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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四章 乡村风云 第二节 山村往事 上半部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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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往事风云
树生传达,老申调侃,老胡遗憾,老贾气走,看似一场平常的队委会,为什么县上领导干部李丕斗要通过刘树生传话来影响队上的工作?为什么贾顺祥生这么大的气,甩下队委会,踢门而走?其实隐藏着冷庙沟几百年、特别是这十多年来翻云覆雨、爱恨情仇的故事。
5.2.1、兵败逃荒
冷庙沟所处地域,历史上虽荒莽,却是历代兵祸之地:西夏东进横扫延州36寨,金元南下夺延州而开门户,李自成起事万千陕北饥民揭竿而起,康乾西进延州遂成前沿……
冷庙沟是哪次战争的溃兵所建?众说纷纭,没有实证,无从查起。即使是秀才葛振文研究半天,也不敢妄加定论。
历史的脉络已经无从考证,但是对那次溃逃、罹难,惨烈之极,悲壮至极,能活下命来,建村立屯,真是上天有灵,幸至所幸,六姓子孙,传至如今,仍然是栩栩如生。
战火纷飞、兵败如山。大雪连天、慌不择路。混乱中六姓结伴沿延河溃逃,李、段、曹、白都是带着女人孩子的。吴、贾两位武将没有家眷。
贾家祖上当时是个中军,算是逃出的这一拨人里军职最大的了。年岁却不大,青年英俊,武艺高强,义薄云天。那天兵败逃出,六姓偶凑一起,贾中军自然成为首领,舍命护领大家沿着川道逃命。眼见一队敌兵追近,见右手一深沟,大雪封山、梢林密布,贾中军紧催大伙儿进沟躲藏,他与吴副将拼死断后,贾中军身负重伤,吴副将中箭流血不止,两人边打边退。见前面人已走远,于是拼命拐入右边一个石沟,慌不择路的爬上一条裂缝,钻进石后的一个山洞中。
好在洞密隐蔽,敌军搜找不到,沟深林密,不便深入,随退出沟去。贾、吴在洞中藏匿多时,又冻又饿。吴副将伤轻还能移动,说:不能在这里等死,俄去找人施救。
那天,贾吴在后御敌,其他众人往沟中拼命疾奔。雪大沟深,众人一口气连滚带爬来到沟掌,前无退路,后无追兵。只好在此落脚。各家在山坡挖些小窑,暂且避难。好在这里土质松软,费不大功夫,各家都有了安置。这才想起为他们御敌的二位将军。赶紧派人往前沟去找,碰上吴副将踉跄来行,往后一指叫:“赶紧救人。”晕昏过去。于是一部分人把吴副将往后搀扶,一部分人又往前找。快到篦子沟口发现了贾中军趴在那里。原来,吴副将走后,贾中军冻俄难耐,不能等死,爬出洞口,自己向后沟爬来。众人赶紧抬回了后沟掌。
四姓男丁不顾女人哭孩子叫,拼命挖出两口浅窑,安置贾中军和吴副将养伤。
吴副将伤本不重,只是流血过多,将养些日子,好转过来,四处活动去了。
贾中军全身多处负伤,加上冻俄多时,伤了元气,一时瘫软,昏睡不起,各家只好派女眷轮流照料。
苟且逃生,六姓本想等战事平定,中军伤好,即各自散去,并无永久打算,临时挖窑建棚暂时安顿。各家逃难,还有些干粮,好在荒山野岭,野味甚多,暂且度日还是能熬过去的。
冬去春来,贾中军伤势渐好,出窑散心,绿芽初冒,鸟语花香,环视窑洞附近,黄土埃埃。抓了一把,绵软细腻、温凉湿润,捏住从指缝里往出流淌,不散不乱。浅窑丈余,洞中却无一石一沙。心中叫了声:“好土!”。往远看,春草覆盖,梢林渐绿,争相欣荣。又叫了一声:“好一个生养之地。”
大伙儿见中军出来,聚拢过来,商讨出路。中军毕竟高层,知晓时事军情。说道:这次来敌大军入境,并不是一般的骚扰,而是以扩土开疆为目的的,朝廷腐败软弱,军队弥散,估计一时半会收回不了疆土,闹不好永远改朝换代了呢。
大家惴惴。不管是疆土被占,还是改朝换代,他们这些人或是官府职员、或是军队官兵,显然都处在危险之中。有人嘤嘤,哀叹,永远见不了江东父老了。
贾中军又说道:出去就是死。大家不如安心在此暂住一段时间,看看风头再说。我看这里地广人稀、生灵茂盛、土质肥沃,下点力气活下来应该没问题。
其他人哪里还有主意,情愿不情愿的都点头同意。
5.2.2建村立规
至此,贾中军带领大伙毁林开荒、修窑筑垒。
白家是读书人,久考不中,给州官公子教私塾,兼做幕僚。混乱中跟着大伙逃至于此,沟深林密,好个山高水远之地,本就厌倦官场,归隐江湖,听贾中军号召大伙安心住下,立马向沟掌深处走去,意欲寻找僻静场所,后半生有个读书吟诗的地方。不料发现一处旺泉,泉水叮咚,清澈凛冽,回来告知大伙。贾中军遂命众人垒石围池,命白家建窑护井。这井遂成六姓命脉。为保命脉,贾中军命立规建矩,众人遵守,至此,白家忠心护井守山,一脉相承,泉水始终旺而不坠。
