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往生堂横滨分堂（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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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桃翻身坐上护栏，望着涓涓流过的河水。
这条小溪很漂亮，碧色的林荫倒映其中，清澈到隐隐可见河底的沙石，让她想起轻策庄绕山蜿蜒而下的河水，高差形成的瀑布汇入水潭，清幽美丽的水景下浸润着恶螭的传说。
真难以想象横滨这样的地方也留存有这般漂亮的小河。
啊，不是歧视哦——胡桃在心里散漫地想着——就是歧视。
同为港口城市，横滨的水比起璃月港来可真是差太多了，港口停满货船，大片装满化石燃油的铁罐林立，港区的海面颜色污浊，穿过城区的河水时常可见生活垃圾漂浮其上，叫她一点入水游玩的兴趣都没有。
也没有竹筏——她在心里补充道。
偷偷撑着渔家的竹筏，晃悠悠荡进芦苇深处，蛐蛐儿在寂静里鸣唱，圆月高悬，繁星汇聚成一条闪烁的光带，而这些都倒映在黑色的水流里，她哼着歌儿，将长长的竹竿一次又一次插进河底，在星间泛舟，很快便诗兴大起。
可惜没有竹筏。胡桃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她曲起腿踩在一截横栏上，手肘抵着膝盖，手掌撑着脸，缩成小小一团，分明唉声叹气，却又灵动无比。
要不然自己做一个吧？她兴致勃勃地规划，这附近有竹子吗？没有的话，做木筏似乎也行，或者像璃月港商贩那样，做一条小船？
林间送来一阵窸窸窣窣的风，鸟雀扑棱棱飞起，竟有胆大包天的白色鸽儿昏头涨脑朝她的方向栽过来，翅羽险之又险擦过她的手背，几乎要盖上脸。
“哎呀——我的帽子！”
胡桃将身子向后仰，手忙脚乱地按住被风掀起一角的帽子，动作、表情、声音都是慌慌张张的，甚至可以说是危险的——她正违反城市文明守则，坐在护栏上呢。
然而她的腿几乎没有动过，仅仅是腰腹发力，向后探出去的半个身子又稳稳当当卷了回来，宛如一场没有观众的杂耍，唯独她一人洋洋得意、沾沾自喜谢幕：“哼哼。”
她将目光重新投向小河，却发现那里面多出了两条朝天腿，咕噜咕噜的水泡不断从下面冒出来。
突然之间，这条小河在胡桃眼里再也不清澈、漂亮，再也不会让她想起轻策庄的水和荻花洲的芦苇荡了。
她盯着倒扣在小河里的那半具身体，从裤子、鞋子的样式和尺码推测出这大概是一名男性，河水的流速并不快，他顺着水流漂下去，也是慢悠悠的。
胡桃跳下护栏，蹦蹦跳跳、踢踢踏踏地沿着河走，长长的衣摆在身后晃荡。
她还不想打湿衣裳，那就等那个家伙被冲到岸边再去埋葬他吧。
既然是死于水，那火葬很不错。
她开开心心地想着。
树林、溪流、花瓣、岸堤，还有水上的尸体，生与死和谐共存，多么美丽的景色啊。
胡桃不由得哼起歌来。
“快点~快点~停下吧~溺亡者的巨人观~算不上好看~”
胡桃转了个圈又轻盈地落下，电视上看来的舞步模仿得全不像个初学者。
“燃烧吧~燃烧吧~火葬干干净净~骨灰顺风~洒进河里~”
焰色的蝴蝶在她的指尖飞舞，最后停留在她帽子上的那枝梅花上。
河水的流速虽然不快，但总不会慢过玩乐一般散步的胡桃，那具尸体消失在余光里，胡桃也仍旧不紧不慢，顺着河堤走，她对他的关注甚至不如脚边被踢起来的石子。
行至一处较大的拐弯处时，她如愿以偿见到了被冲上岸堤的半截身体。
她看了看尸体湿透了的裤子和鞋子，与之前河里那个应当是同一人，便放心地将还有半截身子埋在水里的尸体拖出来。
这人看起来清瘦，体重却还是实打实的成年男性，加上一身吸饱了河水的衣裳，胡桃搬起来也有些费劲。
她这时才去看他的脸。
“啊，没有巨人观，不错不错。”胡桃很满意，“完整又新鲜，很适合下葬！”
不如说，这是相当俊逸的一张脸。卷曲的黑发湿漉漉贴在脸侧，却不显得狼狈，反透出一种脆弱的美感，眼瞳是沉沉的鸢色，像是陈旧的棺木，或者熟烂到坏死的水果，是很适合死者的颜色。
