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序章·红与黑的第十四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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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是绚烂到极致的红。
当海原市仲夏的夜幕落下时，源江两岸别具风格的建筑群也亮起了霓虹灯。源西外滩一幢高大的红砖钟楼上，顶部的观光餐厅被整层包下。斐霜一中08级毕业十二年同学会在此举行。钟楼墙立面上还挂着巨大条幅，印着“一别十二载，重聚在海原”的字样。
推杯换盏间，男男女女相谈甚欢，大家都在把握这难得的机会，或是趁机拉拢一下旧友，或是左右逢源寻求商业机遇，他们笑着闹着，却又时刻保持体面，好对得起身上的阿玛尼和百达翡丽。偌大的餐厅大致分成了几方阵营，最为吸睛的便是围绕着两位青年男子的人群。
其中一名身穿黑色西服的男子是江北省本土企业恒新制药的总裁，蒋悦承。他身边坐着的衣着考究、打着领结的男士，则是刚刚继承华夏地产的肖矢晗。二人虽说是旧相识，到底多年未见，显出些许生疏和距离感，仅仅保持了礼貌性的客气。当不厌其烦听着耳边的阿谀奉承和面对谄媚笑容时，两人还是默契地相视一笑。
这些家伙，还是老样子。
他们瞥见了人群外走近的熟悉面孔。“唐雪穗——啊不，现在是唐总。”蒋悦承迎过去，笑着向眼前烫了精致卷发的女人打招呼。
唐雪穗露出迷人的笑容，举手投足恰到好处，剪裁精良的套装衬得她从头到脚都符合“高级”的标准。她丢给蒋悦承一个玩味的表情，随即越过他，向坐席上岿然不动的肖家少爷走去。
“好久不见。”完美的笑容看不出女人丝毫旁的情感，“我听我先生说，肖总你和谢歆彤订婚了，在这儿向你道个喜。”
“谢谢。”肖矢晗礼貌性地点点头，接着扭头看向手机。
蒋悦承似乎是注意到这微妙的尴尬气氛，便主动走来二人身边，“唐总最近刚生完二胎，看来恢复得相当好呀，可以说是更胜从前。”
“学生时代我从来都是个不起眼的小姑娘。”唐雪穗瞥向肖矢晗，“多亏遇见了我先生，否则我怎么会知道自己可以如此优秀呢？”
“是因为你本身就有足够的野心，才能把刀越磨越光——”肖矢晗摆弄着手机，抬眼看着一旁的女人，“成就你的是你自己。”
女人的笑容淡了些，隐隐透出些阴冷的意味。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四下的喧闹声也小了很多，似有无数耳朵在等待窥探。
“我就当肖总这是在抬举我了。”唐雪穗恢复了自信的笑容，“倒是您，这个年纪就肯收心不玩了，也真是个好男人呢。”
“你说这话就让人听不懂了，要说到收心，你短短数月就能收住夏老板的心才真让人刮目相看。”肖矢晗不甘示弱地回击道，“要我说，与其来置喙我的私生活，不如管好自己拿一亩二分地，别不留神儿就给人让位了。”
趁着唐雪穗还没缓过神儿，肖矢晗便站起来，“蒋悦承，我还要回公司处理事情，先走了。”
蒋悦承有些措手不及，也没能拦住他，只能目送昔日好友毅然走远。方才假装聊天的同学们也不禁一齐行了注目礼——这让唐雪穗的面子有些挂不住，她涨红了脸，整理了一下衣着，蹬着高跟鞋匆匆离席，向另一个方向聚集的人群走去。
人们勾勾嘴角，继续刚才被打断的话题。热闹依旧。蒋悦承有些担心地注视着唐雪穗的身影，直到望见一个熟悉的姑娘接住她的胳膊，才收回目光。
忽然，餐厅入口传来愈发失控的哄闹和刺耳的尖叫声。蒋悦承有些走神，过了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随身边一个叫做方荇的男同学一起前去查看情况。入口处已然围着许多同学，当蒋悦承靠近时，却发觉不少人都在回头看他。
