,抬头看看破庙、看看两旁的大树,又细看庙联,肃穆之氛笼罩四周,心中隐痛虽无减少,那股紧箍身上的气旋却在渐渐释散。他知道自己做不到“四大皆空”,但能做到寒暖不侵,牙咬出血来也要顶住,总有一天……
      耿四也攫了把土,放在石条上。但并未站起拜庙。而是仍然盘腿,双手合十,双眼闭合,身体板直,双唇紧闭,默默的静祷。秀才看此,五味杂陈,他为自己的好友能解脱,费尽了心机,不知此时老四是否听从,但能看他静心敬祷,不便再劝,也合十静祷。庙中景物,却引起心中疑团丛生,静不下心来。

      3.4.4 大柳树

      第二天吃罢早饭,秀才和耿四站在灶房硷畔上往脑畔山顶上望,由于是在同一个山坡面,只能看见那棵柳树的树冠露出在圆圆的山顶上,早雾未散,朦朦胧胧看不出树的全貌。耿四轻轻叹道:“有那么神奇吗?”
      以前早出晚归,有时抬眼就看到这棵树,并未觉得怎样。周围广种薄收,已不见成片的稍林,在某处坡畔、沟崖、墚脊、峁顶突然冒出一棵独立的树来,也不稀罕。当年胡宗南来时,这些独立树就成了老百姓给八路军报信的“消息树”,就因为它并不乍眼。
      可是官生娘却说它:为娃拜,能却哭闹;为病人拜,能却难活;为月婆子拜,能下奶;求子、去灾、远走安归,心中想的心愿皆能安抚,即使不能如愿,也得神明保佑,减轻许多困惑和痛楚。灵得很呢!大柳树被她说得神灵活现,话越说越多。说到冷庙就显得木讷很多,只说很灵,秀才追问来龙去脉,吞吞吐吐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耿瑞却被吸引,觉着大柳树生机勃现,神秘莫测,与他的心有相通之处。
      雾渐散去,蓝天白云下,柳树冠渐显茂盛,还是看不到树干。耿四仰视良久,远远的那棵树的枝叶在起着变化,变深了——变浅了——聚拢了——散开了,不是以前常见的样子。耿四忽觉心中有什么东西与那山顶上的生灵在交相呼唤,迫着他想看清它的面貌、迫着他要和它亲近,于是对秀才说:
      “你不是说我‘王而山’吗?我想去看看山,看看大柳树。你别陪我了,我想单独走走,也许能悟出什么来。”
      秀才拆字本是替耿瑞解闷,耿瑞入心,认起真来。秀才倒有些担心,王而山不是王而树,树大招风,并不祥瑞。何况“四”字、“而”字冲下笔画太多,于树不祥。
      不过,秀才陪耿四聊天、拆字、拜庙全凭哥们义气,希望他高兴起来,解除苦闷。听他说不要陪了,知他需要单独待着好好想想。其实秀才正想去化解昨日拜庙的疑团,他的兴趣正在那探古寻幽上。说了句:“好吧,早点儿回来啊,听树青说晚上还有事呢。”
      此时正有一个人,也要往外走,也要上脑畔山,听见老四说不让秀才陪,于是慢了一步,让耿瑞先上了山。
      耿四向东走出灶房硷畔,从牛圈窑盘上山,过老灶房,沿着山路往上走,过老伍德叔家窑洞、段和生家窑洞、李宝仁、李宝财家窑洞,再往上没有人家,就是脑畔山的坡地了。所谓脑畔就是窑洞的上方。不像平地盖房,房顶是轻易上不去的。窑洞就山势而建,顺坡一转就到了窑洞的上方,那里可能就是路、就是田、就是羊圈,也可能就是另一家的硷畔,“脑畔”这个词就用的很多。冷庙沟多数人家都住在北坡,因此北坡的山就叫做脑畔山。北坡最高的就是李宝仁、李宝财两兄弟家,也才到脑畔山的五分之一处。路是顺坡通到西崾崄的。上了崾崄往西是首阳山,往西北是背峁子,往正北就下乔麦坡去了。西崾崄东边紧依着脑畔山的山顶。脑畔山顶要高出背峁子和首阳山很多。过了西崾崄要上山顶,就没有了路,只有坡地和田埂。圆馒头状的山顶,一圈田埂,一圈坡地,一层一层的高上去。坡地是那种刚歇了半年的谷子地,谷茬伴着杂草,既踏实又拌脚。
