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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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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是八月暑假的一天,也是方兔兔的十八岁生日。
和往年一样,方兔兔不打算向任何人提起这个重要的日子。
妈妈一大早就捏着方兔兔的脸蛋,把她从美梦中折磨醒。
“心肝宝贝,今天是你的生日,想要什么礼物?”
方兔兔翻了个身,“烦死鸟,什么礼物不礼物的,让我要再睡一会儿。”
妈妈不愿意了,“快起来,都几点了呀?!”她拉开窗帘,打开窗户,“刺啦刺啦”锯木头的声从外面传进来,隔壁的老爷爷不知道又在捣鼓什么。
方兔兔迷迷瞪瞪抬起头看墙上的钟,400度近视的她费劲地辨认指针。
“妈,现在才6点零5。”
“你看错了,是1点20分。”
方兔兔眯起眼睛使劲看,原来她把时针看成了分针。
她赖回床上,死猪一样紧闭上眼睛:“才1点,我再睡会儿。”
妈妈不高兴地推了推她,见她没反应,怨恨地去找爸爸。
方兔兔其实已经没睡意了,她不是一个容易入睡的人,但却是一个容易清醒的人。
按她的话说就是:我在“睡觉”,但根本没睡着,我的身体在床上,“灵魂”却不在。
她的“灵魂”走下床,跟着妈妈走出屋子,进了主卧。
方兔兔的视力不好,其他感官却异常的发达。
房间和房间是隔音的,但她能清楚的听到妈妈和爸爸说了什么,甚至能根据说话的语气,想象出他们的动作、表情和神态。
妈妈满脸愁容,“孩子他爸,你说小兔这孩子这么懒,将来有哪个男孩儿愿意要呀。”
方兔兔的爸爸漫不经心地翻报纸,一点也不担忧,“丑八怪都不愁嫁,何况我们家小兔,我看她是没遇见心仪的。”
“可是我听院里人说,这个年代的孩子都特别早熟,我们家小兔怎么还是一天到晚迷迷瞪瞪的。”
“你没见到,不说明没有。小兔说不定早就背着我们交了好几个呢……”
“乌鸦嘴,我们家小兔可不是偷偷摸摸地的孩子。”妈妈说,“还有啊,你说小兔她怎么总是对我们爱理不理得?不知在学校里是不是也是这样。”
“你呀,真是个别扭的人,孩子小时候你嫌吵,大了你又嫌太安静。”方爸爸笑着说。
“哎……我这不是担心地吗!我们家小兔缺点一大堆,又任性又懒,你说我能不愁么?不过她好像很少和乱七八糟的男孩儿打交道,这方面倒是比别人家的女儿省心多了。上次刘庆的儿子来我们家,相貌堂堂的一个娃,小兔理都不理。你说小兔是不是太挑了?我怕她以后还这样,她都大一了……再过几年就要结婚生子了……”
小兔的妈妈总是比别人想得远。
方兔兔快被吵死了,谁让她的耳朵太灵敏,连听mp3都要把声音开到最小。她忍无可忍,愤怒地从床上跳起来,穿着短裤“腾腾腾”跑到厕所刷牙洗脸。
方兔兔决定出门。她要一个人清静清静。
方妈妈听见动静,从地方房间里出来,在厕所门口喊:“小兔,早饭想吃什么?”
方兔兔自顾自穿衣打扮,嘴上乱七八糟地敷衍着“我吃过了,别做了。”,不屑一顾地态度像耍大牌的明星,方妈妈成了明星助理。
方兔兔收拾好了,在落地镜面前摆了几个猥琐的POSE,镜子里的人留着娃娃头,穿着紧身黑色大圆领中袖,淡蓝色牛仔裤,白色人子拖鞋,白色布质单肩包。简单的衣着,却能显出身材,让她十分满意。
“妈妈我走了。”她踢腾着拖鞋走到家门口说。
方妈妈跟了上来,“小兔你去哪?”
方兔兔想了想,怕她又唠叨,于是说:“和朋友出去。”
“哪个朋友?”
“就是上次我跟你说那个。”她有些不耐烦。
“哪个?”