冷庙沟荒山成片,万千年的荒芜,腐殖肥沃,那年风调雨顺,年成甚好。衣食无忧,心情安定,遂不思江东,安家落户,渐成村落。李家祖籍原先就是种田富户,爱田如命,看到这么多荒地,喜不自胜,开始圈地固产,扩大种植,以求致富。其他人也跟着乱垦。不到两年,村子附近的土地山头没了绿色,只剩黄土和庄稼。贾中军曾在北边驻过军,那里百姓浑种,军队乱垦,很快土地贫瘠、土质沙化,人饥马瘦。深痛其弊病。
贾中军召集六姓,讲了北边驻军荒芜之事,然后说道:看来我们要在这里长住下去了。为了永葆安康,土地虽广、土质虽沃,不能无限开拓。把山都开秃了,后代子孙如何繁衍。
众人也都说:是。
“俄看这样吧,大家按人口开垦,够吃就行不得多种。所有土地,不得独占,开垦种植各家自理,收获归己。每块土地只种两年,撂荒三年以上的土地谁都可以再种。”
道理中肯,无人反驳。李家人多,本想开田占地,碍于共同逃难,也唯唯听命。再说冷庙沟附近几十里没有人家,土地广袤,有的是厚厚的荒土,不愁轮作开荒。老荒地比熟地打粮多,这是谁都懂得的道理。
中军提议,大家同意,共同遵守,“土地共有、自种自收”就成了冷庙沟的村规,延续了上百年。
随后,贾中军带领大家建庙修祠。商定庙名,寒日进沟,大雪落定,为不忘初时艰辛,定名“冷庙”。不拜神仙,只敬天地,做了个龙卷祥云、烈火环日的木盘供着。来时艰辛,体恤路人,把庙台做成暖炕,人可暂住,庙火烧台,可以取暖,但不能久留。依据商议,由白锡文撰文,众人述传,村规民约,凿石立碑,镂刻铭记,告诫后人,举杯祭天,视同兄弟。共享一方水□□保家园永康。(那就是后来秀才在段和贵家看到的碑文)
5.2.3娶妻遗恨
岁月经年,各家丰衣足食、子嗣满堂,唯独贾中军还独守浅窑,空对冷月。大家不忍,纷纷保媒拉纤。中军不应,大伙儿着急。李姓年长,官名李金才,召集段、曹、白、吴五姓集中到李家坐堂而论,如何把贾中军婚姻大事办好,才能报答中军的救命之恩、开拓之劳。
李金才原是县府钱粮,兵祸以前,凭些手段,揽了些钱财,家道殷实,除了正房以外,还收了一女,当丫环养着,想收为妾,可惧正房是个河东,正值旺年,甚能生养,战事前后一连给李家生了五个儿,虽落魄冷庙沟,必定人丁兴旺有功,收妾之事不敢提起。
李家正窑两侧各有一个侧窑,正房婆姨住在左侧,丫环小环住在右侧,李家女眷各自在侧窑旁听李、段、曹、白、吴五家议论贾中军的婚事。听到半截,右侧的小环在帘后叫声:“主人。”
李金才人厌烦:“叫甚呢!”
小环又叫。
李金才走进侧窑,骂道:“小贱人,没有规矩,再瞎叫唤,打出沟去!”虽是吓唬,言语甚惧,冷庙沟已富足有余,一出沟就难以活命,这是谁都惧怕的事。
小环说:“打出沟去,不如把俄送给中军。”娓娓道来:各家女眷轮流照料贾中军之际,小环有幸接触到这个英俊青年,美女英雄,怦然心动,甚是热心,照料最勤,细心周到。落难安家,各家女眷家事繁忙,照料之事小环主动承担,到最后只剩小环一人殷勤照料中军了。眼神交往,中军感动,日久生情,但始终不敢造次。
李金才愕然。
段、曹、白、吴在帘外已然听得明白。大叫李哥:“甚好,甚好。何不成全了此事。”
金才犹豫,小环美貌年轻,只等河东狮子吼不动时,揽入身边。让其让出小环,形同割肉。
吴家吼道:“大哥再不要小气了,不就是个女人嘛,等俄出去,给你掳个比小环更好的来。”六姓虽未正式结拜,还是论了年纪称兄道弟。
“要不是贾家兄弟拼死相救,咱们六家早都被砍死在大路上了,哪有小环。”白家说。
“就是、就是!”曹家应承。
“贾兄弟久未成家,是没有情投意合的,现在小环自愿,两人有情,不用再苦苦相劝。贾兄弟成了家,也就落了根,更可保咱一方平安。”段家说。当时周围甚不平安,兵匪交患。村中虽说人口渐多,但也只有贾中军懂军事、武艺高强,带领大伙儿抵抗兵灾匪祸。段家一席话说到大伙儿心坎上了。
李金才再不舍,就形同小人了。做个人情,何乐不为。但有个条件:村中的公产归他管理,公开的理由是原本就是个钱粮师爷,喜好操持本行。听着是热爱本行,为大伙儿操。“可以可以!”吴家大叫。段、曹、白心中虽悟嫌,为成全贾中军婚事,也就支吾着没有反对。新村新屯,本无保甲,少有公产。贾中军带领大家避祸有恩,大家伙都听他的招呼,算是无名头领。李金才要这个名分也是他爱财欲官的本性所致。
贾中军先是死活不肯,哪有夺兄之爱的道理,义气铮铮。五家死劝,边置办婚事。择良辰吉日,硬是把小环送进浅窑。英雄美女,恩爱似火。从此安顿下来,渐少管村中之事。
众人因小环之事认可了李金才出来管村中公产,又因李家是六姓之长,尊重兄长之情,也就顺从他的管事之权。渐渐地李家不仅管钱财,村中大小之事都揽在手中。本来送走小环,李金才还有点儿耿耿,大权在握,钱财在手,弥补了失去小环的不快。
好在贾中军成家后落入温柔乡中,除了匪盗来扰带领男丁抵御一阵,乐得清闲自在。地不多种,够吃就行;柴不多砍,不冻则可。小环本也苦命,贤惠勤劳,不计奢寒,家里收拾的干净利落。把浅窑挖深扩洞,盘炕起灶,硷畔下栽了一溜核桃树。加之全村老少对他的救命义举,感恩戴德,见面都敬礼恭维,不要说过年过节,平常日子有好吃的、多余的好东西都往贾家送,帮衬着种地打柴挑水磨面。中军悠闲的日子就多,优哉游哉,满山闲逛,常奔东山,一览众山,意在青山绿水之中。因白锡文有几分文采,两人结交甚好,在杜梨树下饮酒赋诗,下棋论道,好不自在。因此常常感慨万千,感恩上苍,给了他们这一处落脚的好地方,比皇帝老儿还强百倍。在村里见了娃们就唠叨:“只要保住冷庙沟青山常在,绿水长流,就可长此以往,福居安康。”他生了娃儿后,这句话就成天挂在娃儿的耳边,成了代代相传的祖训。