      耿四心随所意,既想探究又不急切,他不知自己想要什么,又觉得那上面似乎有他寄托的去处。一脚深一脚浅的来到山顶。
      山顶是一个巨大的圆弧状山包,无遮无拦、无岩无埂,顶部中央矗立一棵巨大的柳树。说“巨大”,耿四走到山顶才感觉到,从来路上看,树干又直又圆,至少两人不能围抱,健壮之极。树干近两米高处斜伸出几十根杉篙一样直挺挺的支干,而且再无细小碎枝从主干伸出。支干粗约椽柱,斜指云天,长出旺盛的枝条和柳叶。柳条也是挓立枝头,上下直伸,不弯不飘。柳叶繁盛得透不下一丝阳光,形成巨大的树冠,遮蔽树下好大一块荫庇。
      耿四手撑树干,感叹的说道:“好大的柳树啊!”这半年多来见过冷庙沟所有沟里、坡上的柳树都是干(gàn)立枝直,从没见过城里那种龙卷盘云、倒垂柳丝、婀娜飘荡的柳树。和老汉们说起城里柳树的不一样,老汉们说,那种柳树在俄们这干圪梁上活不成,缺水呢。就是活下(hà)了,也砍了当柴烧了,没用。你们看这柳树,树干多粗,不空、不酥;支干又直又长,做锄把,做棚椽、箍窑顶都可以;枝条很筋实,不比雾柳差,编筐、扎囤、箍篓一漫能行。
      耿四手巧,学会了用这里的柳条编筐,还带着青叶呢,就让元兵的修建队拿去打坝了。编筐时和柳条的亲密接触,飘过鼻尖青涩的绿味、滑过手中柔韧的感觉,一种无名的亲切感,拉近了耿四对陕北柳树的亲近。因此,官生娘一说到大柳树的神秘,他就迫不及待的上山来了。
      矮处的枝条上还悬挂着一些布条,风吹雨打,隐约留下红的底色和黑的字迹。耿四猜想这可能就是村里人求神的占条。有一个白布条好像是新近留下的,能看几行字迹:“天灵灵、地灵灵,我家有个夜哭神……”这是治娃夜晚哭闹的;还有一布条上面画着一排小圈圈,圈子里面明显是男孩的小人形,耿四笑了,这不是求子占条吗;有些布条已看不清占文却有落款,有贺团峪的、杨老庄的、解家沟、刘家窑的;耿四惊讶这么老远都来求神?耿四抬头望去,一些占条已随树枝的生长,升的很高了,很小很碎,隐埋在枝叶之中,也许哪一天就会随风吹向天边。这些小东西在远处是看不到的,只能看到茂密的绿色树冠。如果还回到城里,回到那场运动之中,这些东西就是四旧、迷信。想到这里,耿四有一些战栗。
      他庆幸自己现在站在天之下,岭之上,树之旁。遥望四周,苍黄滚滚、坡岭逶迤。冷庙沟村是沟之尽头,水之源、沟之掌、岭之巅,除了东山稍比脑畔山高以外,放眼之下,西、北、南均在脚下,右侧的东崾崄连着郁郁葱葱的东山岭,被东山护持着。山岭之托,大树之尊,高山之抱,远山近树撑起耿四心中的期望。他嘲笑起自己的恐惧:那些世俗的纷乱怎会侵扰到这蓝天高岭之间、伟树庞枝之下。散布在树上的布条就像心中的期望,树包容了它们,天接纳了他们,没有愚昧、没有迷信,只有神圣。
      耿四越看大树越是感叹,高岭之上,无遮无拦,怎长出这样一株大树,风吹雨打、日晒霜雪,那该有多强的生命力呀。遥望四周无数山头,极少有在岭尖之上冒出树影的,即使有一些独立的树影,也仅是在坡脊、沟梁畔,比脑畔山矮了许多。耿四已经领略过刚来时的风雪和收麦时的洪水,他真想像不出,大柳树在这样的恶劣环境之下,多年的生长是怎样活过来的。他忽然觉得大柳树的坚强似乎正是他渴望和期待的东西,他迈脚站上左侧露出的树根,抱住了大柳树,脸贴到树干上,满耳充满了树叶迎风的欢唱。世界是这么真实、生命是多么美好,他的心一下子踏实了许多……
