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天下》广思知许

2、沈絮盈二 沈絮盈

　　沈絮盈深吸一口气，悄悄掀开车帘一角。看见面前的那个少年用尽全身力气喊道：“我乃中原太子慕容云横！契丹人欲行刺于我！”
　　话音未落，几道凶狠的目光立刻钉在沈絮盈身上。那几名契丹刺客虽然被军士压制，眼中却爆出更烈的恨意：“你杀了我们王子，明日必取你性命！”
　　沈絮盈显然听到了，她似乎想询问什么比如你们契丹太子是谁？但陈伯枯冷的笑容却打断了她。老仆手腕一抖，长鞭如毒蛇般缠住一名刺客的脖颈，力道狠辣的不像人间。
　　“弟弟！”另一名契丹青年目眦欲裂，如同虎鸣般悲吼一声，竟从同伴尸身上拔出弯刀，状若疯狼般扑来。电光火石间，巷子阴影里又闪出一人，与陈伯瞬间交手一记，随即分开。絮盈知道这便是沈翠烟沈小姐。
　　陈伯一阵疾呼，攻势更猛，长鞭呼啸，配合着翠烟的长鞭，转眼间便将剩余刺客尽数杀尽。
　　现场一时只剩下血腥味和死寂。慕容云横这才如同脱力般慢慢的抬起身来。
　　一转眼，目光所及，正好对见了从车中探出头来的沈絮盈。她穿着一件雪白的狐裘，衬得那张小小的杏色的脸愈发显的可爱。双眉斜飞入鬓，乌黑的长发如云瀑般垂落。长长的睫毛，乌黑的，垂了下来。她确实极美，仿佛从血腥暗巷里开出来的白莲花。
　　她也在看慕容云横，那双漂亮的眸子里温柔而沉静。她扯了扯嘴角，压下喉头的腥甜。
　　听见慕容云横用一种连自己都感觉飘忽的语调，喃喃道：“这就是中原吗？”顿了顿，过了一会儿像是解脱，却更像是自语道：“我这就是回来了吗？……”
　　这话出口的瞬间，沈絮盈的心底便是一声嗤笑。亡命天涯，故土难归，回来?他要回哪里啊！
　　背负着血海深仇和洗刷不尽的嫌疑，这每一步，何尝是我自愿落下？而这个名字，正是母亲抛弃我的证据。
　　我看见沈絮盈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笑意极淡。另一旁，那归化中原三十载的老将，说话已不带半点胡腔："冒充皇族当诛九族。"
　　“等等，听听在说”突然一个声音响来，门帘缓缓打开，一个不逊于沈絮盈的女孩从马车上下来了。风吹仙袂飘飖举,恰似霓裳羽衣舞，瓜子脸，黑玉色的头发，容貌清冷，可是一双眼睛却湿润的如同羊羔，身段瘦长曼妙，洁白的芙蓉裙在沙漠里分外显眼。
　　这一白就显的比沈絮盈显眼多了。
　　他自以为忘记了沈絮盈的颜色，可是沈絮盈这一扭过头来，他还是觉得韵味无穷。
　　"若他真是流落异邦的皇子，倒是可以禀明太后"那女子一双眼神温润柔和，和几年前以大不相同。
　　月光掠过沈絮盈眉眼，她柔和的面孔里竟然带着寒霜般的傲然。
　　让人看不清她的身份，族别。
　　"昨夜边关急报，契丹太子遇刺身亡。"沈絮盈的身上有沉水香的气息，这是宫廷女子特有的味道，可是只证明了她曾经来过北方。
　　"凶手有双琥珀色眼睛。"陈伯接着说道。
　　"你们汉人教我们读圣贤书，最又逼我们执胡戟！"慕容云横突然扯断颈间的银链，呜咽着道。可是沈絮盈知道，这里面刻的是儒家谨克为民的章句，太后的用意是好的了。
　　陈伯陈玄知突然撩开了自己的半截衣袖，露出臂上未愈的烙伤："是啊，多少胡人都是这样被活活烙死的！"
　　他眼眶赤红，嘶吼声像塞外的寒鸦，可是并不能掩盖车轮的滚滚向前。沈絮盈突然想起多少年前那场汉化新政，慕容部焚尽自己鲜卑史诗，又将四书五经烙进族人骨血里。
　　这是太后一生的杰作。
　　絮盈却只是淡淡，这些都像隔着什么，看不真切，好像不过又是一场又一场的轮回罢了。沈絮盈指尖抚过塞北的寒风，想起了父亲说的那些话。百年前他们蹭屠尽了西晋士族，却又将自己的幼童绑在马背上重新背诵汉人的"仁义礼智信"。
　　"带他去云安寺。"她恭恭敬敬的回答。绢儿捧出了一件汉式长袍，衣摆却绣着契丹花纹。汉不汉，胡不胡。
　　他早就和现在的王室格格不入了，可是慕容家当初不是也和现在的朝堂格格不入吗？
　　"昭烈王曾经来过这里"陈玄知突然指了指远方，用契丹语说道，"他杀尽反对汉化的叔伯，他们都埋在这里。"
　　至今还能听见哀鸣之声。
　　沈絮盈，闭上眼睛，在哀鸣声中仿佛看见，汉装贵族正在射杀鲜卑骑兵，而画中人的眼睛全是琥珀色。
　　沈絮盈在跪坐在佛院的正殿里等候，身穿汉人的披帛，乌发如云，秀丽迷人如同西晋的仕女。
　　以夏变夷四个字仿佛在火光中蜷曲着，消失着，而寺外却传来新的马蹄声——新的草原骑兵的旗帜又插到了山脚下，拙劣的如同当年策马步入中原的慕容家。
　　在马蹄声中，沈絮盈仿佛看见攻破洛阳的鲜卑骑兵们和捧着《论语》的汉族大儒们，突然合二为一。
　　原来又一次的入主中原不过如是。
　　所谓的蛮夷猾夏不过如此。
　　原来这就是华夏。
　　原来这也是华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