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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三章放假 第二节 拦羊遇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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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莉、汪燕到了(lǐao)儿也不知道,那声吼是梁子吼的……
六月初六(阴历)那天,队里宰羊,四群羊里挑出两只(队里还指望羊只卖钱,不敢大开杀戒)。当然要挑四群羊中最肥的两只,其中也有“绩效考核”的意思。推出两位老汉,为了公正,让知青也出一个人(因为知青不会沾亲带故),梁子自告奋勇出来挑羊。
四群羊赶到牛圈前的空地上,各群挤在一起,伸着头干叫唤。羊这种牲口真是怪,放在山里自由散漫,四散乱跑,陕北干部骂群众自由散漫、不听话就说:“一漫放羊呢,不听呼唤。”但是,拦羊人把羊赶在一起,把领头的羊圪羝不知怎么教训几下,羊们就可以在大太阳底下挤在一起呆呆的站着,干叫,不离不散。
梁子担了重任,来了兴头,钻进羊群挑起来。拉出一只,说是怀孕的母羊,不能宰;又拉出一只,说是未骟的圪羝,不能宰;再拉出一只,倒是只羯子,一比,比两个老汉选出来的还是瘦了些。梁子倒不气涙,学了不少知识。
最后挑出的是胡干大(脑畔圈)和前沟圈的两只肥羯子。前沟圈是米莲她爹马德新老汉拦的那一群,那群羊长的确实好,一个个大尾肥臀,马老汉抱过他那只挑中的羊羯子,爱不释手的抚摸,嘴里唠叨着“这只羊从小就能吃、能蹦,可欢势呢!”没被挑上的两群拦羊人昆德叔、和老伍德叔恢恢的圪蹴在一边,正寻思拦的羊不如人,丢人呢!
梁子又忙活帮着捆扎、宰杀、剥皮、剔骨、分肉。一家分了不到斤把肉,不过村里人都喜庆的大人呼、娃娃叫,婆姨们各自提肉回家拾掇去了。
这当口,男人们开始“抓(zao)羊绒”和剪羊毛。羊被一只只压躺在地上,用一种极密的铁筢子在羊身上刮毛,刮几下,从筢子上捋下一些绒毛来,攒到一起,一只羊刮一遍,也就拳头大一撮绒。梁子也试着去抓(zao)绒,羊只躺下时还挺乖,铁筢子一上身,就吱里哇啦乱叫起来,老汉们说这是羊们一辈子最难活的时候。抓(zao)完的羊不让起来,还要剪毛。只有山羊才抓(zao)绒,绵羊就直接剪羊毛了。梁子帮着抓(zao)羊、剪羊,多了个心眼,数了一下,400多只羊,有三分之二是山羊,心里泛着嘀咕,怎么山羊这么多呀?山羊明显个体小、还要抓(zao)绒,而且挑出的两只肥羊都是山羊羯子……
每家不但分了羊肉,还分了二两羊毛,羊绒是不分的。知青也分了些毛。后来知青们看到,一到开会,各家都拿着羊毛捻线线,一个木坨坨上钉一个铁丝钩子,吊在手里把它拨转起来,羊毛在旋转的过程中就被捻成了羊毛线。过几天就有人拿捻好的线织毛衣了,都是汉子们织,没见过婆姨们织毛衣的。织的没什么花样,平针到底,倒是简单实用。知青们看着新鲜也学着捻毛线,但是没多久就都放到一边去了,即使有几个会织毛衣的女生,也懒得花那精力——多睡会儿觉、看两本书多好啊。再一个,这种生羊毛线,既无色彩,又不柔软,他们试过农民们织的毛衣,白中泛黄,有些还参杂着黑羊毛,实在不好看,穿在身上毛楂楂,生羊毛透过内衣直扎肤肌,十分不舒服。但这种毛衣是很暖和的,一件顶知青的两件。后来知青们尝到甜头,回头再找羊毛却不知扔哪里去了。
分完羊肉、羊毛,地上摊着剪下的羊毛、攒好的羊绒、两张羊皮和两摊羊下水。羊毛、羊绒、羊皮被队里派人抱回库房,准备拉到供销社卖了。在陕北,即使是要饭的,不到万不得已,也不要下水。尤其是肝肾以下的排泄和生殖器官,送人是作贱人,吃了要遭耻笑。梁子看着剩下的下水,问老申:“这玩意你们不要啦。”
“把它丢到村外,远点儿,不要让狗叼回来了。”老申说。
梁子没弄明白,不给本村狗吃,扔到村外作甚?