      静静的,忽然觉得左手摸到的不是树干的圆弧,而是一个棱。松开双手,顺着树干往左转,转到大柳树的北边。一条裂沟从树顶直贯树根。裂缝两边的树皮似乎被烧焦过(有碳状痕迹),但却极力向内翻卷,盖住露出的木质,已经接近合拢。整个裂沟淌满深黑色的液体,已经干透的覆盖在裂缝上,新的液体还在渗出。显然这是雷打的,而且这次雷打相当不轻。裂缝上方的那根支干断裂过,从断裂处向下弯了一个弯,又伸向蓝天。这个裂缝在正北,而且已经接近合拢,因此从其他方向上看,大柳树还是完整的雄姿。
      耿四摸着裂缝,心中汹涌澎拜,哽咽着:“你也有苦难!”牙咬的出了血:“我不如你!”晕晕的坐在了树下……

      运动开展了几年,为了不使小学毕业的学生流落街头,各中学都开始招生。学校挑了一帮高年级的学生去当辅导员管理新来的学生。听到通知,大家热情都很高,耿瑞也参加了辅导员的工作。几个辅导员在一起,也想好好干一番事业。这些辅导员就组织起来打扫教室、修理桌椅、恢复门窗。红色标语不可少,领袖像更不可少。各个班要买玻璃镜框的领袖像,革委会还一时拿不出钱来。耿四手巧,说咱们自己做吧。当时盛行手工制作领袖像,十字绣的、木板刻的、剪纸贴的。做得好的,游行时抬到大街上显摆。其他方法太费工,怕来不及,大家说,还是剪纸吧,耿四说,剪纸是个细活,人多了不行,我先剪个样子,大家先歇着吧。大家各自回家。耿四一人留在教室里开始对照样板琢磨如何下剪。虽说手巧,没有太多经验。抱着一腔热血,试着先剪了几张,不行。后来找到窍门,先把领袖像的样张逐步扩大到需要的尺寸,比着样张用刻刀刻,效率又快又准确。“光芒”图案一圈都是重复的,对于学过几何的高中生来说,马上就找到规律,把纸叠起来几剪子就万事大吉。找到窍门时已到凌晨,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已经撑不住了。他迷糊的把一圈“光芒”和一张领袖像合在一起摆在拼起的课桌上。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手脚已经踉跄、头脑已经浑浊,趴到了课桌上……
      醒来时,已被五花大绑!
      罪行很简单,由于疲劳昏聩,把迭起的纸都误剪了方向,这还了得,被红小兵发现,报告给革委会。被押在了牛棚中。
      情势急转直下,耿四万念俱灰,几次痛不欲生,被人给劝住了。
      查了半天,没有前科,出身也好,二哥还是革命军人,本人积极参加运动,表现不错。三班同学也有在革委会的人,压住没有往公安局送。过了些日子,一班同学的革命热情早不在此,又转移到了他处,加上上山下乡的风声渐紧,没有人再关心耿四的案子了。革委会给了一个“现行”的帽子,未作结论,留了个案底,放出监督改造。与三班的同学又在一起了,从此再不理一班同学。知青下乡之事刚一号召,他就报名到陕北来了。
      打击忒大,心痛难忍。冷庙沟都是三班同学,没有歧视他的。可是他总感觉心头压了一块大石头,喘不过气来,有几次走到麦场天窖,直想一脚迈过去,化作天窖里的一杯黄土……

      耿四晕晕的坐在大柳树下,很长时间,一口气才上来。眼睛渐渐清晰,茫茫黄土高原就在自己脚下,后背依靠着坚实的大树。心里觉得清晰、踏实了很多。站了起来,又环视了一下大树,数了一下,共有二十八根支干,生命的顽强与茂盛触动着他心头的信念:“大柳树、大柳树,你好好的活着,我也好好活着。你不许倒下,二十八根枝干不许少一只。我向你发誓我也绝不倒下!”
