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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漠回 “我不想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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漠回镇,青山寺。
“汉武皇帝之前,此地远不如今繁华,反而穷困闭塞,天地不着,北临大漠,南接群山,山上积雪经年不化,古称西北荒凉地。漠回,莫回,千年前,若是有不怕死的走出这,任你千里眼兔子腿,也只有淹在大漠里啃自己的份。但汉人祖先里,有位勇士主动请缨,要替大汉开辟这条不归路。然后他慢慢走,慢慢走,走了二十多年,走得苍颜白发,满面尘沙,给大汉带回一副地图,甩给已经不再年轻的皇帝,铿锵进言:‘这就是地图,是否收入麾下全凭您定夺!’”
小孩们在大殿里围坐了一下午,小温先生的话好像从不枯竭,可他们们肚里已经枯竭了,这会儿耳根子早探出二里地去寻自家喊吃饭的娘亲。
……
“几年后,有位少年将军,手握地图,领兵西征,大败蛮夷,夺取大漠,拓出一条血与汗的长路,将军在朝廷之上献给皇帝一副全新的大汉版图,指着上面多出的一块土色小角,说:‘这是臣为您打下的江山,作为薄礼,贺您大寿!’那位将军是沙漠里的战神,他是…”
“小温施主,来喝点茶水。”
小温话音未落,方丈从后门踱步进来,向他招手。
小温的视线从方丈身上移到殿外,戌时已过,天色却蓝如甫洗,毫不见黯,这是边关一带的景象。忽而有女人的声音漫过寺院的围墙,殿内嘈杂声顿起,小孩们像得了赦令,叽叽喳喳地站起来。
小温先生一歪头,不高兴了:“赶着回去吃奶啊?”
几个小孩儿摔了个屁股墩。
“你们说说 ,那将军是谁?说对了有赏!”
有道脆生生的声音喊道:“封狼居胥!”
“名字呢?”小温循声问去。
“霍去病!”
小温满意地点点头,大挥其手,站起身拍了拍衣襟,朝殿外扬了扬下巴,转身跟着方丈。
小孩儿们向小温先生作了别,蜂拥着挤出殿门,温染已经提着一堆西域带回来的糖果和果干候在殿外,出来一个小孩儿就往他们怀里塞一袋。
随方丈来到禅房,小温握着手里的杯子,满足地嘬了一口,说:“兄长提前回来了,此次寺里的上元庙会他赶得及。”
方丈了然点头,道:“老衲正想说,温施主若赶不回来,贫僧便照旧制安排了。”
小温握着茶杯,在手里慢慢转着,说:“最近胡人屡犯,中都传来消息,大战不可避免,兴许又要耗上经年累月,兄长的意思是一切从简,不大肆操办。”
方丈叹了一声:“阿弥陀佛。”
小温顿了顿,道:“他此次从西域回来,多带了几十个镖士,想来之后城中的流民也要多起来,若战事绵延,您这寺里布善施粥得更勤勉些,提前向您道声受累,耽误的香火钱温家定会举力奉上。”
方丈:“阿弥陀佛,行善是佛门份内之事,小温施主言重了。从前青山寺便承蒙老温施主关怀才有如今的景象,该是贫僧向您道谢。”
小温一笑,说:“说到这个我想起来,十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年关,我爹带着商队出西域,去了就再没回来过,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无论如何,请您以后多多为他诵经,求余生平安或求来世,皆可。”
方丈点头,说出心中疑惑:“小温施主可是要远行?”