只见一个人高马大的酒店安保正一个背摔把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人按在地上，接着用粗壮的手肘扣着女人的肩膀，一边喊着支援。
“怎么回事？”那个叫做方荇的男子上去大声询问安保人员，“我是这次聚会的负责人，我姓方。这个女人是什么人？”
“我们还不清楚她的真实身份。”还在尽力压住那女人的安保汗流如瀑，“她突然从电梯里冲过来想要进场，根本不讲道理也不和我们沟通，更没有请柬。”
“你让她说话！”蒋悦承有些看不下去头发散乱的糟糕模样，“让我们听听她怎么说的。”
安保有些为难的样子，但还是放松了手肘，让她的上半身可以自由活动——
“蒋悦承！”
似有一记雷电劈进蒋悦承的身体，让他的心跳漏了一拍。那女人衣衫褴褛，面目苍白且狰狞，却还是让人一眼认出——她是蒋悦承的初恋，曾经被封为斐霜一仙的校花，林嘉薇。
“你为什么不要我！”不满可怖血丝的怒目之下，早已不是故人熟悉的模样，“你害了我，又想逃走吗，懦夫！”说完后，女人猛烈咳嗽起来。
蒋悦承犹如被冰水灌顶，大脑一片空白。周围的同学们也开始小声嘀咕着什么。
“我要杀了你！”那女人忽然挣脱了安保的束缚，如离弦之箭般向蒋悦承冲来，然而没走两步就被前来支援的安保人员飞扑击倒，随即几个人一拥而上将她控制住。
“我已经报警了！”方荇举起手机向大家示意着，“我是这次同学会的主要组织者，我可以确定，我们没有给她发过请柬。”
奄奄一息的女人低头呜咽着，隐隐呢喃，“我想你……但我不得不杀了你……”
“她是个疯子！”方荇指着地上的昔日女神，嘴角冷酷地上扬。
“可是林嘉薇怎么变成这样了？”人群里一个戴眼镜的女生走出来，“这些年你们有谁和她联系过吗？”
人们摇着头，似乎谁也不愿意和这样的人沾边。
“老兄，她以前不是你女朋友吗？”一个高个男生走来拍了拍蒋悦承的肩膀道，“她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
蒋悦承已然恢复了正常，但仍能感到头皮发麻，“高中毕业后我们就分手了，这也是我在那之后第一次看到她。我不明白她为何变成这个模样。”
随着电梯的开门声，一些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出现在这华丽餐厅的门口。他们看见被制服的女人，似乎是松了口气，向安保出示了证件，交谈了几句后便麻利地抬着那带皮带的担架进来，在酒店方的协助下一齐将林嘉薇绑在担架上。任凭女人尖叫怒骂，他们也没有丝毫怜悯的意思。
“我是这里的负责人，请问你们是谁？”方荇迎上去道。
“海原市源东圣三一精神病院。”为首年纪较大的男医生亮了一下证件，随即收回褂子里，“病人利用亲属探视的机会逃出来，我们发现后立即跟出来了，只是没想到她居然跑了这么远，抱歉。”
“救我！”担架上的女人还想说什么，但立刻就被医用胶布封住了嘴。
“你们这样对待她，真的合法吗？”匆匆赶来的唐雪穗有些愠怒地低声呵斥着，“她是病人还是囚犯？”
“女士，您不必这么激动，这一切都是按照病人自身情况和家属要求实施的。”为首的男医生示意其他人先带病人先走，“林姓病人即使是在我们院里，也是危险系数最高的重症病人，已经有过故意伤人和危害无辜人员性命的高危行为，这次她的逃走是我们的失误，我们愿意对造成的一切损失进行赔偿。”
一阵难堪的寂静过后，“大家继续啊，这事儿我来处理就好！”，方荇靠过去手搭着医生的肩膀，向门口走去，“来，我们这边说……”