“那我们拿走了。”
宝财眨着诡秘的小眼说:“你是自个吃啊?真格能吃?”梁子没理他,提溜着两副下水到灶房,给维胖撂下了,维胖乐的拿脸盆接着,放到了硷地上。
梁子忙乎了一上午,对羊只来了兴趣,心中也存了很多问题,当天就和马德新老汉约好:第二天放假陪他上山拦羊。因此对南坡的水塘早没了兴趣。
放假那天下午,文莉她们游泳去了,梁子拿了中午舍不得吃的半块羊肉夹两个黑馍,翻过脑畔山,往东直奔背峁子东坡。马德新老汉前晌开栏放羊的时候,就告诉了梁子路线。羊们正散在背峁子东坡上寻吃,一个个被剪光的羊身在坡上蹦来蹦去,看着怪怪的像一些白色(或黑色)的精灵。马德新老汉正圪蹴在背峁子坡上“嗖—嗖—”的叫着,他的那只大白狗看见梁子,竖起尾巴跑了过来。
陕北农村最大的副业就是养羊。山沟沟里,除了广种薄收以外,能换钱的生产产品就剩下养羊了。种果、采药、熬硝、打石、擀毡等这些个活什,都被叫成资本主义尾巴,生产队是不敢公开发展的。
那个时代,都是以粮为纲、合作化生产、割资本主义尾巴,不知为什么陕北养羊这一项副业却一直保留了下来。而且各个生产队越养越多。冷庙沟这样一个小生产队因为地广就养了四群羊,每群百多只。
四个羊圈分布在村中心一个(女生住窑的上边,村里都叫“脑畔圈”)、后沟一个(“后沟圈”)、前沟一个(“前沟圈”)老贾窑旁一个(“篦子沟圈”)。
拦羊这活计,受苦人是爱恨交织。说起来苦不是很重,半晌午才开圈放羊,放早了草上的露水太重,羊吃了要闹肚子。这时下地的受苦人都已摸黑干完早工,在地里吃完早饭,又在坡上劳作两三个来回了。晚上要天黑前回来,否则羊看不见路,就会摔死、丢失。而农忙季节,受苦人在地里,天不黑透是不会收工的。因此拦羊人不会受早出晚归的苦。拦羊时每天走的路线都是在拦羊人心里计划好的,不会总在一个地方溜达,四群羊各有各的势力范围,有时会打个照面,但不会两群羊在一起久留。一般的势力范围都在本村的地里。有时见没人耕作,就拦到外村地界,待一会,赶紧又拦回来。那种几村交界的三不管地界是拦羊人最爱去的地方,因为那些地方,撂荒地多,既没庄稼,又草木肥壮。拦羊人到这种地方,把羊群一散,自己睡大觉去了。因此拦羊活不重,这些也算是令人羡慕的原因。即使在种庄稼的地里放羊,也不用满山乱跑,把羊赶上陡坡吃草,羊倌圪蹴在一处能照见所有羊只的地方,只要哪只羊上坡或下沟,用羊铲铲起一块土坷垃甩过去,准得很,不是打在羊身上,就是打在脚跟前,羊吓得赶紧回到陡坡上,不让羊祸害峁上或沟底的庄稼。羊铲有点像京城家里掏炉灰的小煤铲,但是安了一根一人高的长棍,拦羊人的技术就是甩羊铲准确的掷土坷垃。
