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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出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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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夜,云淡月辉,一只野猫静悄无息地出现,倏地从围墙跳到房顶上,猫爪踩到瓦动,发出“啪”地一声轻响。
梅秋月睡得极浅,一点动静就让她惊醒。一睁开眼睛,就感觉两条大腿内侧火辣辣地疼,是昨天骑了半天马赶路的缘故,两脚夹在马鞍上摩擦起水泡到脱皮出血,她忍不住伸手轻轻摸了一下,痛得她倒抽一口凉气。马上又想起余州城内的父亲,生死未卜,心里更是沉甸甸地喘不过气来。她干脆靠着床栏坐起来,外面起着风,窗户紧闭关着,四周寂静,只是听得见风吹动外面的树枝沙沙作响。
她第一次这样一个人在外,没有熟识的人,在陌生的地方,陌生的房间,陌生的床。她团紧棉被,只觉得眼前一片孤独茫然。记得母亲去世后那段时间,她年龄尚幼,每天晚上不停地哭闹着要找要娘亲,晚上不肯睡觉,每天父亲都过来抱着她、着她睡着;那时还不懂事,到年龄稍大,父亲就教她读书识字,教她琴棋书画;近一两年,父亲有时还取笑着说要帮她找个上门女婿……她从小和父亲相依为命,从来也没有想过会有分离的一天。
直到昨天午时,父亲突然回家,执着她的手要她马上离开余州城,也没有多做解释,只说随后就追来,父亲的脸上带着从未有过的严肃,她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大约是知道极危险的,心里隐有不详预感;心里是极不舍得的,但她不敢不听话,乖乖地被一个身材魁梧的年轻男子扶上马,她以前在赵府和他照过几次面,看服饰知道是赵家的亲卫,父亲说他的名字叫司马泽;她以前从来没有骑过马,那个男人给她的是一匹温顺的老马,刚开始她差点摔下来,幸好有他在旁照应,她学东西又是极快的,适应了一会就可以和他一起并马驰骋。
骑在马背上,一路上她的脑子却都在回想着临走前那一回头,看见父亲转过身子偷偷拭泪,她心中大恸,又不懂得如何下马,只得抬头哀哀地望着司马泽,他却不看她,抛下一句“告辞”,突然在她的那匹马的屁股上挥了一鞭,马吃痛奔跑,她慌张地俯下身子抱住马身。结果走得这么突然,她来不及收拾留恋,结果人是先行离开了,心却留在那个熟悉的小院,那里有她的花,她的书,她的父亲。
她耳边反反复复回响着父亲最后那句话,“好好照顾自己。”仿佛是永别,叫人这样难过……脸上是冰凉凉的,她用手胡乱抹过,是一脸的泪水。
她就这样拥被倚靠床栏迷迷糊糊合着眼睛。天渐渐吐白,突然听见一阵狗吠声,接着是嗒嗒的马蹄声。只一会,敲门声响,她吓了一跳,心紧绷着,紧紧盯着门口,又听见门外叫了几声“梅小姐”,听清了果然是司马泽的声音,忙双脚挪下床,答应了一声,匆匆套上外衣系好,赶去开了门。
司马泽满身风尘,脸色也很差,进门时也没有看她一眼,径直走到房间中央,背对着她停了一会,喘息稍微,才慢慢说道:“梅先生自杀了。”
梅秋月站也站不稳,几乎晕阙,司马泽一回头见状连忙把她扶在椅子上坐下,又说了一句,“梅先生是被赵臻逼死的。”
梅秋月心痛得几乎窒息,只后悔没有坚持留下,父亲死了,她留在世上举目无亲,这样独活又有什么意思,想着眼泪滚滚落下,泣不成声。
司马泽的眼睛也红了,“请小姐节哀,先生受赵臻迫害,但之前已有所准备,只担心小姐过虑忧伤,所以一直没有先将事情向小姐解释清楚。”
梅秋月仰着泪眼问他:“为什么?”