贾家这一族人丁不算兴旺,一代也就一两男丁,不像李家,儿孙满堂。但贾家传下来的这一支男丁,总是高大英俊,兼有中军的英武、小环的倜丽,不仅是冷庙沟,就是在北川这一片也难找这么壮美的汉子。好汉要好女配,历代贾家汉子眼光极高,不是靓丽、聪慧的女子,任媒婆踩断门限(hàng),也不会娶进门。要是看中的女子,千难万难等多长时间都行。因此贾家历代下来婚娶皆晚,又是造成香火不旺的原因之一。贾中军还遗下一个奇怪的观念,在冷庙沟不能再跟李姓通婚。原因是六姓避逃冷庙沟,共患艰难,情同兄弟,中军因娶小环,夺了李家大哥所爱,一直心有内疚,不愿后代子孙再伤和气。其实,贾家只是义气,并未立死规。李金才却为小环之事一直心耿,悄悄立下遗训:李家后代不论贵贱、无论出身、不论男女,不得再与贾家联姻,如有冒犯,逐出家门,李家各房相互监督,不得有误,代代相传,暗暗遵循。这个遗训只在李家遗传,不予外姓知晓。但是,几代下来,这种事情总会有些蜚语流传,六姓皆知。贾家并不以为然,一是因为祖先也不愿再与李家联姻,二是李家也没有中眼的女子,为此相安无事。
冷庙沟原是荒山野地。六姓最早在此建村立屯,那时东西南北六条大沟,几十里地几无人居住,任其开垦耕种。稻谷满仓、牛羊遍地,富裕安康。甚至把锅塌沟一条沟不种庄稼,光养牲口,牛羊猪鸡满山皆是,为了抵御外侵,在锅塌沟放牧战马,雇了一帮难民来饲养这些牲口,并训练兼做兵丁。
贾中军还是干他的军事老行当:在冷庙沟只管保境安民。他把全村精壮男丁,还有雇来的长工,组织起来,农闲时就加以训练,雇来铁匠,锻打正规军中的正规武器,买来当时先进的火铳、抬杆、大量火药,练习骑马射箭、打枪开炮,形成一支强有力的武装。并不修墙筑垒(山坡地也不适于),倒是把道路修得四通八达,特别是东山上的官道,直通县城。只要有敌来犯,马队临高顺路一冲,就都冲垮了。
时局转换,陕北人口渐多,一方宝地,岂容你一家独占。四方饥民、难民陆续迁来、黑吃黑种,霸山侵土,渐渐多起来。一些人干起了苟且勾当,偷掠冷庙沟粮食牲口,打劫冷庙沟路上的人员财物,侵扰不断。贾中军只好带领冷庙沟的男丁四处出击,以保冷庙沟的土地不被侵占,村民不受侵扰。
陕北地辟,侵扰的多是下来的小股饥民,或逃难来的难民。即使是土匪,也是穷苦饥民组成的地痞无赖,武器不精,多为棍棒,武功稀松,人员不整,最多十几个人就算大帮了。且缺少马匹,打不成正规的战阵。经不得贾中军的一两次冲击(追击)就被冲散了。
贾中军宽厚慈悲,侵扰的饥民,难民,给些粮食,赶走即可,并不追赶。那些土匪,打散即可,很少截杀。
那些饥民、难民见不追赶,远远的留住一个山头,一条沟畔,掏地撒种,挖窑盘炕,住下来,形成新的村子,像贺团峪,陈家峁,解家沟。
那些打散的土匪,不甘心,聚拢起来,伺机再犯。
对于贾中军的放任,李家有不同意见。李家开荒较多,分布广袤。这些饥民新建的村屯,很多都侵占了他们家族的土地。当时李家太爷(李金才)因出让小环,已实际掌握了冷庙沟的大权。他就要求贾中军采取强硬手段,赶走饥民、消灭土匪。这里说“要求”,而不说“命令”,是因为贾中军虽然只管御敌之事,却在村民当中威信极高,而且当时六姓共协,建此村落,兄弟之情,不好强迫。贾中军嘴上答应,也采取了一些强硬措施,不过是吓唬吓唬,再往远处赶赶而已。
李金才见效果不大,他家土地粮食损失不少。就亲自带领男丁,烧了周围的几处小屯,赶走饥民,哭天喊泪、怨声载道,积怨不少。
东川冯富川土地不济,打不下粮食,饥民变匪较多,且泯顽恶劣。特别是王不川带领的一股土匪,号称东川王,有二十多人,还有三兄弟,有些武功。打遍东川,穷乡僻壤,油水不大。窥伺冷庙沟已久,也偷袭过几次,都被贾中军打回。
一次,李金才派人到东川卖炭,被王不川给劫住了,十几头驴驮,二百块大洋具失。一气之下,李金才督促贾中军带领全村男丁把王不川堵在了马庄沟口。
马庄是酒坛沟的沟口,沟窄山高,出入沟只有一条路,贾中军从东平峁下去,绕道冯富川,围住了马庄的东沟口。李金才带人从酒坛沟下去直袭马庄后沟。后沟路险,易守难攻,直接攻打是很难进去的。好在早就商量好,李金才在后沟只堵不攻,只要不让毛贼跑了就行。贾中军在前沟口用弓箭射(带火的),火铳打,土炮轰。马庄一片火海,鬼哭狼嚎,支撑不住。见一白旗举出,贾中军叫停了攻打。一小匪举旗过来说:俄们大王说,只要放过他兄弟,他愿一人过来,愿杀愿砍,听任处置。
贾中军说:“先过来再说!”
一陕北大汉,魁梧身材,头戴白羊肚手巾,腰缠八尺黑腰带,光着上身,自绑跨步过来。贾中军一看此人,虽魁伟高大,脸盘却是清秀白净。双膝跪下:“俄是王不川,久闻中军大名,多有冒犯,只求饶了俄家兄弟,所有财务悉数归还,俄这五尺身家任凭处置。”
中军见此人,年轻气盛,英雄豪气,义气云天,为兄弟不惜两肋插刀。忽起恻隐之心,说“放过你们,又来侵犯?”
“远走他乡,绝不来犯!”