但是拦羊人一年四季三百六十天,天天要出工,一天不放羊,羊就要饿肚子。谁家没有个三灾六病、谁家没有个迎来送往、红白喜事,碰上这些事能急死人。还有刮风下雨,雪漫山隘、寒风刺骨、日晒雨淋,哪天也不能误了放羊。雨天受苦人可以歇工,冬天受苦人农闲下来,窝在暖炕上与婆姨碎娃尽享天伦,拦羊人还得在山里转。羊只不是赶出去就能喂肥的,那块草场好坏、哪个季节到哪里吃哪种草,都要寻思,该出栏的时候,羊不肥要扣工分的、吃了庄稼被人抓住了也要扣工分的、羊到了别村地界被抓住了,也要打架的。拦羊人一般都有胃病,由于走得晚,回来的早,拦羊人一般都不吃中午这顿饭,不是不饿,也是为了省一顿粮食,带着水壶干喝凉水,这胃哪能受得了。一次锄地中午歇晌,胡干大拦羊正好走到。知青们都和他打招呼,陶玲从送来午饭桶里盛了一碗稀冉饭递给胡干大,说“尝尝我们集体灶的饭吧。”胡干大拿过来就吃,桶里剩的冉饭吃完了,又把筐里剩的两个黑馍吃了。可见拦羊人还是很饿的。
饥寒交迫还好,常年一个人在山里转,那种孤独感觉是常人难以想象的。没人跟你谝闲传(pǐe hán chúan)、没人跟你说儿话,心里有难解的疙瘩、喜庆的事都没处述说。因此在陕北,拦羊人就成了唱陕北民歌的一把好手,他们用唱、用吼来抒发自己的孤独。有时在陕北的山里走着走着,突然从荒无人迹的山上、沟里、峁墚上会冒出来悠扬的、粗犷的陕北民歌来,看不见人,你站下来听,一群羊在远处的山坡上飘过,歌声也随着飘来。
梁子把羊肉和黑馍递给德新老汉,德新老汉也不谦让,拿起吃了,说:“你不是要学拦羊吗?先学吆喝、再学扬铲。夏天活计不多,冬天还要补料、接生、春天要给羊羔寻奶。”然后又指着坡下说:“这里差不多了,咱们转到西坡那边去吧。”于是起身边朝南边走边吼叫起来:
“奥嚎——,嗖——嗖——”羊铲挥动着扬起一片黄土,大白狗也吠起来,往陡坡窜了几下,又窜回来了,看来它没有下陡坡的本领。
梁子也学着吆喝起来。德新老汉捉起羊铲,甩出一个土坷垃,正打在领头的羊圪羝左羊角上,羊圪羝转变了方向,带着羊群向南绕过背峁子的峁尖。羊群翻上峁子的时候,德新老汉站在西坡畔抵近了羊群挥着羊铲,大白狗站在东坡畔冲着羊群的队尾吠个不停。很显然,老汉和狗是不让羊群糟蹋了坡上的谷子。梁子也从地上拣起土坷垃扔向坡底的羊只。一阵轰赶。羊群散在了背峁子的西坡上,后晌的太阳正好照在坡上,把羊们照得清清楚楚。
德新老汉把羊铲递给梁子,指着坡底的一只黑山羊说:“梁娃子,你把那只骚羊赶上来,不要让它钻到玉米地里。”沟里的玉米苗绿油油的铺满沟底,那只黑羊,正窥伺着四周向那绿油油的诱惑接近。梁子站起,拿着羊铲铲了一块不大的土坷垃,刚要举手,土坷垃掉了,又铲起一块,瞄准了举起铲子鼓足劲甩出去,没见踪影,一撮灰土灌进了脖子里。老汉说:“捉起要慢,扬起要快,不用瞄,打哪儿算哪儿。”梁子迅速甩出一颗土坷垃,劲不足,掉在了黑羊的坡上头,黑羊一惊,往下窜去,就在快要进玉米地的时刻,一块土坷垃打到它的左腿上,一个趔趄,左转回到坡上。梁子看呆了,德新老汉用手也能掷那么准!
