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腊月初一 人总是对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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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的早饭是白芍为我下的一碗长寿面，她和紫苏两个人笑嘻嘻地看着我吃完一大碗才肯让我去学宫。出门我才看见有绵软的雪花从天上落下，掉在我的头顶上。我抬头看天，白色的小点纷纷从蓝色的高空中落下，像是天神送出的精灵，涌入大地。恍惚之中，我仿佛感觉自己也轻飘飘起来，天就像忽地有了形状，是圆圆的视野，那么大，又那么小。
“下雪啦！”
白芍端着碗给小宫女，惊喜开口。
接碗的小宫女伶俐，立马道：“都说瑞雪兆丰年，可见今年的初雪在公主生辰来了，是个好兆头！”
这话好没道理，前后完全照应不到，可是紫苏和白芍听着高兴，连夸了这个宫女好几句，几个人都是喜滋滋的。
棠梨宫少有喜气，我没必要开口坏她们的兴致。
太傅这人厌热喜冷，眼见下了初雪，竟然叫我们都去外边儿玩雪，明日交一首以雪为主题的诗就行。这多轻松呀，皇子公主们低呼一声，纷纷跑到院子里玩，只有四皇姐没有动静，她的伴读周家小姐本来也跟着大流起身的，见四皇姐没有动，便讪讪坐下了。
太傅摸着他胡须，走过去问：“明阳公主为何不去玩雪？”
四皇姐倨傲：“形态疯癫，有违皇家仪态。”
“明阳公主爱惜以皇家之名胜过爱惜自己本心，这是公主们需要看齐的典范。”太傅赞许点头，见四皇姐笑了起来忽然转了话头，“只是，明阳公主亦是老臣的学生，如今老师叫学生出去赏雪，以便明日上课，学生却不听从，这又该如何议论呢？”
四皇姐显然没有想到太傅会这样说，一下子不知所措起来。
太傅用扇子敲了敲四皇姐的书桌：“明阳公主聪慧过人，应当知道，在这里，特立独行不是上上之举。”
四皇姐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什么，最终却沉默了下来，低头向太傅行了礼便出来了。
我趴在窗口上，见太傅满意一笑，捋胡子的动作都轻快不少。
“你在偷看什么呢？”
身后的声音来得突然，我脚下一滑摔了下来。
大皇兄连忙上来扶起我：“怎么样？没摔坏吧？”
“无事，无事。”我屁股火辣辣的疼，但是碍于位置着实尴尬，不好光明正大地摸。
大皇兄望着对面的谢小侯爷，颇为无奈：“你吓她干嘛？”
谢诚然分外无辜：“我可没吓她，是她自己做贼心虚。”
你才做贼心虚！这人真是白长了张这么好看的脸。
不对，幸亏他长了这么一张讨人喜欢的好模样，说出怎样的话都叫人对他下不了手。
大皇兄摸摸我脑袋：“安阳今日生辰，有什么愿望想要大皇兄为你实现的么？”
“安阳没有什么愿望。”
这真是实话。
大皇兄犯了难：“我也没见你多喜欢过什么东西……往年都是你缺什么，大皇兄给你什么，但你并不是多喜欢。”
“安阳确实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东西，大皇兄不送安阳也没关——”
我声音拉长到没有。
三皇姐团了一个雪球朝四皇姐砸过去，那准头真不错，把四皇姐最喜欢、一直戴在发髻上的珠钗步摇给打掉了，正巧儿摔在亭子台阶上。我隔得远看不清，估摸着这支珠钗步摇是废了。四皇姐果然大怒，几步冲过去也团了雪球砸向三皇姐，惹得几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皇子们在一旁哈哈大笑。
我大概知道要什么了。
“大皇兄若是不介意，不如送安阳一支步摇？”
“步摇？”大皇兄愣住，“你不是脖子经常酸痛，不喜欢戴这些重的东西么？”
我不想让大皇兄知道缘由，含糊道：“以后总有时候需要的嘛！若是以后要，安阳没有怎么办？”