“你先叫他们把武器全部扔出来。”
王不川站起一吼,静了一会儿,有些争吵,有些人还大叫:“大哥,不能呀,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快快扔出,不然中军就要改主意了。”
武器纷纷扔出来。
中军说:“叫他们一个个举手出来。”
中军的手下立时举刀抬枪,严阵以待。
那些匪徒一个个衣裳褴褛、灰眉鼠眼,举手低头鱼贯而出。冷庙沟的男丁恨得举刀要砍,抬枪要刺,都被中军阻拦。
最后那三兄弟出来,跪在王不川跟前不走,要跟他同归于尽。王不川连骂带踢赶他们快走,大声说道:“远走黄河畔,别犯冷庙沟!”,生怕贾中军改变了主意。
三兄弟走到贾中军面前,作揖稽首,说:“俄大哥交与于你,如有好歹,定当追究!”哭将而去。
贾中军押着王不川向后沟走来,与李金才的人马汇聚一处。李金才问贾中军:“都杀干净啦?”
“赶他们远去黄河了。”
“放虎归山,必有后患!”
“唉,都是为一口饭吃。得饶人处且饶人。结下仇恨,更不消停。”
贾中军惺惺相惜,本来是想好好款待王不川,好言相劝,归顺冷庙沟,做个看家护院的得力干将。
李金才心有不甘,虽说钱粮财物复归,可是那十几头驴却被土匪吃光,恨之入骨。趁贾中军不在村中,拉出王不川,砍了头颅,在脑畔山最高的树上绑起杆子,把王不川的头颅挂了上去,几十里地以外都能看见。
贾中军回来很是气恼,争吵埋怨一番,到底是六姓大哥,小环之事总觉歉疚,也不便深究。
可是自此以后不得消停,被烧的村民抢割冷庙沟的庄稼,偷杀冷庙沟的牛羊。王不川的三兄弟远远看到脑畔山上高挑的头颅,痛哭流涕,只道是贾中军言而无信,残忍恶毒,誓为王不川报仇雪恨,在两川八沟传出话来,指名要杀贾中军,偷袭暗器,毒药蛇虫,无所不用其极,只要出村,必有袭劫追杀。贾中军武功高强,一般伎俩奈何他不得,只是烦扰多了、少了安静。三兄弟见近不了身,又传出话来,贾家亲属一并追杀,中军不死追杀到底,中军死后挖坟掘墓、挫骨扬灰。村中人只当是恐吓,一笑置之。过了些日子,忘了干净。
春天万绿,勤俭的小环为了给家里剩点粮食,也是改善伙食,约了几个婆姨到东山去捡蘑菇挖野菜,正转过麦场崾塮时,被暗藏的匪徒用暗箭射伤,抬回来后,箭伤有毒,郎中不治,不久死去。中军与小环感情甚笃,罹难之时结为夫妻,相亲相爱,为其生子,操其温饱,思之悲哀,恸哭异常,伤了元气。加之一生打仗,积攒下大大小小内伤外伤,身体渐渐支撑不住,年纪轻轻的就要英年早逝,叫过儿子,吩咐后事。为了不叫仇家挖坟掘墓,影响后世安康,后事不要大办,棺木要隐秘深埋(密告地址),不起坟,碑要分立,不抬头、不落款,远藏篦子沟鸽子洞(他初来冷庙沟受伤藏匿的地方,此处只有贾吴两家知道),后世祭奠,不要去埋棺之处,而去藏碑之洞,谨记教诲。
下殓那天贾家后代通知全村不要来祭拜,大家都明白什么意思,关门闭户,多数人家在家摆上灵堂,默默祷告。
贾家后人把中军棺木掩埋进东山的一处隐秘场所后,在篦子沟撬了一块石板,鸽子洞后掌不高,因此石板并不巨大,倒是凿的规整,磨的精光,刻上贾中军嘱咐的几个字,摆进了鸽子洞中。
白锡文悄悄的给贾家送来一钵棋子,说是贾中军生前最爱和白秀才下棋,贾中军走了,无人再下,送它随贾中军去吧。棺已下葬,贾家后人就把棋子放到了洞中的碑后,以志留念。那棋子是贾中军和白秀才在篦子沟精心捡来的黑白石头(白的极白,黑的极黑,颜色一致)白石好弄,没有杂色的黑石极其难找,露在坡上的黑石都发灰,他俩从篦子沟的石壁上一点点抠凿下来,都是精黑光亮的那种,再敲成合适的小块,在白家院门前,长流井旁,麦钵石上细心打磨成的,揉搓多年,温润无比。
棋子放在碑后,多年沧桑,不知为何,白子渐少,剩下黑子,也逐渐减少。老贾认为是鸽子或其他动物叼走,很多生灵都是喜白厌黑,叼去筑窝磨牙。与其被叼走,不如拿去保存纪念,于是给了豆子一颗,并不是不敬。
贾家之事先述至此,再说其他六姓。
5.2.4 六姓沧桑
冷庙沟先人虽六姓一村,六姓历史却各不相同,各有各的沧桑故事。
段家先人原职和李家相仿,也是钱粮,李家是县府钱粮,段家却是军中钱粮。军中不比地方,兢兢业业,不敢造次,算的一笔好帐。遗传至今,村中历代会计,唯段无他,也算一方势力。靠勤俭持家,精打细算在冷庙沟也渐富足。鼓励子嗣读书。可惜段家子弟不争,历代也无功名。现今,段德盛三个儿子,各在一方。大儿段和生与贾家结了怨,在城里不常回来。二儿段和祥落户河东,光景也是恓惶,还把亲家迁到冷庙沟。三儿段和贵书呆一个,还被老贾逐出班子。还有一个碎女子段椒花,早早就许配给胡家,也没读书,早早就下地干活了。
曹家先人本是一个粮草押运官,走南闯北惯了。原先子弟也不安分,多不愿在冷庙沟长待,喜爱出门混事。有那不肖子孙在外惹了大祸,逃回避难,殃及家人,险些灭门。村人帮衬,贾李两家都出了大力,花了钱财,渡过难关,重振家业,痛悔前非。后人传为佳话。曹家自此安分,公道在心,不偏不倚,服务众人。李、贾两家主政时都愿拉曹家帮衬,一贯是个副手。近来曹家虽不在冷庙沟帮衬,曹贵田跟上李丕斗去了公社当干部,对老贾和村上人也是能帮一把是一把。