德新老汉说:“都说拦羊苦轻,你看,一下照应不到,就要出麻达。”
一只半大山羊羔从梁子脚下走过,梁子一伸手把它抱过来,小山羊嘴里还在叼着刚寻到的青草,草上还带着须根。梁子说:“它连根吃呀!?”
“山羊就是这样,除非草根长得实在深,拔不出来,一些浮草都是拿舌头一卷连根撅起再咽下去。草根比草叶肥羊!所以山羊耐活,好养,啥都吃,枯叶、树皮、树枝、草绳、烂布,你们学生的书纸别让它看见了,吃得可香啦。”德新老汉摸摸羊羔脑袋,又说:“山羊寻食的本领大啦,再陡的坡它都能上,绵羊就不行。山羊羯子肉也比绵羊肉好吃,受苦人都愿吃山羊肉,绵羊都交供销社了。山羊绒值钱呢!你别看一只山羊身上抓(zao)下那么一小撮绒,卖的钱不比一只绵羊的毛差。好绵羊都是家养的,俄们叫‘栈羊’,那可费粮食啦,栈羊毛厚肉肥,也能卖出好价钱。跟着羊群满山跑的绵羊,你看看都瘦,爬不了坡,寻不上吃食呀!可有几家能养得起栈羊啊。”
梁子来学拦羊,本来就是想解答六月六挑羊时产生的一系列问题,没等他问,德新老汉唠唠叨叨的一席话让他明白了不少。不但弄明白了一些问题,还体谅出拦羊人的苦衷。拦羊人苦啊,苦于没人拉话。梁子能陪他拦羊,不用梁子问,那心里的话就滔滔不绝的倒出来了,说着说着老汉就唱起来了:
一道道山来一面面坡,
拦羊的出来苦水多。
羊羔羔跪地有奶吃,
拦羊的有话没处说。
低沉的轻轻地哼唱,满是皱纹的眼眶眯缝着遥望着远方。站起来,眼睛忽然瞪大,依旧看着远方,吼起:
青线线那个蓝线线,
蓝个英英采,
生下一个蓝花花,
实实的爱死个人。
玉谷子那个田苗子,
数上高梁高,
一十三省女娃子儿唉,
数上咱的蓝花花好。
吼的悠扬深远,听的如醉如痴。梁子看老汉不是在唱歌,而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似乎浑身的力气都在丹田中升起,在喉咙中迸发。到冷庙沟后,梁子也听过《兰花花》,那是在胡干大家吃饭时听段椒花轻唱的,觉得很有风味。但是没有德新老汉在山里唱的听着震撼,每一字都是悠长的、高亢的、直撞心怀。梁子明白了,陕北民歌是要在山上唱的、在山里听的,即使像兰花花这样的经典。这一首《兰花花》传得远啊,翻过首阳山,传到了南坡的水池旁,被两个水中的学生女子听得心神飘荡。
老汉唱得来了精神,站起来又唱了个轻快的:
不那么用劲,放松的边走边唱,从“黄羊坡”唱到“五里湾”、再唱到“七里洞”、“十里滩”,绵远流长,“妹妹”直把那“哥哥”送不完。
老汉扬手把羊向回村的路上赶。今天不知为什么,梁子来了,并没有要求听他唱民歌,他却一首一首的唱下去。梁子跟在他后面,边听他唱歌,边帮着赶羊。渐渐地他的吼叫羊也听了,羊铲也有了些准头,那山歌也记在了心头。
老汉唱累了,坐到了坡畔上。周围又恢复了平静。梁子问:“陕北民歌的词不是固定的啊?”老汉说:“你以前听的那些陕北民歌都是公家录的,公家改的。还有人给俄录过。成了有曲有词的歌了。陕北人唱的有两种,一种是流传的,一种是随唱的。到了各人嘴里,词、字就不一样了。尤其是随唱的,想起什么唱什么,没有固定的套路,都是唱俄们的心事呢!”梁子马上抓住话把说:“您也有心事呢?你尽唱的是哥呀、妹呀,你是不是还想着啊达的女子呀?”老汉又眯起了眼睛,深情的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山峦:“俄不唱《走西口》、不唱《三十里铺》就是不想想起过去的往事。年轻时俄常跟着驮队去上头,佳县往北黑家堡子,有个女子跟俄相好呢。大辫子,俏刘海,红袄蓝裤大脚丫,那女子热的能把人化了。就是没敢日板子,不是她不愿意,是他爹娘不愿意把女子嫁给俄。咳,咱是个拉脚的,穷啊。但咱不能把人糟蹋了,嫁不出去呀。”老汉唏嘘着:“后来半路捡了个要饭的做了婆姨,就是米莲她娘。再不去上头、再不见那女子,可是,还是忘不了啊!”梁子不想再问,引起老汉伤心,沉默着跟着老汉一同遥望远方。
只听见羊只吃草的声音。梁子看着羊群走过的和没有走过的坡面呈现两种颜色,忽然又一个问题盈上心头:“山羊吃草连根都拔了,这山不就秃了吗?来年哪里再有草,羊吃什么?洪水来了这土不是更保不住了吗?”