梅咏节向来认为多思多虑多事,从来不跟她过多谈及世事人情,这一次突然间天翻地覆,这些大事她竟全不知情。百思不得其解,一个好好的家突然瓦解,天人永隔,自己一夜之间变成孤女,就算知道事情原委也没有用处了,
“详细的原因路上再跟你解释。这里是我一个远亲的住所,离余州只有半天脚程,不能久待;先生交代过,若是他——知道消息后必须马上离开,赵臻一定会派人来追。先生安排好两个安身之处,一是去南方投靠亲戚,二是去京城投靠先生的旧交,书信都是早已经写好的。但是现在南方战祸连连,只有往北走,没有往南送死的道理,所以也不用多考虑,我们就只能去京城。”
司马泽把带来的包袱拿到桌面上,见她仍是呆呆地坐在那里,只是流泪,叹了一口气,“你一个闺中小姐的模样走在外面不方便,我这里已经准备好几套男子衣服,你先换上,我们马上就要走。”
他说完大步走出房,顺手关了房门。过了一会,估摸着大概的时间,正想着敲门问问她换好衣服了,却听到砰的一身巨响。他愣了一刻,突然低呼一声:“不好!”用力推开房门,果见得梅秋月已踢掉凳子悬在横梁。
他连忙挥出匕首,将绫布割断,冲上去在梅秋月的身子落地前把她接住。
还好救得及时,司马泽拍拍梅秋月的背部,引得她干咳几声,面色渐渐转好。
一时求死无门,梅秋月便在他怀里低低地哭泣。
司马泽叹气,把她抱到床上,将棉被垫高背后,“以先生的聪明才智,他要想有心早就走出来了,这样做一定是他自己不想活命了,但他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小姐你,你是他女儿,一定更了解他的心思;而我答应了先生一定将你送到安全的地方,让你可以好好生活,若你要寻死也等我完成对先生的承诺再说。”
梅秋月仍是痴痴地靠着那里,眼神呆滞,一动也不动。司马泽摇摇头,拿出一套衣服扔在她身侧,“追兵很快就来,我可不想陪你在这里等死,”他走到窗下,背对着她,“我数到十,你若没有换好衣服,那就请恕我失礼了,我会亲自帮你换。”
他望着窗格子,真的就一二三四的慢慢点起数来,只是当念到“□□”的时候,身后仍是一片安静,最后一声念到“十”,他顿了下,转回身走过去。他就站在她的跟面,犹豫了一下,她依旧低首垂眉地呆坐在原地,一丝不动。
司马泽有点动气,咬咬牙,伸手到她的衣襟上,只差一点,他却看到她腮下和衣领间露出的一小截肌肤,白玉一般,终于还是碰不到衣服,生生地在她眼皮底下将手掌变成拳头,慢慢收了回去。
时间又紧,他无奈又焦急地来回走动,突然一眼瞥到地板上那把匕首,心生一计,大跨步回到床边,蹲靠前去,直盯她的脸说道:“想不想报仇?”
梅秋月闻言一震,猛地再抬起头来。
父亲死去,她本来觉得生无可恋,他的话提醒她,这一生,她还有必须完成的事,不能让父亲就这样莫名死去;甚至——她这才突然想到父亲的后事处理。
司马泽见她的眼睛里已多了一种神采,松了口气,心中默祷:梅先生在天之灵,你临危才支走梅小姐,就是不想她陷入危险,希望她糊涂安生。但梅小姐性格刚烈如此,此亦是权宜之举,待她哀悲过后、送她安顿好可付托之人,我一并帮她解决此事便了。
梅秋月张了张口,刚说道:“我……”却觉得喉咙锐痛,声音沙哑得几不成音。
此时屋外又是一阵狗吠乱叫,司马泽迅速走到窗下,打开一点缝隙,望出去不见异常,回头时正见到梅秋月惊疑地望着他,便说道:“我出去看看。”
司马泽走到门口又折回,把匕首递给她,“今后一去路途遥远,这个你随身带着防身。我出去,你先换好衣服,我很快回来。”
梅秋月发不出声音,只能对他点点头。
他一走开,她只好拿了衣服换上,第一次穿着男装,难免有些手脚笨重,穿好了坐在床沿又不知做些什么好,站起来走动着,手里无意识握紧那把匕首,一时思潮翻滚。还好过了不久他便回来了,只是神色略显慌张,进屋迎面即道:“这里还是赵臻的权势范围,村里的保长正带着几个人一间间房子查过来,很快就到这间。”他顿了顿,“这时候两个人走只怕很快会被追上,两个人分散了好。我先留在这里阻拦一阵时间,你骑马先走,我带你从这里后门出去。”
