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见得》林不予

16、第十六章

　　可想归想，当时间跳转到零点零分之时，林也还是鬼使神差的给他发了句生日快乐。
　　何以像是一直等着他消息一样，秒回。
　　【何以】
　　-啊啊啊谢谢学长我很快落！
　　-不过学长这么晚还不睡吗？
　　【林】
　　-事情有点多，刚处理完。
　　【何以】
　　-我怎么突然有种今天不应该拉着你瞎玩儿的感觉…不会是我害学长睡这么晚吧？
　　【林】
　　-临时有事，不要多想。
　　【何以】
　　-这样…
　　-那学长要早点休息，明天我们学校见！
　　【林】
　　-好，晚安。
　　【何以】
　　-晚安！
　　-[萨摩狗狗祟祟探头望主人.gif]
　　【林】
　　-[抚摸狗头.gif]
　　【何以】
　　-嘿嘿嘿学长，我可以假装这算是你摸了我的头吗？
　　【林】
　　-…快睡，明天见。
　　【何以】
　　-好好好这就睡啦，学长好梦！
　　简单的生日聚会已经结束了，何以这会在自己屋里不足为奇，再者说他的心思也并不全在过生日上，期间大部分的目光都在时不时的偷瞄手机想试图得到心上人的回应。
　　因此自打林也给他回了消息之后，何以几乎是欢呼着捧着手机飞快的回复，直到对方说过晚安，这才歇了唠嗑的念头。
　　现在，他就只是单纯的攥着手机盯着天花板傻笑，那表情像极了吃到肉的小狗。
　　林也这边虽然没有何以表现的这么明显吧，但心情明显愉悦且一夜好眠的状态也间接的暴露了他不再低落的内心。
　　一切似乎都在往林也以前不敢想的轨迹慢慢发展。
　　在高中后半段时光里，这个名为何以的少年，用极其温柔的方式，进入了林也的视线，一点一点的，挤进他胸膛最柔软的地方，牢牢的扎了根，悄悄的发了芽，慢慢的结了果。
　　…
　　“哥你最近怎么老是一阵亢奋一阵失落啊？”朱易玺叼着女生送来的棒棒糖，扔给了趴在桌上的何以一根。
　　“跟你嫂子差距略大，受了点打击，正在自我修复中。”何以扭过头，凑到棒棒糖附近，咬住糖棍朝朱易玺示意剥了糖纸再给他。
　　“咋就差距大了？”朱易玺倒是习惯了何以这幅模样，顺手就给糖纸剥了将其送往何以嘴边。
　　何以顺势一咬，含着棒棒糖的嘴说话有些含糊不清，但朱易玺听懂了。“他马是昂就毕业了啊…我还债高一。”
　　“我懂了，你的意思是嫂子一毕业哥你就见不到了呗？”朱易玺从小到大就没见过何以这么黏过谁，林也还真的就是头一遭，这阵儿算是见识到了何以的“黏人”劲儿，现在倒也见怪不怪，这会儿见何以这么忧桑，自然是出言安慰他。“没事哥，你只要知道嫂子大学就行了，以你的能力肯定能考上，对吧，到时候跟他上一个大学那不是轻轻松松吗？况且你也知道嫂子家在哪儿了，放假的时候还不是想找就去咯。还有啊，你最近太黏嫂子了，就不怕他反感吗？”
　　何以眨巴眨巴眼睛，似乎是听进去了朱易玺的话，考虑了两分钟之后突然开始蜜汁奋起，扒着自己买的考卷就是埋头苦干。
　　“你说的对，我要努力赶上他的脚步，不就是一年吗，希望阿也能等我…”
　　朱易玺哑然看着又奋起的何以，要说出口的出去玩儿愣是硬生生憋了回去，认命的坐了下来头疼的看着英语试卷。
　　“哥，你说你都这么努力了，我都不好意思出去玩儿了，所以这个题到底是什么意思…？再给我讲讲呗？”
　　与此同时，林也班里。
　　降温也挡不住班主任让同学们复习的心情，所有人都在奋笔疾书，唯独林也在破天荒的看着面前的书堆发呆。
　　父母的离婚手续已经办下来了，他姐姐将监护人的职责主动揽下，林也也明言只要养到大学以后不再纠缠，互相急着重新组建家庭的父母自然没有异议，毕竟这么多年都没把儿子“治愈”，即使现在好转了，也只能让他们高兴一阵，并没有眼下现成的幸福来的实在。
　　知道这个结果的时候，林也先是觉得压在他身上的担子轻了一些，随后就是被抛弃的空虚感。
　　都说虎毒不食子。
　　林也无意识的扣着试卷的一角，思绪飘远。
　　还小的时候，父母的重心都在给他报各种辅导班上。以至于跟别的小朋友比起来，他几乎没有正常的玩乐时间。甚至到最后，学生们巴不得早早离开的学校，成为了林也最喜欢的地方。
　　因为这里有下课时间，有娱乐时间，有和善的老师，没有一直盯着他的父母。
　　他很讨厌自己的房间，因为一但犯错，轻则三五天出不来，重则直接被整月关禁闭。但即使如此，他也要赶上学校进度，否则会有更久的禁闭等着他。
　　学校对于他的这种现象也只能睁只眼闭只眼，一来这是“家务事”，二来，他每次考试也都确确实实是名列前茅。