“梁娃子,你眼真毒啊!这是陕北人的死结呀。羊吃草根算什么,你去过酒坛沟南坡上掏地种谷么?那坡不比这陡?掏过的地还不是寸草不生,那面坡原来也是长满青草的,拦羊的好地界呀。没办法,受苦人要顾嘴、顾肚子,别的什么都顾不上了。”
两人默默站起来,把羊往首阳山梁子那边赶,那是回家的路。梁子对那坡、那羊升起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爱、厌、亲、疏——这么好的山、这么好的人、这么好的歌、这么好的牲灵,却在无望的受苦、毁坏……
老汉忽然说,“你们明天是不是还有一天假?”“是的。”梁子疑惑的看着德新老汉。
“你替俄拦半天羊,俄把莲娃子接回来。”莲娃子是他的小儿子,老来得子。米莲是他二女子,还没婆家;苦莲是他大女子,是李宝京的婆姨。莲娃到了上学的年纪,却皮的不行,上树掏鸟、下沟捉蛇,什么都敢。前些日子,跟羊圪羝耍,要骑圪羝,被甩下来,摔到沟里,断了胳臂。送到公社卫生院把骨接上,米莲陪着住在亲戚家疗伤。捎信回来说,好的差不多了,要回来。
梁子说:“怕拦不好。”
德新老汉说:“明天俄把羊拦到前沟贺团峪界边谷子洼那达,那里草肥水旺,好久没去了,羊不会乱跑的。你吃过晌午饭过来,俄赶黑前回来,来回正好顺路,一同往回赶。”
梁子一听很兴奋。知青要在山村里立住脚,受村民的待见,必须能够熟练、独立的掌握一两件农活,其他都是白搭,什么学毛选、肯吃苦,不会干活,干不出活,贫下中农不会说一个“好”字。耿四(耿瑞)已经是拿粪的一把好手,邢飞掌鞭送粪成了驴把式,建光也开始捉牛耤(jie)地了。梁子身子单薄、生来不灵便,在学校体育课一比赛就总落后,来到山村半年了,苦于没有掌握一件拿手的农活作为行身立命的本事很是苦恼。德新老汉一说,他就满口答应下来了。
德新说:“先别和村里人说,也别和你们学生娃说。”
梁子说:“俄嗐哈!明天没事俄上午就来。”
走上首阳山梁,对面闪过一些晃动的亮光。梁子忽然想起文莉她们和他争“游泳池”的事情,心想,你游泳哪有我拦羊美。兴奋得冲着对面坡上的雾柳丛嚎叫起来。就是把文莉、汪燕吓得钻进水里的那一声叫。其实远的什么也没看见。
德新老汉嘿嘿笑着说:“你别高兴地太早了,那只瘸腿母狼可在谷子洼等着呢,那是它的必经之路。”