吴家原在军中是一员猛将,落户冷庙沟后,还不安分,时不时跑出去结伙为盗,带回些银钱给六姓分了。后来带回个女人,喜得不行,再不出门,生儿育女,也算安分了。但打杀惯了,静不下心来拾掇庄稼。因此日子过得一直恓惶。好在其他人家还念着吴家祖上断后的功劳,念着吴家在开拓初期给大家的银两,时不时都要伸手接济一下吴家。因此吴家也算栖栖遑遑繁衍了下来。
抗战时期,肤县成了边区根据地,吴德茂参加了八路,进了警卫团,当了排长,那时的警卫团在肤县是很风光的。吴德茂在西沟很是张扬一阵,在解家沟处了一个相好的。临解放,部队过黄河的时候,不知是祖上的哪根筋触动了他,再也不走了,跑回了冷庙沟要娶那相好的。新政府几次三番要抓他回去,后来部队来信说,吴德茂打过仗、负过伤、立过功,就不追究了。军籍没了、党票没了,也不算复原退伍,一落千丈。那个相好的家里也不愿意了。新社会了,谁家也不愿把个女子嫁给个逃兵,因此一直就单身过着。后来上头过来一家逃荒的,饿的没法,撂下个碎娃,吴德茂就稀里糊涂把娃喂大了,就是吴长贵,也不亲,成了劳力后,就单过了。尽管这样,这段革命史还是让他张(zháng)的不行,三年困难时,跑到北京□□,在门口叫着警卫团长的小名,要见总理,打发两百块钱回来了事。跟知青们讲起这些,傲的唾沫飞溅。德茂人老辈高,农事家事,样样知晓,又见过世面,一言九鼎,村里人还是相当尊重他的。
吴德茂有个兄弟吴友茂也不爱种田,在外面厮混,帮工赶脚,有人说他也干过偷鸡摸狗、打家劫舍的事,死不承认。染了一身怪病。后来弄了一些钱回来娶了个烂婆姨,生了个娃,叫长礼。开始还好,长着长着就长歪了,一身怪病。渐渐长大,憨的只知道吃,永远吃不饱,吃了还能干活,不吃躺倒就知滥睡。吴友茂把剩的钱为这赖娃到上头买了一房小媳妇,起先不起眼,大了这小婆姨越发水灵能干,人都说不知吴家哪辈子造的福。这婆姨生的娃都周整,有模有样,头个男娃取名“官生”,后来大家都管小媳妇叫“官生娘”。吴友茂见这媳妇能干,不想再管这赖儿,与长礼分另单过了。友茂自己也有病不能下地,生产队就安排友茂喂牛,自得其乐。可怜这官生娘命运多舛。
吴家其他几家日子过得也是栖栖遑遑。
六姓始祖,只有白家祖宗在那碑文上留下了姓名,可见白家文化程度在六姓中是高的。据说是考中秀才未当上官,还是科举未中厌烦官场,反正一肚墨水怀才不遇,也就在冷庙沟安心隐居了。六姓之中,贾中军也是有文化的,因此两人就更亲近些,吟诗作乐,下棋论道。不仅如此,两人对青山常在、绿水长流的理念是一致的,都是地不多种、柴不多砍。因此一个定制度规章、一个保东山水井。都希望冷庙沟永远是这样常绿安详,好让他们悠闲萧逸。
白家后人读书的就多。白家的娃读了书以后,眼见高展,各奔东西,大展宏图。因此白家子嗣虽多,历代留在冷庙沟的始终只有一支。而且这一支,是心甘情愿留下来受苦,忠心耿耿护山保井的白家人。
龙脉保水的传说在冷庙沟早有流传。当年东山植被比现在还茂盛。山顶上不仅有草地灌木,还有乔木。有两株杜梨树正长在山岭的南巅,高大雄伟。远看就像龙的两支龙角,因此风水先生一眼看中才有此说。
后世不知哪年哪代,先是雷劈、后是人砍,杜梨没了,山上的梢林也被雷劈大火烧了个干净,仅剩一圈草地……
几次三番,东山不是老天遭殃,就是人为破坏,尤其是有人在东山砍树开荒以后,井水就下降变少、变混,闹得人心惶惶,渐渐确信龙脉之说。为保龙脉,不使东山被毁,泉水长流,白家不知和村里村外的乡邻打了多少架。为平抚纠纷,贾家提议把东山划给白家,六姓众人一致同意。这是当初冷庙沟唯一一块划定为私产的田地,但只许护山不许耕种。白家谨遵祖训,兢兢业业守山护林,六姓各户也深知厉害,不敢造次,自此东山枝繁叶茂,泉水旺盛清澈。
白家到抗战时两个叔伯兄弟在西安都有了安家立命之所,在冷庙沟白家就只剩白富贵一家。富贵婆姨娘家在川面上富甲一方,本想接到川外一起过,无奈白富贵是个犟瓷,谨遵护泉保山的遗训,守着东山泉井过他的清贫日子。
那年秋天,警卫团要给首长准备冬天取暖的木炭,听吴德茂说北边梢林厚实,一路向北寻来。见东山林木茂密,就要挖窑烧炭。白富贵犟劲上来,躺进新挖的窑坑中哭天喊地,就是不让开窑。八路一怒,就把他绑了起来,送到乡里,就要枪毙。那时,冷庙沟是李广权主事,众人都推他去说情。广权不敢得罪八路,又怕断了水源,生息难保,就讨好八路说,他女子婆家那里有一块梢林,平展茂密,最主要是荒山野地,无主荒地。当时根据地政策开明,只有减租减息,还不允许分田地侵私产。吴德茂在警卫团又说了情。再加上东山确实陡峭,对烧窑、砍伐和运输都不方便。李广权介绍的那块地方,虽说在安塞,其实离肤县城并不远,顺延河川大路半天的路程。警卫团就把烧炭的地点转移到了安塞。但是那地方地软土松,碳窑倒塌压死了个班长,惊动了天地。白富贵的案子就更重了,关了几年,解放前给放了,却落了个案底。解放初期不但因拥有东山土地定高了成分,还戴了个□□坏分子的帽子,一气之下不几年就殁了。
白富贵只有两个儿,一个稍大就投奔了西安的表叔。另一个就是白增喜。“世袭罔替”,不但成分和“分子”的帽子接着戴下来,而且那个“护泉保山”的犟脾气也继承下来,不过多了些城府。在冷庙沟这个偏远山村,什么成分、分子,与“受苦人”无甚差别,大家一样成天在地里熬着。白家还是承担着护泉保山的责任,谁敢动东山的一草一木,他就和谁急。因此村里人不但不歧视,反而带有一种尊重的避让。倒是近几年,日子开始不好过了,“成分”成了阶级,“分子”成了敌对,也就是斗争的对象。知青来了就更不好过了,不到半年就被斗争了两次。白增喜仍是与大伙一起在地里受苦,不吭不哈,总是带着神秘的微笑。他的女婿韩生根还是四平八稳的当他的组长。闹的知青们莫名其妙,渐渐没了斗争的兴致。