　　是啊，成天什么都不干，他只学会了学习。
　　父母对学习以外的管教本身就更严格，因此本就孤僻不会沟通的林也，选择将高冷小王子的形象贯彻到底。
　　只有这样，别人才不会发现每次跟人交流的时候，他都在紧张。
　　他努力了这么久，努力建造父母想要的一切美好。这一切，都在父母清楚他性向的时候崩塌了。
　　他清楚的记得初三暑假那年对美术班一个小男生有好感兴致勃勃对父母说的时候，一向爱他的父母对他惊疑又带了厌恶的眼神。
　　“儿子，你肯定是最近学的糊涂了，对朋友的好感跟父母之间的爱情都分不清了，回头让你爸抽空带你去听场音乐会舒缓一下神经。”母亲温柔地摸着他的脑袋，说出的话不容拒绝。
　　“可是母亲，我就是像父亲喜欢你一样喜欢他呀…这很奇怪吗？”林也的话没能说完，因为他被母亲死死捂住了嘴。
　　这个时候的林也心智并没有现在这么完全，只觉得遇到喜欢的人这种事情，怎么能不跟父母分享呢？
　　但当这些话被打断，母亲捂住他的嘴将他拖到房间里关禁闭的时候，林也隐隐约约意识到，父母又觉得他犯错了。
　　可是当时的他不懂，他喜欢上一个人有什么错处。
　　直到晚上父亲回来，跟他用皮带加骂的方式解释了一顿后，林也从污言秽语中零零碎碎的听出了重点。
　　“你是个男生，喜欢什么小男生，那是变态才会干的事情。我养你这么久，给你请了这么多老师，你学到的知识和教养全被狗吃了？！”
　　小林也背上火辣辣的，全身被抽生疼，却不敢吭声。
　　这个时候他才意识到，父母什么都教会了他，唯独没教他怎样“做正常人”，怎样才算“正常的爱情”。
　　生理知识他不是没学，他也知道男女有别，可老师从未跟他说过他就不可以喜欢小男生，他身边也没有人告诉他这是不可以的，他能够沟通的只有父母。
　　但林也的父母显然是没那个耐心给他解答的，他们对于这个问题的回答，就只有关禁闭，骂他变态和不承认错误就无休止的皮带炒肉。
　　林也讨厌烟味和酒味围绕在他耳边的感觉，那会让他想起来醉醺醺的父亲，红着脸，嘴里吐着污言秽语，骂骂咧咧的将他大半夜从床上拖下来，打到他昏过去为止的记忆。
　　他一开始始终觉得，他没有错，他不是变态，只是爸妈一时接受无能才这样。
　　可周遭的眼光在父母吵架互骂你儿子变态是个同性恋的时候已经变了。
　　就连他最喜欢的姐姐，也一脸迟疑的站在争吵的父母旁边看着他，不敢向前一步。
　　这是错的吗？
　　这是错的吧。
　　林也不知道。
　　从没有没人告诉过他，什么是真正对的。
　　初三的暑假充满了初恋的香甜气息，林也与外人沟通的能力也彻彻底底的折在了这个假期。
　　直到现在。
　　这么长时间的冷战已经足够让林也意识到，他的父母不比真正的富贵人家那样思想超前，在他们的世界里，儿子的这种“病”在他们觉得无药可救之后，林也就成了他们林家的一个抹不去耻辱。
　　他们对不起祖宗，对不起长辈，养出这么个孽畜。
　　林也从一开始嘶声力竭的反驳，到后来默认接受，也不过半年光景。他不是没想过找父母沟通，奈何当时就是个半大点的小屁孩，看着再成熟也不会有人真正听到他的心声，再加上他每次去都不是承认自己“错误”“有病”的，他的父母一再失望之下，差点将他送去“疗养院”。
　　若不是当时姐姐强行留住，估摸着这会儿他已经从疗养院“痊愈”了吧。
　　五年能够改变很多东西。
　　比如林也，比如林甜兮，比如顾秀。
　　可他父母对于他性向的偏见，仍旧止步于“变态”“丢祖宗的脸”“孽畜”“早不该生下来”的状态。
　　现下好了，父母各自又成家，他这个祸害也不会再去折腾任何人，这种结果似乎所有人都很开心。
　　只有林也自己一个人知道，他不甘心。
　　他生下来仿佛就是为了让父母开心的，纵使这个父母可能并不太尽人意，他也是真心实意爱着自己的父母，并且尽心尽力的去为了他们的意愿做事。
　　为的不过是他们的夸赞，笑脸，和欣慰的感情。
　　他为了父母努力了十几年，仅仅因为性向的原因就要被抛弃吗？
　　那他存在的价值在哪里，他活着的意义又在哪里？
　　不知道这三个字的答案已经回复了迷茫时期的林也很多问题。
　　太久没为自己活过了，这会儿压在身上所有的担子骤然一轻，他反而飘的不真实。
　　他一直以来过得太压抑了，压抑到孤僻逃避已经成为了习惯，压抑到完全让自卑笼罩了现在的自己。
　　压抑到，从此刻起，他的性格都不是自己所生的一般。
　　就像一个人窒息久了，突然得到了呼吸的空档，他不会首先看见光明，他只会先感受到他所受到的，来自阴暗角落里被自己刻意遗忘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