      以后耿瑞的梦中就是这棵大柳树……

      3.4.5 庙碑

      耿四上脑畔山看大柳树的时候,秀才在查访冷庙的来龙去脉。去了一趟冷庙,存了很多疑惑,秀才忽然对冷庙来了兴趣,趁着休假四处寻访冷庙的故事。
      几个老汉都说冷庙年头很长了,什么时候建的都说不清,只听上辈人说:是先人建村时建的。其实不算庙,就是个祠堂,立在那里为保一方水土,为先人乞灵,为后人平安。后辈人敬护,不时翻修,村里人再贪小便宜的也没有敢到冷庙去拿一砖一瓦、一石一木,也没有人去冷庙放羊、打柴、拾野菜,虽说破烂,枝繁叶茂,总算保留下来。
      再去问佛像、石碑、香炉的去向,一个个摇头不语、佛袖而去。到了后晌秀才圪蹴在新窑的硷畔上对着大树遮蔽的冷庙发愣,脑畔上的学校放学了,几个娃跑到硷畔上来。秀才一个念头涌上心头:那些东西肯定是运动来时给破四旧了,老汉、大人不会去干这缺德的事,孩子们不懂事,也许……。秀才叫住娃们,二女子兄弟贵喜先跑到秀才跟前,童声童气的问:“秀才哥,听说你要给俄们当老师呢!你什时来上课啊?俄们正候着呢。”其他娃们也应声:“葛老师、葛老师,快来给我们上课吧,过了暑假俄们就没老师了。”
      当老师的事,柳树青跟秀才说过。原来有一个曹家的后生(曹贵鹏)在教书,最近他在公社当干部的哥(曹贵田)给他在供销社找了个差事,过了暑假就要去上班了。村里有十来个碎娃,送出去学太远,不拢起来学点东西,一怕荒废了娃们、二怕碎娃们没的照应闹得鸡飞狗跳。队里要白养一个教师,一年工分跟拦羊的一样,也挺心疼的。再说,山高路远也请不来老师。村里的娃们越来越多,有娃的家长鼓着还要老师。现成的知青都是有文化的,队上几个干部商量了一下,让知青出一个人顶替当老师,胡干大说给柳树青,“那就秀才吧,他学问最好,别把娃们耽搁了。”树青给秀才说了。秀才没有马上答应,说再考虑考虑。秀才想法其实和树青当灶长的想法一样:还是下地受苦才是正经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跟这些娃们打交道算什么呀。树青又劝了他几次,心里已经活分……
      秀才拉着贵喜的手说:“要我给你们当老师,你们得老实回答我的问题。”贵喜说:“别太难了,十以内的加法俄还没有学完呢。”贵喜以为秀才要考他们。
      “对面庙里的东西是不是你们搬走的。”秀才劈头就问。
      贵喜支支吾吾。
      “不说,我就不当你们老师。”秀才大声咋呼。
      娃们面面相觑(qù)。一个大点的娃,叫‘苦鲜儿’的站出来说:“运动一来,别村的红小兵到我们学校来串联。说,听说你们村有一座老庙,咱们一起响应号召,把它破了‘四旧’吧。村里知道后,赶紧把里面的东西收走,抬起来了。”
      果然如此,秀才心说。“那后来呢?”
      “大人都叮嘱娃们,打死不往外说,尽量挡住外村的娃们来毁庙。并且放出话给邻村,谁来毁庙,不认亲邻。沟里邻村的亲戚们都不让娃们来捣乱了。后来,川面上的学校来了些学生娃,咱村娃们带上自家的狗把他们赶跑了。”
      贵喜几个碎娃擤着鼻涕说:“哼!把他先人的,冷庙沟的娃不是好欺负的!”