“那个学习挺好的,比我大一岁,我的学姐……叫什么来着……张麦。”
“噢,怎么连人家名字都要想半天?”方妈妈心疑。
方兔兔随口编了个瞎话:“我跟他不熟。”
其实方兔兔跟张麦认识了三年,只不过她记性很差,有间歇性健忘症。
方兔兔出了家门,心情顿时好了许多,哼着小曲,溜达着去离家不远的公车站等车。
站牌上写着三个号码,85路,24路,66路。
“66吉利。”方兔兔心想,决定坐这趟车,一直坐到不想坐了再下车。
方兔兔不喜欢和人分享快乐,她准备独自庆生,但又不知该去哪里,所以她把选择权交给命运。
方兔兔已经成年了。对她来说,“成年”这个动词的意思是:通过一道未知的门,走进可怕的、地球人的世界。
方兔兔和那些朝气蓬勃的青年不一样,她憎恨成长,希望自己永远幼小,永远天真。她害怕改变,同时又十分浮躁——她喜欢读书,只要是书,不管什么题材,什么内容她都会去看,但她从没认认真真看完过那怕是一本书;她同样对这个世界充满了好奇,她有很多兴趣,比如画画,弹琴,唱歌,跳舞,书法……等等,但没有一样是精通的;她脑袋里装了许多东西,但这不能说明她是个渊博的人,因为她只会打“擦边球”,稍微深入一些,就不知道了。
她是一个文盲,一个没有文化的大学生。
公交很快来了,是一辆双层车。
方兔兔交钱上车,走到二层,坐在最前排看“风景”。车开过熟悉的街道和陌生的街道,最终停在了A大门口。
A大就是方兔兔的大学。
方兔兔不可思议地走下车,从口袋里掏出眼镜,将66路的站牌从头到尾看了一边,终点站那一栏竟然写着A大。方兔兔坐了10年66路,居然从来不知道这一趟车的终点站是A大。
“小兔!”
远远地,费仁类晃着他硕大无比的身躯冲她招手,过了不到1分钟,这个庞然大物移动到方兔兔面前。
方兔兔换上一个灿烂地笑容。
“好巧。”她说。
“没想到你也会来参加活动。”费仁类说。
“什么活动?”
费仁类一副要跌倒的表情。
“全国校圆艺术展你居然不知道?外面到处都是海报,连S城电视台都拨过广告。”
“没听说过。”
“我在□□上给你留言了。”
方兔兔已经快忘了她的□□密码。
“我两个月没上□□了。”
“我给你打过电话。”
方兔兔从来不接电话。
“可能我忘了接。”
“我留了好几次言。”
方兔兔从来不听留言。
“我没有听留言的习惯。”
“我就知道。”费仁类郁闷地想,方兔兔恐怕是他有生以来遇见过的最奇特的生物,“你要来看看么?”
“好啊。”
方兔兔的兴趣来了,她对艺术还是挺着迷的。
费仁类怕方兔兔迷路,要和她一起走,方兔兔开始不愿意,后来发现根本不知道路,只好接受费仁类的帮助。
“我听席鹏说今天有很多业内人要来,”费仁类说,“你画画很好,这么好的机会应该抓住的。”
方兔兔也觉得十分可惜,但她从来不为了发生过的事情痛心疾首。
“没关系,别难过。”方兔兔安慰费仁类,仿佛失去机会的人不是她。
“我难过什么?你应该难过才对。” 费仁类说。
方兔兔明知故问:“我为什么要难过?”
费仁类想去撞墙,“我说小兔……你怎么总是这么迟钝呀……我真怀疑你不是地球人。”
“哼哼,我本来就不是地球人,我是火星人。”
方兔兔总说自己是火星人,虽然她连火星的照片都没见过。
“那你说句火星语给我听听。”
“我正在说。”
“我们说的是地球语言!中国话!Chinese!OK?!”
“你认为我们说的是中国话,但我相信是火星语,我和你谁都没错。本质上,我们说的是同一种语言,只不过我们对它的认识不同,所以造成了误解。”方兔兔一板正经地说,“我不希望你强迫别人相信你相信的东西。”
方兔兔的大脑构造和一般人不一样,费仁类这样的“一般人”说不过她。
为了保持尊严,费仁类说:“你是个长不大的小孩,我不跟你胡搅蛮缠。“
“哼哼,你终于承认我天真烂漫了。”
“你要是天真烂漫就没人天真烂漫了!”
“火星人的‘天真’和地球人的‘天真’不一样。”
“怎么又是火星人,”费仁类快被她折磨疯了,“你有什么证据证明自己是火星人?你住在火星么?没有!你住在地球!我不管火星人怎么想……你是个人类,不是火星人。”
“谁说住在地球就不能是火星人了?我认为我是,我不管你怎么认为,我再重申一边,不要因为你认为是这样,就理所当然的觉得别人是错的。”方兔兔反驳。
两人围绕着“火星人”这个话题你一句我一句斗嘴,很快来到了美术馆。
方兔兔远远看见席鹏在大楼门口,正和教授说话,忽然安静下来,目不转睛地盯着席鹏看。
费仁类以为方兔兔认输了,得意的说:“没话说了吧?小朋友说话不利索就别和大人顶嘴吗!”
方兔兔没理费仁类,径直走了上去。
席鹏脸色变了变,“张教授,我有点事,不好意思失陪一下。”说着便朝方兔兔走了过去。
张教授笑眯眯地点点头,心想:“席鹏毕竟是个年轻人。”
方兔兔见席鹏来了,高兴地往他身上扑,“席哥哥!”
