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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梦里不知身是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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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小山再醒来之时,已是半夜时分,群星零落,孤月黯淡。
他全身发冷,站起身来,隐然觉得环境熟悉,却想不起身在何处。他朝一侧凝神看去,恍恍惚惚觉得这里应该有东西存在,但目光所及之处,除了杂草与荒地,再无他物。
这时,天象巨变,乌云凝聚,磅礴而来,若一团灰色天幕,笼罩住这一方墨色天地,更添阴冷。
许小山瞧着害怕,不由唤道:“娘,要打雷了,我怕!”
娘?
许小山脸上害怕,但内心却疑惑起来自己为何突然叫出“娘”来?
“小山别怕,娘来了!”
声音传来,许小山脸上的惊慌褪去,渐渐安宁,他寻声望去,不远处许母正快步跑来,神色担忧。
“小山是一个男人,怎能被小小打雷声就吓得哭爹喊娘?你不要去管他,让他自己熬过去,才能成为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许父在许母的来处站着,严厉地说道。
“爹,你也来了?”许小山开心唤道。
“轰隆!”
天边又响起一声巨响,直似虎啸龙吟,许小山全身颤抖,神色恐惧,心中却十分平静,似乎不觉危险来临。
下一刻,许小山脸上一凉,他用手摸去,原来是雨水,可鼻尖又陡然萦绕起了一股血腥气味。
许小山再定睛一看,手上沾着的雨水竟是鲜红的血色,他抬头仰望,只见雾气浓黑的天空这时竟变成了血色苍穹,下着瓢泼红雨。
他心有所觉,登时朝着许父许母的方向看去,只见二人遇红雨而消融,顷刻间化作两滩血水,混着红雨流向远方。
“不!”
许小山声嘶力竭,泪流如注,这时心中的平静终于撕裂,泛起难以言表的剧痛,令他窒息。
他猛然睁开了双眼,泪眼婆娑。
刚才的奇景,原来不过只是他的一场幻梦!
只是他如今终于醒来,但眼前之景却不比梦里处境好上多少。
如今是清晨时分,他横躺在地,旁边竟站着一只吊睛巨虎,巨虎身长三丈,已探下虎头,两只眼睛贪婪地看着地上的许小山,似看一顿饕餮盛宴。
巨虎的獠牙离许小山的脸已不足十寸;两只獠牙半红半白,有口水滴下,又混着刚吮吸过的鲜红兽血,恰好滴到许小山的脸上,粘稠而又血腥扑鼻,正是许小山梦中所嗅到的血雨腥味。
许小山梦中之景,实与现实之境况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却见这吊睛巨虎见许小山醒来,绿油油的眼睛里幽光一闪,猛然张开血盆大口,就往许小山脖颈咬去。
许小山躲闪不及,虎口插进许小山锁骨,一直撕裂至腰间。他身受剧痛,险象环生之刻,却凭借往日习惯,陡然捏出“飘云无痕术”,眨眼间化作了一缕轻烟,从巨虎嘴下逃遁而去。
三丈之外,许小山的身形化显,登时“哇”地吐出一大口血来。他腰间伤口汩汩地流出血来,顷刻间,他已感到头晕目眩,勉强站立的身躯摇摇晃晃起来。
他强忍剧痛,祭出“回春诀”,许小山腰间伤口登时被青光萦绕,眨眼间血已止住,却也仅此而已,透过青光,仍能从透明之处见到其中骨肉撕裂,血肉模糊。
巨虎见此异状,警惕异常,俯下虎背,绷紧后肢,盯着许小山,伺机而动。
许小山止住血后,晕眩之感稍稍减弱,九死一生之境终令他无暇他想,只得顾着眼前巨虎。
他心下急转,思考杀虎还是逃跑。
巨虎却不容他多想,见许小山心神未定,便以雷霆之势扑了上来,许小山情急之下,捏出“小云雷诀”。
此乃六十四小术之中,唯一雷法正诀,虽以“小”称,却暗合雷法根基之妙,与“小乘佛法”中的“小”字,意出同源。
却见跃于半空的巨虎肚下,陡然有云雾凝结,结成团团“云雷”,滋滋作响,未及眨眼,便纷纷炸裂,巨虎登时被炸飞出三丈之远,摔在地上,肚皮被炸裂开来,血肠外露。
巨虎呜咽一声,便再无声响,凶猛野兽,一朝身死灯灭!
许小山见到此景,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已非普通人,这几日经历之事,竟就此一一浮现眼前,令他不禁恶心得干呕起来:
鹤发老道当日死后化作壁画一点朱红,终究未有触目惊心,前日许小山手刃老道弟子,也是夜色厚重之时,如今巨虎在前,死状凄惨,终令他感受到杀戮之可怖。
许小山恐惧之中,竟生出一丝兴奋,这更令他害怕不已,心道:“我原来已可轻易夺去凡灵生命,若生命无足轻重,我……我是否会变得冷酷无情?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心念一动,又忽然想起当日许母说起许父不愿将他生下来之时,许小山心生埋怨,许父对他说的话:
“我当时一无钱财傍身,二不懂仙法魔诀,若贸然将你生下来,岂不是给这诸天神佛,再添一个奴役之人吗?”
