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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钱信镡路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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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的官员一身大红官袍,挤过熙熙攘攘的人群,伸手拍在男子的肩上:“青苹!”
姜青苹回过头,是一张弯眉而笑的面孔,惊讶:“钟火?”
姜青苹与钱信镡,通家之好。
钱信镡勾住姜青苹的脖子,笑:“自从你家搬出了凉水镇,我们有十几年没见了吧!”
“十二年。”姜青苹记得很清楚,姜家祖居凉水镇,钱家就在姜家旁边,两个孩子从小玩在一起。十二年前姜家将要搬到京城,钱信镡翻墙而入,抓住他的手哭的肝肠寸断,他当时想:好一个男子汉,怎么能说哭就哭呢?再见面,都二十多岁了……钱信镡神色活泼,依旧像个涉世未深的少年。“你到陈余来,怎么不告诉我呢?”他带着一丝抱怨道。
钱信镡道:“我来陈余是为了来参加科举的,在殿试结束前,我都在租的民房内复习备考,一步都没踏出过,也不知道你家搬来了陈余,要是早知道你在这儿,我肯定要登门拜访的!”
姜青苹道:“看来你是进士及第了,一身簇新的官袍穿着,走,上樊楼去,我为你祝贺!”
钱信镡推辞不过,只得随他一起去了酒楼。姜青苹告诉他,陈余最大的药店青霜店就是姜家的产业,近来陈余来了一位名叫苏真的妖道,蛊惑百姓什么一粒丹丸包治百病,明摆着和药店抢生意,言语中不胜恼恨。
“关键是陛下好道,封那妖道做国师,修观星台,妖道名气愈盛,病人不来看病抓药,反而信他胡言乱语,以为吃几颗神仙丹就能百病不侵,实在是荒谬!”姜青苹边喝酒边骂。
“陛下好道?”钱信镡若有所思,姜青苹忽然伸手按在他手上,指骨修长,带着一股宁神的药香。他的视线不由落在姜青苹脸上,姜青苹面容亲切,笑意和善,剑眉星目,有一种爽朗的风度,一看便知是凉水镇出生的男儿,钱信镡心一动,笑着反握住他的手。
“不醉不归。”姜青苹举起酒杯。
钱信镡亦举杯。
不醉不归。
为登科贺,为相逢贺。
二人侃侃而谈儿时往事,异闻怪谈,古今韵事,酒酣情浓,烛泪滚烫。
深夜,二人在酒楼门口分手,钱信镡踉踉跄跄,忍不住扶墙呕吐,将官服脱下来搭在臂上,乘着月色而归。幸而陈余没有宵禁的制度,夜间也是人流如织,特别是樊楼所在的这条街,晚上灯火通明,号称不夜之城。转了三五个弯,终于才安静下来,钱信镡踌躇着,几个呼吸过后,推开门。
月光迎面,照在一张年轻的脸上。
他双眸明亮,眼中倒映着一轮小小的月亮,如同一个纯洁的未来。
上官柯曾绝望的论断,西照没有未来,他情愿他错了,如果他看到月光下踌躇满志的西照青年,也许他会改变想法吧!
尊贵的皇帝陛下,在经历过一些列不可说的打击后,彻底放弃了做一个明君的想法。此刻,昭文殿中灯火通明,上官柯不是在熬夜处理政务,而是……与七星教掌门人苏真探讨修仙问道的高深道理,上官柯谈兴正浓,身子渐渐向苏道长倾靠,以至于半边席子都空了出来!