梅秋月却抓住他的衣袖,摇了摇头。司马泽知道她的意思,解释道:“你留在这里只有连累我,我一个人更好处理。”
他是早已准备好的,后门拴着她昨天骑的那匹马,他把她抱起跨坐到马背上,又不放心叮嘱了几句策马的技巧,最后说道:“这里走出去看到大路往左一直走,大约不到一百里,有一间招牌‘客再来’的酒家,你在那里等我,我很快就跟到。”说完把一个包袱递给她,“里面有衣服和一点盘缠。”
梅秋月紧紧盯着他,声音沙沙地挤出几个字:“你要小心。”
“放心。”司马泽微一笑。
梅秋月马不停蹄,一路无惊无险跑了四五个时辰,时至近午,赶到一个小镇,在那马路边上,见到有一家小酒馆,酒旗招展,写着“客再来”三字。
梅秋月心想正是这里了,她大半天滴水未进,腹中又饥又渴,却在下得马时才发觉两条腿又麻又痛,几乎都站都站不稳。只能扶着马休息片刻,再慢慢走入里面。
店里面只有三两个客人,靠门边坐着的是一名老者,一个人对着一碟小菜把酒独酌;另一边座头是两个瘦小的汉子,箕距猜枚,大呼小叫。梅秋月挑了靠里的位置,离他们远远地坐下来,先在包袱中摸出几块银两放入怀里,点了酒菜。
那两个汉子偷眼打量他一番,见是少年新面孔,对视一笑,拿着自家的酒壶走到梅秋月的那张桌子坐下,谄笑讨好,“这位小哥是那里人,很是眼生。”
梅秋月见他们酒气冲天、举止轻薄,欲待不搭理,又担心他们借酒兴闹将起来,便淡淡答了一句:“小弟是余州人氏。”
一名汉子拍桌呼道:“这也是缘分,来来,我们三人干上一杯。”说着便伸过酒壶把她的杯子斟满,另一个汉子则大声叫小二把自己桌上的酒菜搬过来,伸手就把她的包袱从桌面挪到一张空凳子上,提起时感觉沉甸甸,便向同伴打了个眼色。梅秋月却没有发现,她只是极不愿意和这两名惫懒陌生汉子同桌,却又面薄怕事,一来也是没经验,只能忍气由他们摆布,心里只祈愿司马泽快快赶来,好帮她解除这些尴尬。
酒喝完一壶,两个汉子酒态愈狂,梅秋月不善饮酒,一再推辞,其中一个汉子竟凑近过来,一只手就搭在她的肩膀上,拿着酒杯就要灌她。梅秋月大惊,霍地推开他起身,那名汉子搭着的一只手臂突然落空,又冷不防被她一推,踉跄地向后绊倒木条凳子并摔在地上,手上的一杯酒全倒在自己身上,顿时赖在地上哎呀哎呀地大闹起来。
另一名汉子马上揪住梅秋月,要她赔礼道歉。
梅秋月一直是被父亲养在闺中的小家碧玉,平时接触的少数几个人也都是斯文有礼,几曾见过这等泼皮无赖,惊得手足无措,那名汉子见状暗喜,面上却装得更为凶狠,“我兄弟的身子一向孱弱,被你这样一推倒,少不得又要看医问药,这份钱却是得要你付的。”
梅秋月一听,自己再无经历也已经知道这是遇上两个讹子了。正想怎么用个“拖”字诀,却从门外进来一个妇女,大声喝道:“李春李皓你们这两个坐穿牢子的,又在这里耍赖骗酒钱了!”闻声看去,见她身材微胖,脸似圆盘,似嗔却笑,样子很是亲切。
那原本跌坐在地上干嚎的汉子见了马上蹦起身,却是半点事也无,笑嘻嘻地迎上去,“吴大娘,怎么说这等话,我们已经改邪归正做老实人,刚才不过是和这位小哥开玩笑呢。”说完转头对梅秋月谄媚地笑道:“是吧,小哥。”
梅秋月哭笑不得,却很是感激这位叫吴大娘的及时出现解围。
吴大娘又呵斥了他们几句,又走前去上上下下地打量她一番,梅秋月穿着一身男装正不自在,被她看得浑身发毛,唯恐穿帮,却见她爽朗笑道:“这位哥儿果然是生得好人才。”又凑近了小声说道:“他俩是本家兄弟,从小就偷鸡摸狗,不务正业。今天这事我看一定也是他们的不厚道,但是既然公子也没有损失,就给我的面子不追究吧。”
梅秋月自己在逃难之中,只求无事上门哪敢找事,当下满口答应。
吴大娘便把两名汉子赶走,回身面上堆着笑,殷勤拉她坐下来,问道:“公子是余州人?”