许小山终于明悟许父当时之顾忌,感动之余,更加悲痛,叹道:“原来爹爹……也未曾亏待我半分。”
许小山萧索之情再起,便又想再睡一个春秋大觉,可他腰间的伤口虽以回春诀暂且将血止住,却终究传来阵阵剧痛,迫得他冷汗不绝,难以松懈下来。
“这样的话……令我如何能再次沉入梦乡,与爹娘相见呢?”
许小山看着地上的死虎,想到了答案。
杭柳城的一个小酒楼,老板素来大方,因而生意红火,如今虽非吃饭正点,但来往之人已络绎不绝。
“那家伙,你是没瞧着,瞧着能把你吓得尿裤子!偌大的仁历观呐,一个晚上!就一个晚上!已经付之一炬啦!据说是这道观观主惹了哪家仙门大派,这才被派人灭了派…好惨啊!咦!”
一个黝黑男子说着轻“咦”了一声,嘬了一口花生米。
旁边正听得入迷的青年咽了一口口水,追问道:“咋啦?”
黝黑男子不急不躁,又从桌上的一碟花生米中挑了几个,放入口中,对着不远处忙碌的老板边说道: “老板,今儿这花生米不错啊。”
“承蒙关照,承蒙关照。”老板点头哈腰地笑了笑,又去招呼另一桌客人了。
青年猴急道:“徐大哥,你快接着往下说啊,可急死我了!”
徐大哥冷峻说道:“你让我说我就说,你把我徐老二当做什么人?酒馆说书的吗?”
青年连连道歉,奉承道:“哎呦,我的徐大哥!您这往日威风八面的,谁敢把您当做酒馆说书的啊,我这不是……这不是心急嘛!”
徐大哥批评道:“小小年纪,莽撞急躁,将来能干成什么大事?”
青年应道:“是,徐大哥教训的是!那还请徐大哥继续讲下去吧。想这仁历观可是咱这杭柳城里最有名的地方了,竟遭此大劫,这仙林之中,可真是血雨腥风啊!”
“哼,无知!”徐大哥冷笑一声,忽然沉声道,“三碟酱牛肉。”
“这……”青年搓搓手,“小的最近手头不宽裕。”
“放你娘的狗屁,徐黑子。”徐大哥旁边不远处的另一个男子忽然开口道,他瞥了徐大哥一眼,面露不屑,“道听途说之言,也敢拿来换三碟酱牛肉?”
却见青年闻言,两眼一亮,道:“李大哥,您难道知道仁历观一夜之间、便被付之一炬的真相?”
李大哥一笑:“哼!”
青年急得抓耳挠腮,道:“李大哥,您快说说,我这心呐,这几天被这事搅得可是好不安宁,就想知道,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李大哥斜瞥了青年一眼,淡淡吐出五个字: “两碟酱牛肉!”
说罢,他便不再搭理青年,专心吃起桌上的瓜子。
青年脸上纠结,忽然拍桌大喊道:“老板!”
“咋了?咋了?”老板被吓了一跳,赶紧跑了过来,“发生了何事?”
青年霸气道:“老板,上五碟酱牛肉,徐大哥上三碟,李大哥上两碟,老子今日非得把仁历观缘何覆灭的事情,调查清楚不可!”
“这……”老板面露难色,迟迟没有应是。
“怎么?”青年质问道,“偌大一个酒馆,连五碟酱牛肉都拿不出来吗?”
“客官,请稍等。”老板毕恭毕敬地道了一声,接着竟变戏法似的从背后抽出一本账簿,细细比对上面信息。
很快,老板抬头道:“客官,你尚赊欠十二两银子,分别是前日正午的一只叫花鸡,本月初三的一盆沸腾鱼,前月初五的……请客官把赊欠银子还上,小得便吩咐后厨端上五碟酱牛肉来,决不让客官等着。”
青年一愣,忽然站起身来,抖了抖灰尘,怒其不争地看了徐大哥和李大哥一眼,鄙视道:“你们这两个人,年纪不小,本事不大,想要得却不少!大好青春,净学在吹牛和造谣上了,细细想来,这能用酱牛肉换来的消息,又岂会是真相?如此看来,老子必须得去上仁历观一趟,亲自打探一番不可!”
话音刚落,青年一骑绝尘,跑出了酒馆,留下老板、徐大哥和李大哥三人面面相觑,相顾无言。
青年刚走片刻,另一青年又走了进来,这次却引得本来吵闹的酒楼,霎时间鸦雀无声。
老板察觉到不寻常,转头朝门口一瞧,脸色登时一变,跑了上去,殷勤道:“壮士,先请上座!”
来者青年身材瘦削,脸色苍白,几无血色,若仅以此论,实在担不得“壮士”二字,但等瞧清他拖动的东西后,便任谁,也不敢对“壮士”二字抱有异议。
只见他手上所拖,乃一身长三丈的吊睛巨虎,獠牙可怖但血肠裸露,已是死物;再看青年腰间衣衫被血色浸透,似有重伤,谁还猜不出此巨虎乃青年亲身所杀,可谓“壮士”!
正是许小山来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