世事轮回,沧桑巨变。冷庙沟六姓一代代的繁衍下来。婚丧嫁娶、逃荒避祸、投亲靠友,渐渐也来了一些外姓人家,人口逐渐增多,光景越过越不如从前,人际关系也越来越复杂。
上述四姓虽然沧桑,但论起冷庙沟的历史,尤其是近代,李、贾两家却是村中的主角。冷庙沟这个小小的社会也跟人类遗传一样,繁衍下一些相对固定的政治格局:李、贾两家轮流当政,段、曹参政,白、吴帮衬拥政。李、贾轮政在政局管理上对冷庙沟来说也没太大的区别,小的方面婚丧嫁娶、风俗礼仪、孝廉互济;大的方面土地共有、自种自收的村规都延续了下来。但是在生产理念上却一直存有不同观念,就是“开荒致富”还是“绿水长流”,这也只是观念上的提倡,并不严管。不管谁家当政,六姓虽有些怄怍,但总归还是和睦。到了20世纪,世事巨变,李、贾两姓也随之激变起来。
5.2.5 李家变迁
抗战时,冷庙沟李家户数已不少,但辈分最大的有兄弟三个,老大李广权,老二李广田,老三李广生。
先说老二李广田,年逾中年,健壮如牛,是村里最能受苦的壮汉。不管闲事,只爱种田,对田地有一种狂热的摄取欲。抗战时期,借着他哥管事,凭着一身子力气,在冷庙沟拼命开荒。当时边区政府开展大生产运动,自力更生丰衣足食,号召开荒打粮,支援前线,于是广田开荒就更是毫无忌惮。九阳山、方井峪峁子、首阳峁子、背峁子都有被李广田开垦的地块。这些地听起来就是一些地名,那可是几十亩一片的生荒地啊,就是放到当今,生产队集体开垦也是令人生畏的工作量。先是自己独自下苦,后来两个儿渐渐大了,就断着儿上山跟他开荒。婆姨心疼的不行,两个儿还未成年,身体单薄像张纸,千叮万嘱不要让儿受震了。
冷庙沟的荒地全是坡地,哪像东北的黑土地一马平川,拉上几套牲口,几十頃的就开过去了。多数的坡地都要用老镢头掏。李广田有一具牛,头晌耕地,李广田一边吆喝牛,一边吆喝两个碎儿在不远处拼命掏地。中午就把牛放回去了,在地里吃罢饭,就自己也拿起一把镢头,督着两个碎儿掏地。陕北的镢头也特殊,都是大三角形的,底边宽大,就是为了一镢头下去能多掏点地,可是那累人呀。那铁家伙要双手高高举过头顶,卯足了浑身的力气向土地砸去,否则这么宽的镢头怎能深深扎进土地,然后再用腰劲,上臂一抖才能翻出崭新的黄土。掏地一个人还好,最怕旁边有人断着,不停地扬起落下,容不得你喘息的机会。李广田就是这么一个断人的爹,他在后面拼命的掏,两个儿就在前面死命的掏,镢起镢落不停的在坡上来回翻地。
陕北的坡地都是一块一块的,连不成片,离村又远,早出晚归,为了节省路途,不但不回村吃饭,甚至不回村歇觉。那个苦,不是一天两天,而是一年到头,不是死心塌地、不是千锤百炼谁能受得了那个苦呀!冷庙沟的人都说,你下再大的苦,也只能掏那点儿地,先人都看着呢。所以谁也不羡慕谁,你要能吃苦,你也去掏去呀,冷庙沟地多着呢。
李广田不信这个邪。
那年开春广田看好东平峁子上的一块地,跟两个儿子说,箍定要把它垦完,不完不回家。白天黑夜在地里牛耤(jie)人掏,婆姨女子送饭。赶得那牛,浑身湿透,站下,喘着喘着,身子一歪,拽着犁绳就滚到坡底下去了。广田说不歇,两个儿子就跟着老子拼命掏地,儿子在前,广田断后。所谓断后,一般都是在坡地的斜上方,被断的人在斜下方,你想想尺宽的老镢头在头上上下翻飞,似龙卷残云、似泰山压顶,容不得你有半点延迟,要拼上全身的精神、毅力、力量才能跟上断后人的节奏、速度甚至气息。直断得两个后生头晕眼花直吐白沫,一趟到头,趴地直喘。广田不饶,一声吼,掉过头来,又占据了断后的上方……
一春天,只要不下雨,只要有月亮,就从不回窑。
到了秋底下,这么多地收割的庄稼,全要背回来,靠着三个劳力,背到寒冬腊月还不消停。更不要说在寒风刺骨下打场的熬戳了。人家都过年呢,广田家的三个男人脖子伸得老长,一口袋、一口袋的往回背粮,累得没有喜庆,只有熬戳。
不到两年,两个半成年的儿就累得顶杠了,说病不是病,说痨不是痨。就是没精神、没力气,饭也不好好吃,觉也睡不踏实,半夜惊叫起来,说要上工。上了山也是软不塔拉的,一走三晃,在地里不管广田再如何断吼,就是跟不上趟。
说是娶了媳妇就来劲了。广田一咬牙,一下就娶了两房媳妇。不到半年,两媳妇都回了娘家,死活不回来。广田婆姨逼着两儿去接媳妇,两儿哭丧个脸,说:算了吧,咱不行呢!去了更丢人。
两个儿软榻了,这田还是要种,没有劳力不行,广田还有一个女子叫李茂花适龄未嫁,就动了招婿的主意。相貌、年纪都不重要,只要身强力壮就行。从榆林介绍来一个刘姓汉子。满脸麻花、胡子拉碴,人显得快赶上广田了,身板还行。就这模样,还提条件,入赘可以,第一胎男娃要姓刘。李广田只要劳力,一口应承。也不管小女李茂花愿意不愿意,拜堂成亲,进窑圆房,出窑就被广田断着下地了。
这李茂花真能生养,第二年就生了一个男娃。喜得那个女婿,当即就取名叫刘树生。
广田一看那男娃,忽就冒了气,回过味来,这娃不姓李,俄这不就断子绝后了吗!