大皇兄不知想到哪里去了，忽然笑得十分奇怪：“大皇兄知道了！不过——这还是送你需要的，不是送你喜欢的。”
“反正安阳现在又没什么喜欢的，不如就要大皇兄送安阳需要的。”
大皇兄无奈：“行，你说的都行。”
我点头，转身走开，却见到谢诚然看着我。
他的眼神里没有任何意味，就像是见到一样东西，不喜欢也不讨厌，坦然得透亮，不知为何叫我心底有些发慌，像是撒了什么弥天大谎的样子。我连忙快些走开。
下了学，紫苏和白芍两个在我身后嘀咕着晚上做什么菜吃。
没有宫规强求公主生辰一定要办宴席，但一般来说，公主生母的母家都出钱操办，司务局也会相应的支援一二，公主生母不在的，养母为了博得一个好名声也会出面操持，向我这种既没有生母，亦没有养母，还不得圣上喜爱的，就不要想着什么大办宴席了，司务局能记挂着送些微不足道的小玩意儿和少有的食材，就已经很不错了。这样说起来，我这公主当的着实是有些窝囊，可是古人说得好——识时务者才是俊杰。若我一定要去争什么、比什么，最后吃不了兜着走的人的还是我，这又是何必呢？原先紫苏和白芍还会不忿，后来也看开了，都是紫苏去司务局领取东西，白芍研究如何做菜吃。
“若是今年能讨得些花就好了，”紫苏望着御花园里的梅花感叹，“咱们宫里就只有那些棠梨树，开花的时候是漂亮，就是除了四月就没得看了。公主也说过宫里光秃秃的。”
我侧过头问她：“我说过？”
紫苏笑着道：“公主又忘了，还说若是能从御花园折些花枝埋在宫里养就好了，就是有违宫规。”
好像是有这回事儿，那还是开春儿太傅在学堂上考察我们的那个时候想到的，这件小事儿都快过去一年了，没想到紫苏还想着这个。
“没有也没关系，”我安慰紫苏，毕竟种花可是个大工程，司务局嫌麻烦肯定不会答应的，
“棠梨也不错呀，还能结果子吃呢。”
许是我的安慰奏了效，她们一路没有再讨论今年有没有希望从司务局那里拿到花的事儿了，专心研究晚上的菜样。我琢磨着回去一定要先好好的睡一觉，也许是下雪的缘故，天特别冷，屋子暖和就让人犯困，每天总是睡不着，还得起来去稷下，着实痛苦。可是才到宫门口，便看见有个人抱着汤婆子站在那儿，寒风叫他旁边的小厮都缩着脖子跺脚，他倒是站得笔直，配着那竹青的袍子，真像个竹子。
我走近了问他：“你今日怎么来了？”
“想着你今日生辰，过来问你想要什么礼物。”向彦鼻尖冻得通红，“冷死了，你还不请我进去？”
“谁叫你站在外面不进去的。”我跨过门槛，径直向内殿走去。
“主人不在，我就这么坐在里面算什么？”向彦从后面追上我，“这是礼数，你知不知道？”
我懒得理他。
进了里面就暖和多了，向彦把那件难看死了的青色披风脱下来，露出靛蓝色的衣袍，让我顺眼多了。
他细致得很，问我：“怎么，你不喜欢我这件披风？”
我实话实说：“非常不喜欢。”
“不会吧？”向彦不敢置信，“我这上面绣的竹子可厉害了，还是双面绣，就连你大皇兄都问我从哪儿得的，居然这么不讨你的眼缘，可叫绣娘伤心了。”
“我不是不喜欢这个绣，我是不喜欢青色。”
“青色？青色哪里惹着你了？”
“它没惹着我，就是——”我想了想，琢磨着用什么词才能形容得好我的感受，“就是觉得，死气沉沉的，一点儿都不张扬。”
向彦瞪眼：“你喜欢张扬的？红色？”
我认真点头。
“那……哪种红？珊瑚红？朱砂红？绛红？”
“我不分这么多。”我少见的认真跟他解释我的喜好，“只要够红就行，艳也没关系，越红我越喜欢。”
向彦真的被惊到了：“这么俗？”
我十分坦然地点头。
他好似受了惊吓，反复向我确认我不是在逗他，最后忍不住感叹：“你这么讨厌青色，难怪之前那样不喜欢我。”
其实我很想跟他解释我不喜欢他并不仅仅只是因为他一直穿青色的衣服，扮得跟根竹子似的，而是我的确不怎么喜欢他。但是我觉得这句话还是不要说出来了，毕竟人家今日过来是专门问我喜好给我送礼的，几分薄面还是要给的。
向彦还是觉得奇怪，都披上披风要走了还追问我：“你怎么就喜欢这个颜色了呢？总有个缘由罢？”
