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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各求道清月无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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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你们为何来这里求道修仙?”
风福佑的声音如同投进一汪春水的第一颗石子,引其他三人俱都迟疑起来,接连低声道:“我……”
三人起身,盘腿而坐,竟相顾无言,俱都不知从何说起。
风福佑浑然不在意,也起身盘坐,追忆道:“我儿时身体不好,常染上风寒。每次染上风寒,娘亲总会为我熬上一锅梨汤,熬到梨软糯,娘亲便用汤匙舀起,吹凉再送入我的口中,我记得,我初还嫌弃她在我难受时候,还要硬塞东西让我吃,但不久。”
风福佑顿了顿,遥望远夜,轻轻续道:“我便知道她是世上最好的娘亲,我的父亲也是世上最好的父亲,他干的是体力活,但无论晚上有多么累,回家第一件事总是问我和娘亲,这一天过得是否如意。”
“但那一天!”风福佑蓦然愤愤不平起来,“学堂的先生生病,我早早从学堂离开,顺道看望爹爹。我见爹爹在烈日炎炎下,竟爬到树上,采集清晨雨露。如此炎热之天,怎可能有雨露残存?但那监工的人还在树底下聒噪不已,百般催促爹爹。”
“我心中气不过,吼了监工几句,监工正要上前,爹爹瞧见,下来把我大骂一通,我……我这才归家。”风福佑的两眼一红,“这是爹爹第一次骂我。”
追风月心疼地安慰道:“小风儿,莫要伤心。”
风福佑道:“我回家后,娘亲见我神情不对,问我发生何事,我向娘亲讲述经过。娘亲她……她竟然同我一起等爹爹回来,准备向他讨个说法,并且一直跟我说爹爹的不是,帮我出气。”
风福佑讲到这里之时,已破涕为笑,续道:“等到爹爹回来,我气早就消了,但娘亲还是替我问爹爹那样做的原因。爹爹说,原来是有仙家上人不日莅临城中,城主听说这位仙家素好‘金凤玉露’,这‘金凤’是什么无人知晓,但这‘玉露’,便是指的清晨朝露。城主于是发下号令,城内凡有劳力者,皆采集玉露为仙家接风。”
“但我娘亲,一听说是为仙人接风,登时换上一副尊敬神色,不再追究。”风福佑脸上又露出不平之色,“便是在那个晚上,我下定决心,将来,一定要当仙家上人。”
风福佑小小的脸上充满了坚定,道:“为的,不是因我一己之好,便可劳及一城百姓,做敲冰求火之事,而是有资格,去到诸天仙家面前,问上三个字。”
风福佑深吸一口气,一字字道:“凭什么?”
凭什么?
这简简单单的三个字,令其他三人齐齐动容,再望向风福佑的时候,已满脸钦佩之色。
“风月,你呢?”风福佑看向了追风月,“你又为何来这里求道修仙?”
追风月望着风福佑真挚的脸,不忍拒绝,便道:“我不比你来得伟大。我来此修道求仙,不过是恰好路过这里,恰好没了去处。”
“没了去处?”许小山奇道。
追风月哂然一笑,道:“我爹是一市井醉汉,我娘是一风尘女子,平日素不交流,于我更无多余情意。我成年后,待得无趣,向我爹讨了半月的买酒钱,向我娘要了七日的卖笑钱,便离了家。辗转来到此地,盘缠已没有剩下多少,恰好看这里收徒,便报了名,待把余下盘缠尽数奉上后,我就在此地停留,修仙求道。”
“风月,”风福佑同情地道,“你竟有如此凄惨的身世。”
“这便凄惨了?”追风月无所谓地笑了笑,“小风儿,我之身世,不过平常。我儿时曾有十余名知己好友,待我成年后,已半数流落烟花地,半数欠下赌债,最后不是饿死,就是被人打死。”
“这……”风福佑神色震惊,难以接受,“风月,你莫不是又在逗我?”
追风月见状,想了想,咧嘴一笑,道:“自然是在逗你。小风儿之蠢,天下无人能及。”
风福佑气急败坏,作势欲打,追风月嬉笑躲闪,许小山见状,无奈地摇摇头,心底却对追风月升起了几分同情之心。
“你呢?”追风月忽然看向张毓,正了正脸色,“今夜我们四人畅谈,却是谁都不准回避,不准说假话!”
张毓闻言,沉默良久,忽然头一撇,看向远处,嘶哑道:“我家原是富农人家,一日,有一人从天而降,扬言‘半月后把妹妹送回’,便掳走了我妹妹;半月之后,妹妹被送回,竟神情呆滞,终日恍惚,如此坚持半月,忽一夜,便投井死了。”
张毓面无表情,语气若死海中心,难起一丝波澜,接着道:“爹接受不得,终日酗酒,娘伤心欲绝,一病不起,半年后家产殆尽,爹因吃霸王餐被人打死,娘疯了三月,也死了。我拿着所剩无几的银两,来到了这里。”
“我修仙求道,不为长生,”张毓平静地道,“为杀人!”
许小山耸然动容,望着张毓毫无感情的眼神,不忍他笼罩在仇恨之中,想要规劝几句,可又实在不知从何说起,又能说些什么。
追风月忽开口道:“张毓,待你我修仙功成后,我定会帮你,杀尽世间该杀之人!”
“张毓,我也……”风福佑接言说道,可依他的性子,却怎么也无法说出接下来的话。
张毓感动,又实在受不了这种气氛,忙看向许小山,道:“小山,你呢?”
“我……”许小山迟疑良久,“我原是一纨绔子弟,前年娘亲身染重病,非城中许大先生的仙丹不可缓解。到了今年,家中钱财殆尽,爹娘把仅剩钱财交予我,让我独自外出打拼,却任娘自生自灭。我不愿,留下半数钱财,再续得娘三月生命,我拿着另外一半,寻求炼丹之法,辗转来到这里,这才修道求仙。”
“小山,你学识不精!”风福佑初听到便觉别扭,待许小山说完,终于能够一吐为快,“纨绔子弟,乃形容成日吃喝玩乐、不务正业的子弟。这些日子,你白天不仅在伙食房打杂,还去学堂学课,稍有闲暇,更是勤于修炼,便连傍晚,也鲜有休息,怎会是纨绔子弟呢?”
许小山苦苦一笑,没有作答。
风福佑见状,登时有所明悟,脸上露出惆怅,蓦然长叹一声:“唉!”
这声长叹又引得四人再无聊下去的兴致,各自躺回屋顶之上,静静欣赏起这长夜月色。
而此时夜空,雾气渐渐涌起,千星已是稀疏,隐于迷雾之中的月亮,朦胧半遮,不似先前明亮,倒显得有几分出尘脱俗的清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