席鹏惨笑着把方兔兔接住,拉她到人群旁边。
“小兔你来了。”
“嗯嗯,席哥哥来逛画展的么?”
“没,我是辅导员。小兔你呢?”
“我做错了车,结果坐到了学校,其实我想一个人转转的。”
“呵呵。”席鹏摸了摸方兔兔的脑袋。
费仁类跟了过来,对席鹏说:“席大学长,是小兔自己说要来的,你可别怪我啊给你找麻烦啊。”
席鹏笑着说:“没有怪你。”
“席哥哥,你陪我逛画展。”方兔兔只要一见席鹏就什么都忘了,把一旁费仁类当空气,拉着席鹏就走。
“不行,”席鹏不想让费仁类尴尬,“哥哥还有事情,小兔先跟仁类逛一圈。”
方兔兔拉着费仁类绕着席鹏走了一圈,死皮赖脸地说:“我和费仁类逛完了一圈,该哥哥陪我了。”
席鹏哭笑不得,“小兔乖,哥哥真有事。”
方兔兔只好说,“好吧。”顿了顿,又大言不惭地表白,“哥哥我喜欢你,你喜欢我么?”
席鹏正要说什么,这时一个约摸二十三四岁的女子自人群中走来,高高的个子,鹅蛋脸,清丽的容貌,长长的脖子,穿着朴素的暗格子连衣裙,白色帆布鞋,活脱脱一个雅致的古典美女,费仁类看得眼都直了。
美女眨着秀美的眼睛,笑着对席鹏说:“既然方兔兔那么喜欢你,你就从了她吧。”
方兔兔觉得很眼熟,许久才想起来,原来她认识这个女孩。她叫冰兰,是A大金融系的研究生。去年她刚进这个学校的时候,席鹏带着她们两一起吃过肯德基,方兔兔光顾狼吞虎咽地着吃东西,也没怎么注意她,早就把这个漂亮的情敌忘到九霄云外了。
席鹏牵起她的手,轻吻了一下她的额头,动作十分亲密,笑容温和极了,“你来了。”
“嗯,你还有事吧,我自个儿先转转,不打扰你。”冰兰说话的声音细腻又好听,配上她优雅的气质,简直是完美中的完美。
“别,我们这里正缺辅导员呢。你资历深,又在美术系上过课,我们去和张教授说一声就行了。”席鹏拉着她朝美术馆走。
方兔兔要跟上去,却被费仁类拉住。
“小笨蛋,他们俩亲亲热热,你去当灯泡做什么?”
“席哥哥不是说好了要和我逛的么?”方兔兔怨念道。
“冰兰是席鹏的正牌女友,你什么都不是,人家自然要陪她了。”费仁类敲她的脑袋,“哦!对了,我忘了你不知道这事。”
方兔兔突然变得特别和平,被打了也一声不吭,费仁类怕她难过,安慰她道,“你别老死心眼的喜欢一个人,A大的帅哥多的是……我就是一个。”
方兔兔说:“你是个丑男。”
“呜呜,”费仁类肥乎乎的胖脸充满了痛苦,“小兔你说话别那么直接,伤害我自尊心……”
“哼哼。”
费仁类摸摸她的脑袋,“小朋友,别难过。”
“我不难过。”方兔兔真的不难过,她只是小小地伤感了一下。
费仁类倒是替她难过的很,“哎……费哥哥请你吃棒棒糖。”
“好呀,我们吃完了去看展览。”方兔兔说。
这次全国大学生艺术交流展办地很隆重,几乎每个城市的高校代表团都来了,展馆设在A大美术系的主楼,共三层的玻璃现代建筑,里面分了好几个小展厅,其中有雕塑、油画、现代艺术、优秀学生作品厅等等。
费仁类和方兔兔一人含着根棒棒糖,边吃边逛。方兔兔很快将席鹏抛在了脑后。她是一个容易遗忘的人。
他们首先来到是现代艺术馆,里面都是奇形怪状的概念设计,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现代派作品,比如,有一个雕塑乍看是一个漂亮的美女,走进一看才发现美女是用各种各样的垃圾做的。费仁类不“懂”艺术,见了什么都觉得好,方兔兔与他相反,孜孜不倦地发扬着自己的批判精神,一会儿抨击这个作品是抄袭,又一会儿说那个作品没新意,好像她自己最懂“艺术”似的。
方兔兔几乎展厅里所有作品骂了个边,心满意足地拉着费仁类去看雕塑,骂完了雕塑展,又去骂设计展。不同的场景,相同的对话,一次又一次得上演,最终他们来到油画展厅,费仁类已经对方兔兔的唠叨有免疫力了,只要她一开口,他就捂住耳朵躲地远远的。
“我真怀疑这个作者有头无脑,画别人画过的东西,遵从别人的理念,一点情趣也没有!”