      “咱村的狗可团结了,狗们一起咬,吼的震天,四眼也来了,瘸腿狼也来凑热闹,老远的站在那里嚎,吓得他们屁滚尿流。”
      尽说些热闹的,正经东西没交代,把秀才急的。
      “那东西呢?”秀才赶紧问。
      “在段会计家抬下啦。”苦鲜儿说:“别说是俄说的啊。”

      段会计叫段和贵,刚上初中,正赶上那年饥荒,老贾带着村里人扩种,就被他爹赶着退学回来种地了。后来接他爹的班,李丕斗让他当了个会计。原先会计算是村干部,领导成员,后来老贾上任,嫌段和贵书呆子一个,不管什事,把老胡提上来主管财务,段和贵就仅协助记记账,不算村干部了。段和贵倒自得其乐,省却多少麻烦,三天两头在家算账,补给点儿工分,闲空多了,就是看书。农村能搜集到的都是些古旧书籍,新书是没钱买的。村里人说,那些旧书把人都读呆了,也没见学问有多大长进。
      段家算是冷庙沟老六姓,不算富贵,但还殷实。家主是老汉段德盛,三兄弟段和生、段和祥、段和贵,还有一个碎妹子段椒花。段和生运动后借李丕斗的光在县上谋了个小官,婆姨娃还住在村里。段和祥早年就在外跟人跑脚,总也不见回来,后来听说在河东娶了个媳妇,安家落户了。段和贵未娶,还跟父母住在脑畔山北坡正中心的几孔窑洞中。段椒花还小,但已许了人家,就是胡凤三家的苦鲜儿。
      秀才早知冷庙沟有个书痴段和贵,惺惺相惜,窜过几回门,翻看他读过的书,并不以为然,野史凡文居多,少见经史子集,也无毛选语录,都放在洞壁凿成的书架上。可见此人不谙山外之事。聊起来确实对世界风云知之不多,却深谙明清野史旁说。秀才祖上也是治史专家,耳闻目染,兴趣所然,聊得投机。秀才发现和贵只重故事、不问道理,既不深究、也不考证。秀才心想是环境使然、也是性格所致,追之无义、考之无据,何必致趣。并不和他争辩。秀才还发现和贵的一个知识特点,就是对陕北的地方史迹有浓厚的兴趣,特别是兵祸、灾情、物产、风貌,道之出来,行云流水、声情并茂,感情至深。秀才问:此学问从何来?和贵笑指洞壁: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也自有荒野史。秀才再去翻那书架,书后竟有几本发黄的线装方志,有些显然不是刻印,而是手抄的。其中也没有正经的府县志本,净是些镇、乡、河谷、流域之志、甚至还有专讲物产、农耕的。每册甚薄,追溯年代并不长远,建镇、建乡之始撰起。说是志书,多数并未按志式来写,有些甚至就是家谱、游记。
      “你这些都是哪来的?”秀才问。
      “周围村里有的是这些村志野史,只要能找到那村的文化人。这是看剩下的,看完的都还给人家了。”和贵不无得意的说:“你们知青去是找不到的。”
      秀才翻看几页,纸质、字迹、文笔比起他在京城里看到的线装书都差得很远,问道:“这山沟里怎么会出这些书。”
      和贵反问道:“那俄们应该出什么书,失意文人写些家乡的荒山僻壤、人情世故、风土习俗,聊以自慰,也使后人了解俄们家乡的历史乡情,有什么不好?”
      秀才点头称是。心想,陕北虽是莽荒之地,可是古韵犹存,尤其是方言,考证起来多是古语。年初在酒坛沟种地,段和贵的妹子段椒花给他撅来的“箸材材”,就体现陕北的语言文化中遗留的古韵文风。秀才拿了几本方志回去翻看。虽然文本拙劣,但描述殷实,页页有史实、行行有故事,满纸现荒莽,渐感兴趣,推动他去了解冷庙沟的历史疑云。
      看着看着,秀才渐渐存了一个大疑团。几乎本本都说本乡本土当初曾是稍林莽莽、绿荫蔽天,不是遮天蔽日的原始森林、就是绿草茵茵的缓坡草场,开出来的都是沃土肥田。可现在满眼都是黄灿灿的黄土高坡、干踏踏的圪墚子,怎么就会被描述成胜似阿尔卑斯山的美丽景色呢?