李广田心有不甘,他寻思还得自己生养。婆姨小他十来岁,他也正值旺年,不信再弄不出个儿来。于是指示,女婿带两个软儿下地干活。广田半年没下地,就折腾他婆姨。说是折腾,确实不言过,一方面年纪大了,一方面长年劳累。再一个,李广田一辈子的心事都在田地庄稼上,从没在意过男女情爱,这种为了传宗毫无情爱的□□,使他开始的房事极不顺利,不是软不塔拉,就是满头大汗也排不出半点儿能水来,你说这不是瞎折腾是什么?烦躁之极怒打婆姨。亏得这婆姨惠顺,从小当童养媳就跟着李广田,大了以后,广田长的五大三粗,粗壮英俊,这婆姨爱得不行,年轻时的房事也确实猛烈舒畅,生了两儿一女。此时,这婆姨还没过虎狼之期,房事不顺又挨打,极其悲伤,到处寻方抓药,尽心服侍。女婿窥晓,不知从哪里弄来几方药,说是祖传,交给丈母娘,说是养气通精,颐养天年,孝敬丈人。半年过去,广田歇缓过劲来,婆姨温柔体贴,见这女人打骂不嫌,心有愧疚,由愧生情。一日,儿婿都下地去了,拉过婆姨,说了声对不住,受累了。婆姨知情,赶紧帮他脱衣。不知是药性作用,还是婆姨温柔,老家伙硬是狂癫了起来,婆姨赶紧死死的抱住……
这婆姨还真怀了一胎。广田却没了下地的精神。
四三年,兰花花铺的一漫坡的时候,广田婆姨产下一女娃,取名李茂兰,小名就叫兰子。
李广田先是见女婿得了一个外姓孙儿,心里就不舒服,耿耿的喘不过气来。后来,折腾半年生下的又是个女娃,窝气的就躺在炕上起不来了。那半年的折腾,似伤元气,女婿送的药似有虎狼之势,劲头过大。壮实的身体一下就垮了。茂兰没过满月,就一命呜呼了。李家族亲们怀疑刘姓女婿送药使的坏,是想霸占广田家产,暴打一顿,留下树生,裸身赶回榆林。至此李广田这一支就算衰了。六姓中有人想起先人立的村规,疑是先人显灵,就到冷庙烧香,求先人不要怪罪广田垦殖过度……
广田虽殁,这些孤儿寡母却不必逃荒要饭,广田广种,家里的积攒甚多,还能维持,何况还有李家各支帮忙。李茂花改嫁李家湾。
碎女子茂兰兼具了陕北女孩的貌美、健康和伶俐,人人喜爱。招的李家几房叔伯婶子、哥哥嫂子的喜欢。不知怎地,她最和李茂山哥嫂亲(李广权的儿子、儿媳)。茂山当时只有一儿,小名叫“宝斗”,大茂兰不到两岁,两家挨近,一起玩耍。树生没了爹,娘又改嫁,没人待见,跟着碎姨也凑过来,茂山婆姨喜娃,就三个娃一起哄回窑,连吃带耍。广权、广田、广生因是兄弟,窑洞离得都不远。广生婆的窑也在隔壁,三个娃有时就窜到广生婆的窑洞里,翻吃食、听歌谣,毕竟是李家后代,广生婆喜的。就这样三个娃一道渐渐长大了。
说到广生婆,就得说李家的广字辈老三李广生。不知李家上辈是怎样生养的(有说,又纳了二房),老三李广生比两兄长小了十好几岁。小时惯养,不下地种田。送到乡里上学,离家上了军校,吃粮当兵去了。后来,当了军官,回了一趟家,老人硬逼着娶了亲,就是广生婆。又去打仗,不知后来是被俘还是起义,当了解放军,再后来听说牺牲了。又有人传话说因为在国民党时有血债,查出,被镇压了。总之,没有下落,也没有音信,李家一直以军烈自居(没有挂光荣牌匾),广生婆更是以革命老干部的遗孀自居。村里人谁也不愿深究此事,一方面李家势大,一方面同情广生婆守寡的苦衷,没有利害关系,谁愿多管闲事。其实跟德茂的当兵史一样,没人计较,只有光荣。
回头再说老大李广权,当时,广权在村里主事很多年头了,辈高权重,人老体衰。
生了两儿一女,大女子早嫁到安塞,已有外孙。广权盼着大儿子李茂山有点出息,送到乡里读了两年书,回村娶妻生子,种田养家。跟着他爹广权学着理政管事。
二儿李茂林也是一个爱种田的,比他叔有过之而无不及,拼命开荒屯粮。可惜能开荒的年月李茂林的两个儿宝仁、宝财还小,没劳力,虽开荒不多,也屯下些粮,等儿大起来了,也集体化了。
广田暴死,广权悲伤,疑是被害,动用族人赶跑刘姓女婿。广权也一病不起。乱世之道,人心惶惶,村里谁也不愿出来管事,广权的大儿李茂山就帮着张罗点事。没等抗战结束,广权病重身亡。李茂山就暂时主事。
5.2.6 贾家当政
抗战那时,冷庙沟贾家余脉不多。贾顺祥父亲贾廷忠这一支算是强壮,常年在外赶脚,陕北根据地都转遍了,见了些世面,接触了八路和根据地政府,思想进步,为新政府做了不少事,入了党。边区政府正在巩固地方政权,李广权死,冷庙沟地理位置重要,就派贾廷忠回村当了干部。
贾廷忠和他祖辈一样,心胸宽广,义气云天。回村就把李茂山叫来说:“俄虽是上头派回来的,但你该管什么还是照样管,咱们叔侄搭帮着一块儿搞好村里的事。”虽说六姓在冷庙沟共患难多年,结下兄弟情谊,廷忠和茂山论长幼是没问题的,要论叔侄那可就差着辈分了。贾家长期遗留下的晚婚习俗使得贾家总比其他五姓高出几辈。有较真的几个老辈人说,廷忠的辈分恐怕要和李广权的祖父同辈。不过,既不同姓,辈分称呼也就不太重要了。茂山感激廷忠不嫌,说:“叔,你有什么就吩咐,鞍前马后俄一定办好就是。”茂山精灵,父辈刚死,自己年轻,没有靠山,廷忠是上头派下来的人,巴结好了,将来也有出头之日。于是贾廷忠就把李茂山作为自己的副手,介绍入了党,又把段、曹两家拉扯着,相帮着算是建立了村政权。
