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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塞外的风不像长安不比江南,没有直接的凛冽或轻拂的温柔。它们总是夹杂着不知哪里来的沙粒,带一点点思乡的情绪和战场上一些些无谓的坚持,最后凝成刮骨的凌寒。

      又一阵风吹过,撩动眼前的发丝,露出她漠然的眼睛,里面映着地上一列一列死去的士兵,和与她同样站着的,活着的士兵,他们暗色的衣甲,红色的眼眶。然后她倚在树下,用黑色的墨,木色的笔,白色的纸,不带感情的记录下,回来多少人,缴获多少物品,然后做一个简单的计算——多少人死了,多少人伤了。

      “沈望月!”粗嘎的叫声撕裂凝着的气氛,带着哭音。狼狈的男人放下架在身上的人,“沈望月!你救救他!你救救他!”

      她停下笔,抬起眼,用淡然的嗓音说:“死了。”

      男人一个箭步冲过来,抓着她青蓝色的衣领:“他没死,你救他,你救他啊!”

      “已经死了。”

      “他没死!他早上还跟我说等战事结束就要离军回乡看他老婆孩子!你救他,你不是随军大夫吗?你不是苗疆来的大夫吗?”

      沈望月再不开口,任由男人揪着她的领口。

      这种事情看得太多了。刚开始的时候她还会有些莫名的愧疚,现在,她已经可以不带任何情绪的看着昨天还坐在一起吃饭的人今天就躺在地上再不睁眼,她可以在两个士兵的生命里轻易的选择放弃其中一个。

      这种改变没有原因,只是习惯而已。

      因此,他们说她是冷血大夫。

      她从来不反驳,她甚至很喜欢这个评价。

      因为人一旦冷血,就容易冷静,不容易自伤。

      明月西斜,流云半掩。刚好,是夜深人静的时候,最适合思念。

      沈望月半跪在男子身前为他整理繁琐的喜服。整袖拉带,别一支鲤鱼纹衣钩,不小心看着衣上张扬的红色有些出神。

      记忆拉开往日的帘幕,以为早已经忘记的东西,都清晰的恍如昨天,不曾泛黄不曾老去。

      那个时候那一天,沈望月趴在榻上,挨板子的地方火烧火燎的疼。然后窗外的小风呼呼往里吹,吹得她伤口冷飕飕的。

      木门吱呀的被打开,没有脚步声。

      “师兄。”沈望月叫。

      男子欺身坐下,撩开她衣服下摆,一挑眉:“大师兄动的手吧。”

      沈望月哼哼一声当回答。

      “你究竟干什么了?”谢成楚打开金创药,把手伸到沈望月面前,“上药会很疼。”说完,药粉已经落在伤口上,沈望月张口便咬住谢成楚的手。

      “好了。”谢成楚轻声道。沈望月却好像听也没听见,死不松口,“还食髓知味了?”

      沈望月这才慢慢的松口,很明显的两痕牙印,却没有见血。

      “还疼么?”谢成楚问。

      “还好,疼都咬给你了。”

      谢成楚笑起来,弄乱沈望月的头发,说:“乖。”说完从襟里拿出一支玉笛给沈望月,“前些日子看你笛子断了。”

      那一年,谢成楚十八,望月十六。

      “还没好么?”谢成楚拉了拉喜服袖口,问。

      沈望月猛地回过神来:“好了,转身。”

      谢成楚转过身:“喜宴和巡逻都布置好了?”

      沈望月用修长白皙的手指整理谢成楚的衣褶,红色白色,形成一个刺眼的对比:“我办事,你应该放心。”

      “我自然放心,我若是不放心你,还能放心谁?”

      沈望月手下一顿,抬起头,却看不见谢成楚的表情,只看见一肩青丝,随风轻摇。

      笛声幽远的响起,在山巅之上。

      那天晚上有月亮,而且是满月。很亮,把沈望月的侧影画成墨色,投在明月清风里面,有那么一点点潇洒的感觉。

      “又偷懒?”有人站在登顶的台阶上问,用一把漂亮的嗓音。

      沈望月放下玉笛转过头:“每次都被你发现。”

      谢成楚勾起唇角,微挑的凤眼看着她:“在这儿干什么呢?”

      “大师兄成亲了,就不在山上待了。”

      “那是自然,这是规矩。”谢成楚撩起袍角坐在沈望月旁边。

      沈望月偏头看他:“那你呢?你若是成亲了,也就走了吧?”

      “你怎么知道我会成亲?”

      “不会么?”

      “应该不会吧。”

      沈望月看着他:“这可是你说的。”

      “我说的。”

      那一年,谢成楚二十,望月十八。

      帐子里充斥了酒气,还有到处的喧嚣。

      “二拜高堂——”礼官唱道。

      下面立马一片起哄:“去你丫的,哪儿来得高堂可以拜啊?”“就是,瞎唱。”

      搅得礼官酒气一股子劲儿都往脸上跑,闹了个大红脸。

      沈望月轻笑着解围道:“算了,夫妻对拜吧。”

      礼官感激的看一眼她,高声唱道:“夫妻对拜——”

      沈望月看着堂上那对新人不甚默契的跪下行礼,头碰在一起,满堂鼓掌调笑。

      “将军!春宵一刻值千金,兄弟们也就不去闹洞房了,交杯酒就在这儿喝了吧!”不知道谁扯这么一嗓子,迎来许多附和。

      沈望月抬起眼,看谢成楚温柔的笑,低头询问新娘。于是沈望月端起放了两杯酒的盘子,看他们各执一杯,手臂相交各饮一口。

      恍惚里沈望月不小心想起来,定下婚期那一天,她问谢成楚为什么突然要成亲。

      当时谢成楚回道。

      因为碰到喜欢的人了。

      “将军!”士兵忽然跑进来,道:“传旨的公公来了。”

      帐子里一下安静下来,似乎连酒气都淡了。

      “请。”谢成楚微顿,放下手中的酒杯,道。

      帐帘子被撩开,黑色的靴子和繁复华丽的衣摆。一群人浩浩荡荡的进来:“谢成楚接旨。”

      满帐子人跪下,公公看了一眼谢成楚,开始宣旨。

      他念了很多很多,无非是什么功绩什么器重,沈望月只听到了一句,“即令谢成楚出征,讨伐远贼。”

      然后她听见,谢成楚说:“接旨。谢主隆恩。”

      沈望月当场摔了杯子,拂袖离去。

      谢主隆恩?因为功绩显赫所以有圣上的信任,你这万人军必能得胜凯旋。

      不就是送死么?能说得如此好听,真是谢主隆恩了。

      等到半天黄昏的时候,谢成楚在瞭望楼上对她说:

      “望月。你失礼了。”

      沈望月不理他,拿出玉笛随意吹一个调子。

      “今天连夜把她送回余杭,皇上这是想除了我,如果她不在,应该不会累及她。”谢成楚说的,就好像皇上要请他吃顿饭一样,“你送她回了余杭就不要回来了,难说皇上会不会对与我亲厚之人下手。”

      沈望月放下笛子:“好好回来。”,语毕径自下了楼。

      “望月!你办事,我放心。”身后传来这句话。沈望月脚步一顿,复又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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