人群渐渐散开，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有人唏嘘，有人讥讽，就好像刚刚看完一场闹剧，多了一份谈资。而蒋悦承还停留在原地，有些失神地看着门口。
“你不用想多，那是她自己选择的结局。”唐雪穗站在他的一侧，声音较之前温柔下来。
“她不像我们这种冷血动物，所以脆弱，所以易碎。”蒋悦承依然望着前方，“我曾以为我们会各自安好，没想到她还是……”
“她被自己孤傲的自尊和脆弱的承受力给毁掉了。”唐雪穗也没去看他，把玩着手上的镯子，“过早拥有太多好东西会让人眼盲，说到底，她是被大家捧杀的。”
“你和高中时我认识的那个唐雪穗完全不似同一个人了。”蒋悦承扭头对她笑笑，“很陌生，但是莫名合得来。”
“得了吧，我可不吃奉承这一套。”唐雪穗再次露出那标志性的笑容，“若真的合得来，请在生意场上多多合作吧。”
夜色如墨，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可以清晰地观看源江东岸的绚烂烟火。红色的火焰，湮灭在黑色的夜空，亦或是那红倾蚀了夜空的黑。融入了红，夜便不再是最浓重的黑。
红砖大楼的餐厅渐渐清冷，充斥了杯盘狼藉的偌大空间，不现昔时喧闹。一个喝了不少酒的短发女人刚从盥洗室走出来，她走进电梯，按下一楼按钮，然后靠在电梯的镜子上眯起眼睛，门开后，她径直走出去——
猛地，她撞在了什么人的身上。
“洪琳。”对方的声音似曾相识。
女人抬头，不禁有些错愕，“是你啊……”
“是你带她进来的。”肖矢晗的声音似乎没有温度，“你恨蒋悦承吗？”
洪琳清醒了一些，随即后退几步，笑着道，“我男朋友来接我了，请你让一下。”
“你设计那一出是为了什么？”肖矢晗没有理会她，“这事儿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大老板。”洪琳夸张地挥舞着手臂，“您就别为难我这种无辜的老同学啦！”
肖矢晗靠边一些，让洪琳过去，“是你把林嘉薇带来，也是你通知的精神病院。”
洪琳踉跄的步伐忽然停下了，她背对着肖矢晗没有回头。
“你目的就是想让大家，具体点说，是让蒋悦承看到她现在的样子。”肖矢晗面无表情地伫立原地，“你想要借她报复谁。”
“你错了。”洪琳的声音很平静，“是林嘉薇借我的力量要来再见一面蒋悦承。”
肖矢晗挑了挑眉。
“这事儿与你无关，与我也无关。”洪琳一字一字吐出来，“是他们的故事。”
“那你凑什么热闹呢？”
“你不明白！”洪琳的肩膀起伏着，“你不知道林嘉薇是怎么过了这些年，你不知道她有多惨烈……”
“我只是想不通，你这样做的动机，究竟是因为对林嘉薇的怜悯，还是对蒋悦承的恨意。”
“我从未恨过蒋悦承，但确实怜惜林嘉薇。”洪琳的隐忍之下有些激动，“但我所做，只是因为我想让那些不知道深渊下痛苦的人能够看到一点儿林嘉薇的苦楚……她的陨落，太让我难过了。或许，我一直在意的是林嘉薇吧。”
没有理会身后男人的惊愕，洪琳大步流星地离开了电梯厅。
肖矢晗皱起眉头，思索了很久，然后轻叹了口气。
那是最美好的时代，也是最糟糕的时代。
那是希望的秋天，那是失落的冬天。正如狄更斯在《双城记》里说的那样，我们都在奔赴死亡的路上。这个冗杂的世界向来充满奇妙的碰撞，矛盾的对立深入毫厘之间。哪怕在最是纯粹美好的地方，也会有恶之花悄然绽放。
有情人不能终成眷属，无情人并肩同床异梦。
世间多是这样离奇诡谲的破事，而那十几岁时简单纯真的日子却是再也回不去了。
或许，这一切的一切，都只是那年午后女孩子们在棠梨树下做的一场梦罢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序章·红与黑的第十四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