廷忠在外面走南闯北时娶了个婆姨,生了个娃,叫贾顺祥。廷忠一直带着婆姨娃在外面闯荡。小小顺祥跟着爹也锻炼出一个豪爽的性格。
抗战胜利,廷忠又生了一儿,叫顺茂,过了两年好日子。胡宗南进犯,贾廷忠带领一帮民工跟随部队支前,运粮、抬伤员。十二岁的儿子贾顺祥也死活相跟上,炮火连天,血光淋漓,倒成全贾顺祥成长起来一个思想进步,血气方刚的少年。击溃了胡宗南,保住根据地,廷忠受伤,拄着顺祥的肩膀,一瘸一拐的回了村。仍当他的村支书,恢复生产,进行土改。腿脚不便,都是贾顺祥满处跑着招呼李茂山、干部、群众,开会动员。根据地一派兴旺景象。
毕竟廷忠见多识广,心里明白。不能让顺祥这么野跑,要识几个字,将来才有出息。刚解放,时势平和了一些,硬逼着快十五岁的顺祥上了乡里的小学。当时冷庙沟上学的还有曹贵田、段和生、李宝斗和李茂山最小的那个隔房妹子李茂兰。贾顺祥上学时,其他几个娃已经念了两三年。顺祥反而年岁大,班级低。贾顺祥野惯了,学习总也跟不上,就求茂兰妹子帮忙,其他男娃各有家事和耍处,只有段和生来凑。三人有时在李家,有时在段家,有时在贾家轮流学习。贾顺祥别看年纪不大,已经继承了祖辈高大英俊的体魄。乡里小学路途遥远,小溪不断,延河水急,都是顺祥背着茂兰一路走来。茂兰年小,不觉愧臊,悠然自得,山歌不断。段和生要换着背,却因身材瘦小,一步三晃,骨质凸凹,茂兰不舒服,下来又让顺祥哥背。你来我往,学了不到两年,茂兰他们升入高小。顺祥娘积劳成疾去世了,父亲伤病渐重,几乎不能下地,顺祥只好回家照料。
顺祥回来,又要照顾病重的父亲,又要抚育幼小的弟弟,还要替父亲招呼村里的事情。虽说忙得不可开交,但闯荡惯了,倒难不倒这个壮实英俊的青年,越忙越自得其乐。总想着给村里建设点什么。
先是变工队、互助组,后是合作社,村里的工作一茬接着一茬,虽是贾廷忠主持,其实主要是顺祥与茂山在张罗这些事,顺祥成了村里的积极分子,也入了党。
到了向高级社过渡。乡里三天两头不是下政策就是开干部会,廷忠腿脚不便,总是安排顺祥与李茂山成天跑乡里学习政策,领受任务。茂山提意见,说顺祥又不是干部,去开会怕是名不正言不顺。这倒提醒了贾廷忠,开了支部会,就选顺祥当副书记。村民习惯了轮流上台,一家当政的格局,再说这些党员几乎都是廷忠拉进来的,自然听廷忠的,因此贾顺祥当选副书记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了。
高级社建立起来,顺祥当了书记,李茂山当了社长,段德盛当了会计,曹文隆当了副社长,算是组成一个班子。当然,这都是贾廷忠一手操持的结果。廷忠自己“退居二线”,在家养病。
不久,贾廷忠病越来越重,虽有些迷糊,却整天拉住顺祥的手讲百年村史,祖上功德,讲到最后气息细微,对耳嘱咐:一定要把顺茂拉扯大;‘青山常在,绿水长流’的祖训别忘了……两条遗训,重压心头。
贾廷忠死后,贾顺祥成为冷庙沟一言九鼎的人物。
李家有两项遗传从避祸建村起就根深蒂固,一项是对权利的渴望,一项是对土地的渴望。到了近代:广权、广田分别继承了这两个渴望,茂山、茂林也继承了这些遗传。李茂山当了社长,后来公社化后后又当了队长,但是那个时代的体制,书记总比队长大那么一点点。关键问题上不能说了算数。虽说贾顺祥的辈分可能要高些,但李茂山岁数大出贾顺祥许多,他与贾廷忠同台为政的时候,顺祥还满处跑着替爹召集开会,或者与茂兰妹子嬉戏打闹上小学呢。李茂山心中总有点不顺,但是城府也是有点儿的。
公社化后,冷庙沟成了大队建制。班子还是原样,只不过社长改称了队长。实际上按人口规模,冷庙沟就是一个生产小队的架子,无奈深入沟掌的冷庙沟离其他村都太远,只好独立成大队,单独核算。
对于冷庙沟的受苦人来说,无论是互助组、高级社、大队、小队,受苦都是一样的,一干活就是一大帮,赶羊似的下地,又赶羊似的回窑。汉子们的潜意识中,忽然觉得迩个砍下的每一镢头,绝大部分都不是自己的了,想消极吧,那一镢头里还有那么一点点是自己的,出大力吧,心有不甘——受得苦都替别人干了!有些迷茫……
婆姨、女子和碎娃们就不一样了,下地跟过节似的,叽叽喳喳、热热闹闹、打情骂俏、家长里短,集体生产把她们从窑洞中解放出来了,多了交流和发泄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