梁子张大了嘴(正吼着),瞪大了眼看着德新老汉。
老汉笑笑:“看看,憨了吧。一只瘸腿狼把你吓得。”于是边走边讲起瘸腿母狼的故事来。
瘸腿母狼是冷庙沟附近唯一的一只老母狼。陕北开荒种地、广种薄收,几乎没有可供野生动物繁衍生息的梢沟茂岭,不知从什么年代起,渐渐地、方圆十几里就只剩这只瘸腿狼。它跟幽灵似地在冷庙沟的地界附近转悠,村里的人、狗、牛、羊都认识了它,它总是不远不近的在人的视线以内溜达,不急不躁,三条腿能跑,一条前腿有点瘸。经常站在高处俯视着山村田野,半天一动不动。瘸腿狼虽瘦,但身架子很大,一般柴狗也近不了身。虽然村里人常见这只狼,但从未听说这只狼祸害村里的人畜,反而这只狼在这里扎根后,再没有其他野狼来冷庙沟的地界侵扰。大家都说,它也通人性呢,它知道不能跟冷庙沟结仇,只要出一件狼祸害人畜的事情,冷庙沟的人类绝不会让它再呆下去。浩浩黄土高坡,满目苍夷,哪里还有比冷庙沟更好的地方呢?因此冷庙沟的人也不张(zháng,不屑理睬)它,任它在村子周围转悠,不轰不撵,一些柴狗远远的叫两下,时间长了也懒得再理了。有人也看见它发情召公狼来,过了发情期,马上就把公狼轰走了。它在锅塌沟有个窝。锅塌沟虽是冷庙沟地界,但离村甚远。有人见到它在锅塌沟生下一窝小狼,一般只留一只(年成好时留两只),其它都咬死。它从不把狼崽带到村里来,只在锅塌沟喂养训练,狼崽大了就被瘸腿母狼撵出冷庙沟地界,再不让它回来。冷庙沟这么大的地界,贫的也只能涵养一只母狼,瘸腿母狼深深懂得这个道理。瘸腿母狼靠什么生活?村里人一直在琢磨:宰杀各种牲畜的下水,一年下来也有不少,但不会够这个吃肉魔王吃的。有人看见母狼挖蛤虺(hà hùi 田鼠)、逮野兔、斗旱蛇。锅塌沟的蛤虺祸害明显比其他沟少,这里的庄稼地绝少见被蛤虺挖的沟洞(知青来半年了,还没见过蛤虺)。只要他不祸害村里,大家也懒得琢磨这些事情。梁子想起,老申叫他把羊下水扔到村外的事情,原来村人和狼和平相处呢。
讲完瘸腿母狼的故事德新老汉说:“梁娃子,你放心,瘸腿狼从来没吃过咱的羊,它顶多站在那里看看解解眼馋。告诉你一个秘密,它要真馋得不行了,就跑几十里到杨老庄、陈家峁去捕羊,我见过它吃剩下的一个羊角,绑着一个红布条子,打着杨老庄的印呢。千万别告诉杨老庄的知青啊!”