小温点头:“我要跟随沈少将军。”
方丈:“阿弥陀佛。”
作别方丈,小温又在寺里四处转了转,他人缘不错,许多小喇嘛见了他都颔首。
踏出青山寺大门,寺外红砖青瓦,飞檐高攀,林立的商铺年关不过不开门营业,但今已经是初五了,路边不少摊贩已经出摊,许多人家吃过晚饭,出来闲逛消食。
一片热闹祥和。
忽然传来一声长哨,小温抬头循声望去,只见沈小将军一身常服,飒飒立于鼓楼之上,朝小着温晃了晃手里的酒壶。
“下来!去烽火台!”小温喊。
“少爷,那我怎么办”温染在旁说。
“你也跟着我们喝酒去?”小温看了他一眼。
温染忙摆手:“不了不了,我饿了,先回去吃饭。”心里想的是:您跟沈少将军的约,我跟着多不好啊。
小温在摊贩手上买了一些小菜半只烤鸭,小沈刚好下来。骑马并行在宽阔的主道上,衣襟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漠回的风有使落叶做席的能耐,可惜冬日早已没有落叶,呼呼的风只卷得帷幕翻飞,行人早已鸟兽般散去。冷意吹得散行人,吹不息爆竹声。
被裹挟在猎风和热闹里,他们一路行至北城楼。
北城楼接腾格里大漠,直通河西要塞,城中十里红尘,城外十万守军。
面对如此的浩瀚,小温和沈小将军默契地闭上了嘴。
当年霍去病于大漠黄沙一决天下,在后代王朝数年的发展和守护下,漠回小镇成了商路的中心,河西的百姓过了几百年安逸富庶的日子,快要记不起这安逸从何而来,虎视眈眈的匈奴人也记不住了。无数将士的尸骨长眠荒漠,镇守于此的代代将卒枕于先辈的旧志之上,却是一刻也不敢忘。
小温挑了一处视野最好的烽火台,爬上去,他们边吃小菜边饮酒,风渐渐吹得脸上没了知觉。
“你为什么非要跟我去打仗。”
小温看着他:“从小看你和校场上的兵一起习武,我也有偷偷练,我不差了。”
沈小将军目光沉沉地看着他。
小温又说:“还是不合规矩吗?我明日会去你府上递名帖。”
小沈没有应声,转过头,目光投向远处,烽火台位于长城之上,视野极好,祁连山丰厚的积雪和白云缠绕在一起,一时有些分不清。
他递给小温一壶新酒,看着远方,说:“我没说你不行,男儿有志就有门,我是想不通……”沉吟片刻,他咽下在心头盘旋了几天的阻拦,只道:“打仗会死很多人。”
听着这稚嫩的傻话,小温却不觉得小沈有失将领的觉悟和胆识——兄长每次出关外,他每次出征,自己也是要见到全乎的人回来才放心。将军也是人,也有舍不得和放不下。
他喝了一口酒,酒入喉肠辛辣如刀刮,吸一口气,低鸣的北风灌入胸膛,中和了心胸里的灼烧之感。很久之后,他说:“我知道,这次的战事不同以往,所以我不想等你了。”
他紧盯着小沈的眼睛,“沈少将军,你怕死吗?”
小沈先是短暂地愣了会儿,而后望住他,说:“仗打完后……怕的。”
小温一笑:“战场上就想不起来是吧?”
小沈点头。
小温搂住他的肩,说:“虽然我没上过战场,但架还是打过的,那时候也是天不怕地不怕,只有后怕,我想,我会跟你一样。”
小沈原想说这和打架不一样,但又马上会意,小温是在告诉他,他不等了,要跟他并肩战斗。
“既已定夺,就不谈这个了,还有两壶酒,我们来接龙,词眼就定‘边关’,我先。”小温说完,也不等他答话,径直道:“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
小沈听完,紧抿着唇,不接。
小温笑倒在他身上:“看你忌讳的!我又没让你接我的,你可以自己说。”
酒壶相碰,小沈说:“劝君更进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
……
沈少将军的酒是实打实的烧刀子,小温喝到最后舌头都有点大,沈少将军叫了停,拉着他起身。小温走路有些晃荡,他担心他从长城上栽下去,把他搀到了自己背上,小温的呼吸深沉滚烫,他头一次生出了怠惰和私心,想就这样在这看不到尽头的长城上一直走下去。但实际上,他只是背着他,慢慢地,和祁连山脉上的流云并肩而行。
小温揽着他的脖子,问:“你还记得我十岁那年吗?我非要跟着我爹出西域去看看,我爹不肯带着个拖油瓶,我就悄悄地跟在后面,但是没想到沙漠里的风沙这样大,”小温伸手遥遥一指,划了个圈,“走出几里路,连骆驼留下的脚印都看不清了,我就躲在黄土垒成的巨石下边,差点沦为赤首金雕爪下的肉泥,幸亏你及时赶到,我……从来没谢过你,但我一直都记得……你没娘亲,被将军责骂的时候也没人拦着,我经常在你被罚过之后去逗你玩,你那时候脸不要太臭!”
小温还有一丝清醒,他问:“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去招你吗?”
小沈说:“不知道,但我应该没有摆臭脸,我只是疼。”
“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我说我疼。”
小温清醒了许多,“什么疼?喝多了胃疼吗?”他挣扎着想下来。
小沈没让他如愿,扣紧了他的腿,说:“没有,已经不疼了。”
十日之后,上元灯会,万人空巷,青山寺人头攒动,许多商贾历经此地,感叹华灯溢彩,美不胜收。
十个月后,北城楼外,埙声和着马蹄,踏踏悠扬出天外,小温第一次随军出征,担任左参将。
千年后,有游客在漠回镇城门外的残垣上发现了一行无名打油诗,刻迹仍在:
“沙漠和甘泉,往事覆不见。故人心意藏,河山万里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