“说说看,怎么个没情趣法?”有人问。
“因为没有突破!有突破才有意义,有意义才有情趣!作品虽然在技术上成熟,但缺乏的是新意。没有突破,没有挑战,就等于没有大脑。”方兔兔指着面前的那幅画,“你看这幅画,简直是莫奈的翻版,没有一点个人的东西,简直是失败中的失败。中国艺术要想跟上步伐,就要有自己的特色。”
方兔兔通常不会说这样的话,她是个中肯的人,而且追求完美,考虑事物总是力图全面,所以她很少否定或肯定一件事情,大多数情况下她会说“各有利弊。”。但今天她准备把脑袋里横七竖八的怪念头发泄出来,把它们丢进空气中。
“小姑娘,你的看法不错,只是艺术方面的常识很不扎实,理论还尚未完善,所以说得快,错的也快。这幅画确实借鉴了前人,但不是莫奈,而是乔治·秀拉。印象派大体上研究的是光与色彩在自然环境中的变化,细分了许多小流派,每一种流派的绘画技巧有很大差别,而这幅画仿的是后印象派的点画风格。记住,以后回答问题前要多思考,答案要讲究精简准确。”
方兔兔惊讶地转过头,发现费仁类已经不见踪影,与自己说话的人竟然是一个留着长发的陌生男人。
“你是谁?”
“我叫李海西,是美术系大四的学生。”
“你好。”方兔兔说。
李海西问:“你也是美术系的?怎么好像没见过?”
“不是,我学建筑的,大一。”
“哦,你会画画吧。”
方兔兔点点头说:“会,但画的不好。”
“这里有你的作品么?”
“没有,我根本不知道有这个展。”方兔兔诚实地回答,“即使知道也不一定能选地上我。”
“你有□□号么?我们交个朋友如何?”
“没有。”方兔兔根本记不住自己的□□号,她有些担心的向四周望了望,人群中没有费仁类,“我要找朋友,先走一步。”
李海西拉住了她,“你朋友是不是那个高高胖胖的男孩?”
“是呀。”
“我刚看到他去厕所了,你在这里等等吧,乱走反而找不到。”
“好吧。”
方兔兔喜欢和陌生人打交道,如果是平时,她会好奇的问一堆问题,但今天她心情不太好。
“你看上去不太高兴?”
“是吗?我怎么没觉得。”方兔兔从包里拿住小镜子,照了照,冲李海西认真地说,“我的样子明明很开心。”
李海西被她逗笑了。
“你看了雕塑展么?”
“看过了,里面全是‘克隆怪兽’,大群大群的。”方兔兔补充道,“我的意思是,那些作品很无聊,千篇一律。”
“你的比喻真有想象力。”李海西说。
“那当然。”
“我的雕塑也在里面。”
“啊?”方兔兔意识到自己刚刚把此人的作品否定了,“不可能,我没看见有你的名字。”
“确实有,只不过我没放名字。”李海西说,“要不要猜猜哪一个是我的作品?”
方兔兔努力回想自己看过的雕塑,她只记得自己进了雕塑馆,说了很多话,记不得自己看见过什么了。
“是那条恐龙。”
“里面没有恐龙。”
“那就是那个外星怪兽。”
“也没有怪兽。”
方兔兔干脆说:“我除了记得有恐龙和外星怪兽以外,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说明你看得不认真。”
“说的对,我不是一个认真的人。”
“一个不认真的人是什么也做不好的。”
“一个认真的人也不见得做什么都好!”
“但认真的人比不认真的人机会更多。”
“更多的机会会带来更多的麻烦。麻烦只适合于喜欢麻烦的人去处理,而我讨厌麻烦,更讨厌处理麻烦,所以我宁愿少一点麻烦,宁愿不认真。”
“你的思维方式很有意思。”李西海笑着说。
“哼哼,谢谢夸奖。”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乱聊着天,费仁类很快回来了,方兔兔说要回去,临走的时李海西问:“能告诉我你叫什么么?”
“方兔兔,立方体的‘方’,兔子的‘兔’。”
李海西惊讶地久久会不过神,眼光追随着方兔兔离去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视线范围。
他喃喃道:“原来你就是方兔兔……”
告别了李海西,方兔和费仁类决定打道回府。他们走出美术大楼,沿老路出学校,快到校门口的时候,听到一阵救护车的嚷嚷声,不一会儿开进了学校,从他们身边飞驰而过,消失在他们来的方向。
“出什么事了?”费仁类跑到校门口问门房大叔。
“听说展览那边有个学生发疯了,”大叔抽了一口烟,“嘿,这年头疯子比正常人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