      听娃们说庙里的物件都在段和贵家,一溜小跑,撞进和贵的窑门。进门就说要看冷庙的东西。
      和贵有点儿惊异:“别看俄是一介书生,你们城里事,俄也略知一二。破四旧,你们在城里闹闹也就得了,何必到乡下来折腾。”
      “谁说俄是破四旧来了。俄要是破四旧早把你那些破书烧了个精光!”
      和贵被秀才吵的有点儿头脑发晕、语无伦次,但语调却提高了八度:“谁说那是破书!你、你……你跑到冷庙沟来焚书坑儒!……”
      秀才知自己太急。马上缓下语气:“我只是想看下冷庙的东西,没有破四旧的意思。你看我一个人来这里,像是破四旧来了吗?”
      “真格?”段和贵有些扭捏:“谁告你我这有冷庙的东西?”
      已经此地无银,秀才窃喜:“只看一眼,绝不拿走、看坏包赔。”秀才的眼镜后面露出诙谐的眼神,嘴角微笑,两手高举。滑稽的表情把这个书呆子弄得不知所措,一跺脚、一转身出了窑门。
      秀才跟他来到硷畔尽头崖畔下的柴窑。推门进入,粮囤高垒,农具散放。走到后窑掌,侧面还有一个旁窑,无门、无窗,黑咕隆咚。和贵进去摸索半天,费劲拖出来一个柳条编的,笸箩不像笸箩、筐不像筐的一个扁囤,囤里放着两块薄碑、一个香炉,一个圆形木雕,一堆木质牌位。
      “就这些?”秀才问。
      “就抬下这些,你以为还有什么?”
      “庙里供奉的神像呢?”
      “你憨呀,这是祖庙,相当于南方人的祠堂,哪有什么神像。哼!还‘秀才’呢,浪得虚名而已。”呆子书生可有了讽刺高傲秀才的机会,自鸣得意起来。
      圆形木雕是龙卷祥云,盘绕着烈火环日,虽落满灰尘、还漆黑发亮,铆接在底座上,显然这是放在庙台中央的物件;六座牌位,牌位上仅四字:“李族永志”、“段族永志”…… 分别是李、段、曹、白、吴、贾六姓。秀才一联想,这六姓皆为本村住户姓氏。
      那石碑比惯常见的都薄,也就是篦子沟能挖出的石板中最厚的一种,五六公分厚,八九十公分长,五十多公分宽,不像庙碑,倒像墓志。字很小,黑底凹字,字迹并不工整,更谈不上书法飘逸。细看认之:“六姓偶聚,避祸至此沟深林密冰封雪阻 饥疲不走安家以生息开垦以延存赖此沃土肥田泉茂水净 六姓共协建村立屯辟土开窑护泉保水耕织收获繁衍子嗣建冷庙以志后人请神灵驻僻壤供阳火护生环以水为敬以阳为神以植为命以土为生保一方常绿荫后嗣永存撰文刻碑子孙永志 书生白锡文誊”上下无款。
      另一碑文一角残缺,更显破旧:“建庙以敬天立祠以规制龙盘阳火天地为证 一方水土仅养六姓 睦邻互融共御外侵 水□□享不可久占土植不承多休少垦 粮草丰茂够食则行泉井命脉永葆东山 稍林繁盛少砍多栽 秀水青山 顺其自然 沟峁川湾永存形制 天之所赐 勤俭保康 谨遵所言 衍吾六族 切记切记”字迹模糊、费眼费神,看得秀才脑皮发涨。
      一碑述传、一碑立规。文言白话,粗俗易懂。庙联、野志、碑文、牌位,一连串的奥秘呈现在眼前,蕴含了多少冷庙沟波澜壮阔的历史故事。
      秀才看罢,沉默良久,摇头、叹气。
      和贵疑惑:“有何不懂,要俄解说?”呆书生段和贵还想着给秀才葛振文开讲。
      秀才摆摆手,盯着段和贵说:“你们保庙、保碑、保牌位,怎么就没有保住这一方水土?丢你们先人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三章 放假 第四节 冷庙和大柳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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