梅秋月狐疑,“你怎么知道?”
“口音听出来。”她突然拍拍脑袋说道:“哎呀,我忘了介绍,我夫家姓吴,大家都叫我一声‘吴大娘’,敢问公子贵姓?”
梅秋月对她很有好感,想了想,便搬出娘亲的姓氏,“小姓姜。”
“姜公子!”吴大娘笑眯眯地,“我知道公子的一个秘密,”说着凑近她耳语,“你其实是女儿身是吧!”
梅秋月吓了一大跳,退后警惕地看着她。
吴大娘自斟一杯,满满地喝下去,才又凑前小声说道:“那有男人长得这样俊俏,耳朵还穿了耳洞?”
梅秋月微红着脸,却低着头想对策。
吴大娘哈哈笑道:“别担心,我原是想帮你的。”
梅秋月不解地抬头看她,吴大娘就问道:“你乔装打扮,在这里是为了等人吧?”见她不敢回答,又道:“不用害羞,你在等的——是一个年轻男子?”
梅秋月不答,只是心里愈加吃惊,疑惑大生,暗忖:她究竟是什么人,怎么事事都清楚?
吴大娘见状知道猜中八九分,进一步说道:“你等错地方啦!我刚是从那边不远处的酒家走过来,那里有个男子正寻着问要找一个余州口音的少年公子。”
梅秋月忙问道:“那个人现在在哪?”
吴大娘答道:“刚才来的时候还在那里,要不我就做个好事,现在就带你去找,免得你们两头在等反而落个空。”
梅秋月心里着急,便付了酒钱,出去牵了马跟了吴大娘去。
梅秋月原是喝了几杯酒,出了门走了一段路被风吹吹人就清醒了许多,再看着吴大娘的背影心里就开始觉得不对劲。她一边记着走来的路线,一边闲聊,“找我的那个人也是余州人呢,吴大娘当时也是一下子就听出来了吗?”
吴大娘笑呵呵地回答:“那当然,我马上就问他是不是余州人,他就说是了。同一地方约在两百里外见面,又是穿成这样的,姑娘好大胆,莫不是两家准备私奔的吧?”
梅秋月冷笑,心想这一男一女一起行走,在别人眼里果然是这样不堪,可是我们却比私奔更糟糕呢。思及父亲骤亡,自己莫名其妙地被迫跟着一个半生不熟的男人逃亡,心里悲苦万分,不由地长长叹了一口气。
吴大娘回过头问道:“姑娘有心事?”
梅秋月突然哎呀一声,“我这记性!刚才在酒家喝酒时,原是担心酒量不好喝醉了不小心被人偷去,便先把另一个包袱和银两寄存在掌柜那里了,这现在才想起来”
吴大娘便问:“怎么这般不小心,连银子都落在那里了?”
“正是。”梅秋月大为懊恼,“身上只带着几个碎银子,釵钿细软都放在那个包袱里去了。”
吴大娘一听也很是替她焦急,两人连忙调头回去取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