我想了想，的确是有缘由的。
人总是对自己不曾拥有的东西心生贪念，我这一生目光所及便是永久，心底，还是向往那种轰轰烈烈、张扬活着的日子。
但是这种话就没有必要跟他说了。
“想要活着吧。”
我顿了顿。
“这个颜色……让我觉得是活着的。”
向彦的动作僵住。
送走了向彦，我也没多少时间能休息了，就在塌上小小的眯了一会儿，又到书桌前将太傅布置的课业完成了，白芍的菜也就都摆上了宴席。
大皇兄身边的福喜过来送了东西，说大皇兄本来是想亲自过来给我庆生的，无奈被父皇叫过去了，就叫福喜将礼品给我送了过来。
大皇兄用的不是锦盒，而是一个雕工精美的金盒，上面多用的是镂空工艺，着实十分难得，图样也是有趣，不是花鸟树木，而是两个小人的各种动作，一面是哥哥为妹妹推秋千，一面是哥哥教妹妹写字……金盒一共有六面，共有十幅画，十分别致了。我将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一支珊瑚宝珠水晶流苏，鲜艳的大红色珊瑚托举着一颗足以媲美东珠的稀世珍珠，珊瑚上又有透明的钻石水晶点缀，随着光影显现出不一样的光芒，底下的流苏明明亦是水晶与宝珠，偏偏足够小巧玲珑，一条条流苏链柔软异常。
这一支步摇莫说材质如何罕见，单这工艺就不是普通匠人能够做出来的，就算是宫里最好的师父，怕也难做出一二。
我看着欢喜，嘴角勾起便放不下来。
紫苏看着赞叹不已，也有些犹疑：“这支步摇的确难得，可是公主尚未及笄，这步摇的款式……并不适合公主现下佩戴呀。”
白芍也反应过来。
“那样正好。”我心满意足合上盖子，递给紫苏，“好生放好。就……就跟那盏花灯放一起，千万不要弄坏了，或是不见了。”
“公主放心！”紫苏笑着转身去放东西。
外面候着的宫女忽然报备：“公主，魏王世子派人送东西来了。”
我知道他要送东西给我，就叫白芍出去拿，没想到她领着一个宫女拿进来了两样东西，面上还有些疑惑。
我问她：“怎么了？”
白芍将手里艳红的绸缎盖着的笼子呈给我：“公主，是只兔子呢。”
我见那红绸忍不住想笑，憋住掀开，果然是只兔子，约莫有我两个手掌大，通体雪白，两只眼睛比红宝石还要漂亮。我忍不住伸出手指想要去摸一摸它，却被叫住。
“公主小心！”
是那个刚刚进来的宫女，她伸出手，右手食指正流着血。她道：“公主，这只兔子凶得很，奴才方才想要将红绸从笼子上取下来时，不小心戳到了它，居然被狠狠咬了一口。”
原来是这个意思啊——
我好气又好笑，这个向彦真是厉害。
我点了头：“白芍，你给她上点药。”
“是。”白芍行礼，“公主，还有一样东西。”
我拖着下巴问：“这是从哪个宫里送来的？”
白芍回我：“回公主，是毓庆宫。”
“毓庆宫？”我提了声音，垂眸思索，“是上次那个送名单的公公？”
白芍道：“上次见过的宫女今日轮班休值，不能确认。”
我动了动食指，道：“东西放下，你先带她去上药。”
“是。”
白芍带人出去，正巧紫苏放好了东西回来，惊喜道：“呀！公主，这是从哪儿来的紫阳花呀，腊月里都能开得这样漂亮！咦？这里还有只兔子！”
我笑着问她：“这花和兔子，你喜欢哪个？”
紫苏也笑着回我：“紫苏喜欢哪个不重要，重要的是公主喜欢。这花来得好，种下去，过了四月公主也能在宫里有花看，这兔子也来得好，棠梨花和紫阳花都没开得时候，公主可以拿它解闷儿呢！”
我直夸紫苏周到，右手食指忍不住轻动。
上次在御花园里，我和紫苏、白芍说不知道学宫里讲师的名字，就有毓庆宫的脸生的小公公送来名单。
这次在御花园里，我和紫苏、白芍说宫里只有棠梨树，光秃秃的，就有毓庆宫的脸生的小公公送来紫阳花。
紫阳花八月开花，现在是腊月，费尽心思找一盆不是腊月开花的花给我，是什么用意？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腊月初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