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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五十五章 智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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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拥有自己的名字不是吗?圭浅。”
在惝恍迷离那刻,被地缝人钻了空子,伺机将她拽了进来。圭浅只感觉浑身上下被桎梏住不得动弹,好像卡在了恰到好处的山间缝隙中,肌肤触摸到的尽是硬邦邦的石头。
地缝人疾声厉色质问她:“你又有何权利毁了我的玉片,毁了我的名字?”
圭浅懒得与它掰扯,她担心的是避役尾随凌倾出去会伤着她,绞尽脑汁只想脱离地缝人的陷阱。紧握翼骨剑,剑被卡得死死的,她使不上劲,憋得脸通红。
周身都动弹不得,这该如何是好?
冷静,否则思绪紊乱更加轻易露出破绽!
凌老板必会与南照妾他们会合,藏着等她脱身,一起前往育遗谷。凌老板鬼精得很,她一定会安然无事。
“你一个异类,非但有名字,你还有自由!”地缝人愤愤不平,那声音在圭浅耳边左右回荡,分不清真正的方位,它又说:“出漓藻,对你来讲轻而易举。而我呢?我活了好久好久,久到我自个都忘了,可我费尽一生,也追逐不到自由。”
圭浅听得不耐烦:“烦人又啰嗦,你究竟是要名字还是要自由?”
被这么一问,地缝人愣住了,拥有名字不就拥有自由吗?
“哝…”地缝人陷入了沉思,许久不开口,之后又呐呐自语:“宗给予了我们名字,他在玉片刻上我的名字,宗会唤我的名字。每每有人唤我名字,总觉着像人类一样,是名字赋予了我思想,可有了思想之后,我又如同蝼蚁爬出洞窟进入森林,我在一片绿叶上游移了许久,我以为那是森林的全部了,可我又到了另一片叶子上…为什么认识了更多思想后,反而觉得自己更没有思想呢?”
有了思想,它为何会更加迷茫了呢?
人类的世界极其复杂,矛盾,多变,令它越发捉摸不透。
有了思想,它就能自由么?不是,不是思想赋予了自由。地缝人在脑海里不断回想着,拽住了思绪的线头,这线头的主人,是泥洹。
它在泥洹身上看到另一种东西,它求之若鹜,那才是它毕生的追求。
“后来我明白了…”地缝人语气恍然大悟,说:“一切都是泥洹给你的。泥洹高高在上,身边跟着曳尾大妖,漓藻那老妖婆都对她唯听是从,我明白了权利的至高无上。我归顺泥洹,为了讨泥洹欢心我满嘴谎言,将它们一个个带进殷家人的实验室中!我看着它们面露惧色,发出求饶的哀嚎,我是和它们不一样的,我富有思想,我懂得归顺大妖,所以我活到了最后…”
为了生存,它又有什么错?那些小妖死了就死了,死得其所。可它明明还能出力,泥洹为何就不带它走呢?
地缝人怎么也想不明白。
又是泥洹。圭浅轻蔑一笑:“你追随的不过是权利罢了,攀炎附势,欺善怕恶的小人!明里你鄙夷着人类的一切,暗地里又追崇着人类的所有,自相矛盾!你不平等对待你的伙伴,欺骗与出卖,最后你一定自食恶果!”
“咯咯咯…攀炎附势?”地缝人发出讥讽的笑声,圭浅只觉得周身被桎梏得更紧,他笑道:“本质上你我都是同道中人,皆是泥洹的走狗,不必自恃清高。”
他们是一样的,对泥洹是渴望又畏惧,愿意在她跟前伏低做小。
“做个交易吧!”地缝人忽而话锋一转,说:“我放你走,你带我出漓藻。”
圭浅冷哼:“你做梦!下作的东西,也配与我做交易?”