上官柯是西照历史上少见的可以“为所欲为”的皇帝。
上官平川,也就是已经“死去”的西照孝文帝,当皇帝的时候,被大臣指着鼻子骂也不吭一声,等人家骂完了还给口水喝,笑容可掬地等人家继续骂。
上官柯不然,他做不到这种好人,谁要是敢骂他,他就打谁,打死了只能算你倒霉。开国皇帝立在宣政殿外的“不杀士大夫”的石碑,被天火劈成了碎块,自此之后,上官柯笑眯眯地组建了皇家的打手团队,禁卫队首领穆冬银成了打手头子,前江湖人士楚留白是急先锋。
我给子孙后代开了个坏头啊!每当想起碎成渣的石碑,上官柯总要假意感叹几句。
他也是最喜欢吟诗作对的皇帝,尤其喜欢点名蓝子罄写诗,这位有着文绉绉的姓名的武夫每每涨红了面皮,憋出“好大一只鸟”“天边一朵云”之类的笑话,上官柯笑吟吟的,宠爱蓝家如故。
在皇帝陛下“尚武”风气的带动下,将门愈发眼高于顶,走路都带着一阵风,开口便是“我太爷爷当年……”
文官翻一个白眼,你太爷爷当年怎么,把妻子送给太祖皇帝当小妾的事也值得说?老不羞。回头一只生花妙笔刀子般戳在武夫脊梁骨上。
上朝的时候,文官班右,武官班左,互相看不对眼,谁也不搭理谁。每到这时,上官柯就会走下来,牵起同平章事王育文和枢密副使长孙无忧的手,演一出将相和的感人游戏。
如果说刚当上皇帝的三年,除了“重武轻文”外,上官柯还算得上是一个勤政爱民的好皇帝,忽然到了某一天清晨,上官柯开始不上早朝,借口是“偶然风寒”,病了快一年直到上官柯都在宫内大办醮场了,依旧坚持不上早朝,大臣们忍无可忍,奏章一份接一份的上,上官柯脸皮挺厚,都当看不见,烧奏章的内侍眼儿通红,眼泪汪汪。过了几个月,臣子们终于认命,不上朝就不上朝吧,政务统统汇总到司政厅,由王育文先批过一遍后呈报上官柯,上官柯看都不看,直接朱笔御批一个“可”字。行政之权,皆归于同平章事之手。
也幸而上官柯在位几年,风调雨顺,水寒蝗灾皆不来打扰,百姓过的还算安居乐业,没人骂他一声昏君,日子得过且过着。
苏真和上官柯是旧相识,早在上官柯还是秦王的时候,二人就认识了。当时,苏真给上官柯带去了一盒长生丸,丹丸通体碧绿,绝类凡俗,只是当时上官柯凡心尚重,对苏真宣扬的寡欲清修不感冒,苏真也不强求,没在王府住几天便回了青城道。
苏真此次来到陈余拜见陛下,一是测试上官柯修仙的诚心,二是根据他的诚心为他选择一门神通广大的修仙术。
上官柯果然很有“诚心”,不仅封他为西照的国师,还特意为他修建了一座观星台,苏真感动之余,决定留在皇宫内,以便上官柯随时咨询修仙相关事项。什么?他的弟子打着他的名号卖假药?不存在的。
不过,上官柯身边的宠臣不止苏真一个,比如朝议郎微生询里和大内总管沐英,皆是姿色艳丽之辈,苏真每每见到此二子,总不免一本正经的猥琐一番。上官柯还有个曾经的宠臣赵梃之,是个年轻的帅才,后来因为坑卒的事情被上官柯嫌弃,明升暗贬到海边煮盐去了。剿灭东云余孽的将种,因为帝王的一时喜怒,成了郁郁不得志的煮盐将军,至今不见征召。苏真一阵齿冷,越想越觉得心虚。
“道长?”
苏真回过神来,原来已经到半夜了,他打了个呵欠,叫苦:“陛下,臣困了。”
原来道长也是会困的啊。上官柯脸上明显摆着失望二字,却也不好勉强苏真继续讲道,便道:“既然道长困了,那便早些休息吧!”
上官柯命沐英送他回七星观。
沐英手执灯笼,在灯光的映照下显得又冷又艳。
苏真见过无数美人,不得不承认,在他见过的美人中,沐英的容貌不算最顶尖的,但绝对稳居上流。不动声色的打量了沐大总管几眼,一点恶趣味从心底冒出来。
“到了。”沐英在道观门前站定。
苏真惊出一身冷汗,沐英含笑站在道观前,面目完全被黑暗吞噬,怎么看怎么像一只索命的鬼!红颜枯骨否?苏真被冷风一激,猛地清醒过来。
回到道观,嗅着观内的烟火气息,心才安定下来。
皇宫真不是人待的地方,处处是勾心斗角,鬼魅横行!四年前,意气风发的秦王殿下,大概就是被这深宫逼成沉郁阴暗的帝王的吧!
带着对上官柯的无限同情,苏真进入了梦乡。
安睡。安睡。睡梦中,秦王殿下道:“听说成仙都是要挥慧剑斩去七情六欲的,我只想求个长生不老,可不愿意做神庙里冰凉的土偶!”
“天若有情天亦老,可见活的越长越无情无义,彭祖活了八百岁,想必心肠与树木山石无异,殿下又想长生,又想有情,哪里有这样的好事……”苏真苦笑着回答。
“没有这样的好事……么?”
“鱼和熊掌不可兼得,这是天理!”
上官柯变了脸色,拂袖而去。
无理呐,秦王殿下。小道不过把道理讲清楚了,你生的哪门子气?
苏真灰头土脸地滚回青城,一直对上官柯忽然发脾气一事耿耿于怀,想了几年,只得安慰自己上官柯的脾气不是对他发的。毕竟……要恰饭的嘛!不说服自己发自内心的爱戴皇帝陛下,谁来给他拨款修道馆?
上官柯很不要脸,苏真也很不要脸,两个不要脸的人聚在一起,通常被称为“狼狈为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