梁子听了德新老汉的一席话,没了一丝怯意,反而升起一股对瘸腿母狼的好奇心和探秘感。
“放心吧,我一定能照看好羊的。”
第二天吃完早饭在灶房帮维胖把发面的缸挪了一个地方,拿了一个黑面饼,灌了一锡壶水,把那羊下水最肮脏的地方切下一块,用小绳拴住,就奔谷子洼去了。刚拐过新窑峁子,就碰见陶玲和小芸抱着衣服在首阳沟口歇气,陶玲问:“干啥去呀?”急于拦羊而渴望在冷庙沟行身立命的梁子兴奋的早把德新老汉的警告放到脑后了:“拦羊去呀。”陶玲撇了一下嘴:“你能拦羊,别让羊把你吃了。”梁子不搭理她的讥讽,继续赶他的路。小芸说:“你有什么要洗的吗?我们正要洗衣服去呢。”梁子脚不停的扔过去一条黑的没有颜色的白羊肚手巾……
没到晌午,梁子就接替德新老汉在谷子洼开始单独拦羊。谷子洼说是洼,并不在沟底,其实是在山上的一处平缓坡地,四面山坡稍高一些,中间绿茵茵的一片蒿草。羊只散在坡地上只顾低头吃草,并不四处乱寻。这是冷庙沟和贺团峪的交界处,因此两家都没在此种地,省得引起纠纷。梁子就不用操心羊只糟蹋庄稼了。大白狗勤勉的把跑远的羊轰回来,梁子连羊铲都不用动,时不时吼叫两声,意思是:羊只们听着,还有人管着你们呢。一种长时间丢失的自信、自豪感油然而生。
快天黑的时候,大白狗站起冲着坡上叫起来,那只母狼到底来了。灰黑色的身影沿着坡脊,一瘸一拐的在行走,落日的斜阳把它的黑影投向坡面,有点阴森。母狼似乎并不在意白狗的吠叫,对羊群也没有什么兴趣,好像在走一条每天必走的道路一样,不紧不慢的行进。梁子浑身紧张了起来,汗毛在冒凉气。现在他是一个人,还有一群羊。脑子里一片空白,德新老汉和他说的话早就飞到九霄云外了。不知为什么他下意识的吆喝了一声:“嗷——毬——”撵羊的口令。羊们都抬起头来,看着他,心说,吃的好好的你叫什么?狼停住了脚步,转过头来,看着梁子,眼里并没有凶光,而是一种疑惑的眼神。脖子拧了几度,头歪斜的继续盯着梁子看。又向前伸着头,似乎在嗅什么,然后向北继续行走,走了两三丈远,忽然头冲着梁子前腿搭地卧了下来。白狗也不吠了,哼哼着也卧了下来,羊们又继续吃草。梁子不知如何是好。呆呆的拄着羊铲站在那里。母狼伸长了脖子,鼻子伸向天空,还在嗅着什么。一阵微风吹过,撩起了它额头的鬃发,原来它停下卧倒的地方正冲着从梁子吹来的迎风,它在仔细辨别他的气味,嗅到了一个陌生的拦羊人,这个拦羊人跟冷庙沟人的气味不同。它有点疑惑,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但坡下面是熟悉的羊群和大白狗。它把这两个信号交织在一起,它认为它应该记住,冷庙沟来了新的拦羊人,他是属于冷庙沟的,属于它不应该侵犯的对象。
梁子从母狼卧下起就没有了恐惧,恢复了他昨天的好奇和探秘,促使他下意识的向前走去。快到坡下时,他把带来的羊下水扔过去。母狼闻了一阵,一口吞了下去。梁子还想再往前走。母狼收回前腿,立起前身,嘴向斜下靠近脖颈,警惕、疑惑,倒不知所措起来。梁子走近到几乎伸手就能摸到的地方,它就站起身来,冲梁子点点头,又狠狠吸了几下鼻子,摇摇尾,转过身一瘸一拐的继续向原路走去。它心中记住了,冷庙沟来了一批完全不同的新人,他们的气味与他有生以来所闻到的人类气味大不一样:似乎友好,还是狡诈?它不想过早下结论,它要学会和他们相处。
无论和受苦人摸爬滚打相处多少年,知青的气味和陕北受苦人的气味永远都有巨大的差别,陕北山沟里的狗对此深有敏感,不管你穿戴得和陕北人如何一模一样,不管你是否是本村的知青,陕北狗娃们老远就能分辨出走过来的人是知青还是陕北受苦人,这样的故事在陕北可以随手拈来,何况嗅觉比狗们还要灵敏的多的老狼。因此瘸腿老狼只一次就把梁子的知青气味记住了。
梁子拦羊似是无人知晓,但是过些日子,其他几位拦羊的都来找他替工,有时干脆队长就来叫他替谁拦半天羊。梁子乐此不彼。奇怪的是,他的梦中经常出现的不是羊群,而是那凶样毕露的母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