他们一样吗?张博士也对她与承影说过同样的话,可不得不承认,她确实一直在为泥洹卖命。圭浅自我质疑,在洞穴内与承影讲出那番冠冕堂皇的话,是为了证实自己还有些许良知懂得善恶分明,是为了减轻漓藻败落内心的愧疚之意吧!
漓藻之死,她也是刽子手之一。
圭浅挣扎摇摇头,不。凌老板说了,她才与它们不一样呢!
“着急的不是我,避役可没我这么好说话!”地缝人似乎捏住她的死穴,见她呼吸急促,哝一笑:“你紧张荼陵那个女人,方才避役追上去时,你惊慌失措露出破绽!你现在一定很着急吧?哝,荼陵也不过是望风而逃的胆小之辈。倒是你圭浅,你比我想象中聪明许多,漓藻还没亡你就另认主人,着实让我高看!”
望风而逃?
圭浅闻言一惊,不对,凌老板胆色过人她是见识过的。她既然打破了计划,就一定是另有法子,怎会半途落逃呢?这事不对。
——到时你只要想尽办法缠住地缝人,别让它和避役碰头就行,其余你别管。
越深想越发惶惶不安,圭浅极力挣扎,一股寒气沿着她周身快速散开。细细看去,能看见那白色的寒霜是尖锐的冰渣子,寒冰将她周围全包裹住,她奋力抽回抓住剑的手,过于用劲拽得整只手臂泛起了血丝。
凌老板定然想出了法子,她往外跑是将自己当成了铒。
避役多危险她不知道吗?何况是如今病变几近疯癫的避役!
圭浅咬牙,死命将手臂往回抽,翼骨剑刮着石璧发出嘶嘶作响。
“别白费力气了!”地缝人出声,随即便发现它发出声音的石璧上,几条冰柱腾空杀出,冰柱碎在石璧上发出盯的脆响,地缝人惊愕一笑:“困兽之斗,妄想杀我呢?除非你将顶面的宫殿劈成两半,否则想逃,门都没有…”
地缝人见她手臂已然撕出血痕,狼狈模样忍不住雪上加霜:“哝,杀不死你,我能耗死你!”
圭浅愤然紧握双拳,有种破釜沉舟之势。随着她一声吼叫,石璧发出嗡嗡的细响,身上多处伤口裂开,她不知疼痛,忽然脑袋像被一道声音敲了一下..
——人命只有一条,你不能有轻贱生命的念头!
——任何时候,你都要保全你自己。
手臂关节处的血顺着冰面流了下来,圭浅闻见了血腥味,恍然脑海中凌倾坚定的神情又浮现在眼前。她与她在漓藻内经历多次险象迭生都化险为夷,凌老板有勇有智,她应该相信她的。
犹想起那时,她欲要进荼陵,在山长水远上下寻找妖眼的入口。凌倾一脸轻松地站在二楼,托着腮帮笑着看她。当时她不以为然,凭她手无寸铁也敢这般挑衅,殊不知老谋深算的凌老板,早就胜券在握了。她一向不是弱女子,无需被人时刻护着,她早该知道了不是么?
圭浅这一想,揪紧的心终于松快了。
石璧的冰随着她的放松而化开了,眼前一片黑,圭浅似乎能看见,凌老板气鼓鼓对她说:“不要总想着出头,我们要智取。”
对,智取。
圭浅有生以来第一次撒谎示弱:“好,我与你交易。”
“真的?”地缝人半信半疑,他阴阳怪气说:“你刚骂我下作,你先跟我道歉!”
圭浅生气:“别得寸进尺!”
…
见到避役时,惊吓过度的精魅结巴地问她:“凌小姐,可有什么三十六计的谋算?”
精魅与和尚的魂黏在一起,日积月累竟有了思想,竟还懂得三十六计。凌倾觉得着实是有趣,它说的话也确实给了她一些想法。
论三十六计哪一计是最高明,放在此时,一定是无中生有了。无中生有是人类与生俱来的本事,要不是有这样编织谎言的能力,漓藻又怎会落到今日的下场呢?