……眼睛？
胡桃愣了愣，和下方睁开眼的男性对视了一秒，迅速移开身子，而对方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体本能地将呛入肺部的河水尽数排出。
“切，没死啊。”
如果不是这声音确实是个女性，他简直要以为自己把心声说出来了。
年轻的女孩子毫不掩饰地咂舌，面上表情是露骨的失望，她站起身，竟然就这样毫不留恋地走了。
“咳咳……这位美丽的小姐，救了我就这样离去吗？”
青年开口的第一句话便尽显轻浮，他撩起湿淋淋的额发，露出来的精致面孔在这种时候只能成为减分项。
“帮人帮到底嘛，”他将口袋外翻，除了青蛙与小鱼小虾什么都没蹦出来，脸上露出厚颜无耻的爽朗笑容，“我肚子好饿，能不能借我一点钱呢？”
“我没有救你。”胡桃选择先澄清最重要的部分，“看到你没死，我超级失望的。”
她回过身来，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断言道：“我也不想借你钱。”
但与之相对，胡桃却收回了往外迈出的脚，转而三两步踏上来，蹲下身凑近他，指间夹着一张不知从哪儿摸出来的、上色浮夸的优惠券。
她笑眯眯的：“小哥你是自杀对吧？这次不成功确实有些运气背，但我们往生堂很欢迎你这样对自己的死期与地点有自知的客户，欢迎来订购服务哦！能把下次自杀的时间地点告诉我吗？或者到时候电话通知也是可以的哦！”
她双眼放光、侃侃而谈的样子，简直像街边纠缠不清的传单小妹，凑得又近，气势更加迫人，落水的青年却只注意到女孩子那双不同寻常的眼睛。
那样的红色，不似花瓣也不似血液，最接近的，是大火熊熊燃烧时，猎猎而动的尖焰上方升腾漂浮的火星。
焰火的中心，是两枚小小的五瓣花。
——白色的、梅花瞳。
青年猛地抓住她的手，神情澎湃：“不用下次了，就在此时、就在此地吧！可爱的小姐，你愿意与我殉情吗？我们现在就能……”
“不要啦。”胡桃反倒收起那副兴奋到闪闪发光的面孔，平静地抽出手，“现在还不是我要死的时候。”
她不想同他殉情，那么他的死期便不是现在。
胡桃失了兴趣，将优惠券放在青年手上，干脆利落地转身爬上河堤，翻过围栏，又反身朝他招手，喊道：“下次要死的时候千万记得通知我啊！”
又是一阵风吹过，河道两侧的密集的树冠簌簌而动，纷纷扬扬的落叶被风卷着，从幽林里散入河水中。
青年裹着湿衣裳，打了个喷嚏，摸摸脑袋，从头顶拈下一片树叶，还有一朵五瓣花。
“花啊……”他意味不明地感叹着。
“太宰——！你这混蛋，又在任务半途跑出来跳河！！”带着眼睛、脑后梳着小辫的青年按住护栏，发出忍无可忍的怒吼。
“哎呀，国木田君，爱生气的人脸上会长老年斑哦，未老先衰，绝对没有女孩子喜欢吧。”太宰治懒洋洋地站起来，抖了抖鞋底的水。
“什么？真的吗？”国木田独步大惊失色，严肃地取出手账和钢笔，刷刷记下新知识。
“骗你的。”太宰治迅速接道。
“太宰——”
又一根钢笔被按断了。
“但是生气确实容易长皱纹哦！”
在被揪住衣领前，青花鱼一般滑不留手的黑发青年迅速侧身，将一张小纸票递到搭档面前。
“这是什么？——优惠券？”国木田独步抽走小纸票，推了推眼镜，仔细翻看，“往生堂特价活动，第二位半价？往生堂是什么店？你上哪儿搞来的……”
“往生堂是最近更名的殡仪公司哦。”太宰治爽朗地回答。
“哦，这样啊——等等，殡仪公司？！特价活动？第二位半价？”端肃的青年眼镜都要裂开，难以置信地提高声音。
“很有趣对吧？”太宰治笑眯眯地举起手中另一张优惠券，将小小的纸片对着阳光，看向那一行挤在浮夸宣传语间的数字。
“哪里有趣了啊？！”
身边的搭档仍在崩溃地发出悲鸣，音量震耳欲茸，一身湿淋淋的青年却充耳不闻。
他想起女孩子将优惠券塞进他手中时，问“你有同伴吗”的神情，以期待的眼神口出暴言。
“就是很有趣嘛。”
所以他才在那时，不顾肺部呛水后的疼痛，也要先出声搭话。
让生死交际的蝴蝶短暂停留。
作者有话说第8章 往生堂横滨分堂（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