不出所料,避役跟过来了。
她一条腿被熏玄咬伤,虽吃了独脚乌柏解了毒,但跑起来还是不利索。背后的避役并没有马上下手,喘着粗气跟在她后头,有些戏耍猎物的样子,它看她瘸着腿,知道她根本跑不到哪去。
凌倾演戏演全套,跑得更加卖力。
逗弄了一会,避役爪子捏住她的肩,如同老鹰掐着小鸡似的,将她提到了跟前。
避役重复那句:“我要出漓藻..”
凌倾这才发现,后面被圭浅砍掉的前爪并没有再生,那伤口不停地流血。而避役喘息声越发严重,两只眼珠子有些灰白,看来与圭浅交战几个回合后,它也并非完好无损。
“我带你出漓藻,你会帮我杀了地缝人么?”凌倾试图挣扎,被避役捏得更紧。
避役那光溜的脑门想了一会,瞪着凌倾发怒:“不会,我会杀了你。你不带我出去,我现在杀了你。”
言下之意,不管她怎么选择,都是死路一条。妖与人最大的不同,是诚实得很,脑子里的想法全部托盘而出。
话刚说完,它加重手中的动作,凌倾被捏得喘不过气,只觉得身上的骨头都被捏得咯咯作响。她手从兜里摸出一小瓶,提到了眼前。
“你…放开我…”凌倾捏紧瓶身,避役见她说话困难,松了松力,凌倾又说:“你已经病变了,我真想带你出去,也得漓藻同意。但凡病变的妖,都出不了漓藻,你是知道的…”
避役双眼充血,一提到漓藻它勃然大怒:“它要我们死,漓藻要我们死!妖眼护它的子民,漓藻却要杀掉它的子民…”
而这一切,皆是人类的引起的。
漓藻命染黄沙,是它错信人类的宿命,对于它的子民,它是如此的束手无策。她进来之后,漓藻不仅令她梦魇看见事情经过,更是不断重复告诉她,自己的无能为力。
凌倾厉声道:“这是百年的独脚乌柏,能解你身上的毒。解了毒,漓藻才有可能放了你!”
避役将她扔下,一把夺过那瓶身。它看着瓶身半信半疑,正用着那光溜的大脑袋苦思着,它恨人类将它变成这幅样子,它恨漓藻放弃了它们,它将一切仇恨怪罪于人类…
它不敢轻信于人类,哪怕这人是妖眼的守护人。
这场骗局成功与否,必须具备两个条件。一是,单独只有避役。二是,在她们局势转败之下。她一直在等待时机,后者是避役相信她的前提!
避役杀伤力强,却没有地缝人狡诈多端。要不是听命于地缝人,避役恐怕早死在了多即那场大火中。
地缝人聪明加上善战的避役,伤痕累累的圭浅又怎是它们的对手。她不敢再冒险,也不愿意再见到圭浅付之一炬的伤害自己。
可那狐狸,不是轻易听话的主。要是事先说明,她一定不会同意,再者,她这一手段,确实也不光彩。
她手无缚鸡之力,对避役来讲是没有威胁的,况且她是荼陵另一个身份,她一跑避役必定会追来。只要拖住地缝人,它不来搅局,对付避役她比较有把握。
“可你要想清楚,这一瓶解药,救不了你们所有人。”凌倾往后慢慢挪动,她见避役迟疑,又继续补刀。
避役一听,回头看了一眼。宫殿内,不仅仅只是它,还有地缝人,还有鞘翅…它顿了顿,将药灌进嘴里。
明哲保身,是万物的本性。
凌倾站起身来,避役眼中的她身影重叠,不到片刻,它脚步颤颤巍巍,轰然倒地。不到最后一步,她不想出此下策。
她实在不想再欺骗它们了。
凌倾收回恍然的情绪,毫不犹豫往回跑,眼眸中皆是不忍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