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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对薄公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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效仿皇家,擅自绣上凤龙暗纹是死罪,这样的罪名不是有人揭发就立即执行的,还须请上人证物证,当场对质。
陈妙妙等的就是这一刻,坦白讲,谋反也得有个理由,她是商户之女,又不是前朝遗孤,脑子是有多浑噩才会指使绣坊里的绣娘干这种大逆不道之事?干也就算了,还在婚庆喜袍上彰显,是有多蠢?想死,急着投胎吗?
出了这档子事,但凡有点脑子的都会想到是岑家小姐得罪人,或是遭同行下黑手。高、岑两家对打,在夙城已不是什么新鲜事,试问岑家铺子全封了,最乐见其成的是谁?
答案非高家莫属。
瓜民能想到的,知府大人又怎会一无所知呢?
猜测是一回事,有无真凭实据又是另外一回事。高志庄在开山填海这一项重大工程上也是出钱出力了的,他风评如何且不论,为转移外界注意力弄出的窃贼一事也不论,单看这揭发的人,表面是与他无关的,即便是背后指使,找不出实证亦不做他想,因此,知府大人决定按律法行事,亲自开堂审讯。
知府传唤,狱卒将陈妙妙架上堂,其余涉事人等押后待宣。
迟魏冉捐了不少的小金山小银山,在官家眼中也算有些份量,他提出要在偏角旁听,知府大人深思,允了。
夙城瓜民蜂拥而至,衙差出动,雷霆堵截,吃不成带血的瓜,民众老老实实候在府衙之外。
揭发陈妙妙忤逆谋反的人是个衣衫褴褛的乞丐,他自称沿街乞讨时恰逢一户人家在大摆喜宴。喜宴主人赏了他一碗热饭,正闪远找个地方大快朵颐,谁知瞧见了赏他热饭的喜宴主人鬼鬼祟祟、四下张望;奔着一颗好奇之心他悄悄尾随,出了城往荒郊野地而去。
乞丐藏匿,目睹喜宴主人在焚烧喜袍,待燃尽了仿似不放心,挖坑深埋,他不明所以急着解惑,在喜宴主人走了之后刨开深坑,于一堆灰烬里翻找,发现了疏忽遗漏的残片;仔细端看吓了一跳,那残片绣着龙凤呈祥的暗纹,背面还标上了城南绸缎庄的标识。
这可是滔天的大罪,乞丐虽身份卑微,却自认尚有一腔热血,为表对皇家的忠诚敬畏,他弃一碗热饭之恩于不顾,毅然决然地跑到府衙擂鼓揭发。
乞丐自述到这,与他对簿公堂的陈妙妙在心中冷笑,正要反驳,押后待宣的喜宴主人,也就是新郎官,他奋力挣脱,大声斥责:“简直一派胡言,若真定制了龙凤配对的喜袍,深知大逆不道要销毁也断不会选在荒郊野地,更不会留下残片让人抓到把柄,这摆明了是杜撰,伺机栽赃……”
受到质疑,乞丐早有准备,他故作坦荡,慷慨激昂:“恩人莫怪,我虽沦为人下人,倒也读过几年圣贤书,一碗热饭与尽忠皇家,孰轻孰重自然会端清掂明,即便是落得白眼忘恩的下场也要表忠心!”
这番陈词官家爱听,知府大人捋了捋自个儿的胡须,赞同过后,逆转,威严发话:“一面之词不足以取证,岑家长女,你身为绸缎庄主人,有何要说?”
知府大人点名发问,跪在堂下的陈妙妙即刻回话:“大人,我岑家就一普普通通的商户,满心满眼只想着挣钱,官家有所号召,搭桥铺路开山填海可谓是一呼即应,全力支持,从未有过怨念更别说谋反,又何来忤逆皇家,擅自绣上龙凤暗纹呢?”
知府大人拍案,怒喝:“大胆!乞丐擂鼓揭发,衙差及时抓获,两名妇人与媒婆手中的喜袍,你敢说不是出自你岑家绸缎庄?”
陈妙妙正想申辩,只见衙差押着赵夔、吕俗,以及绸缎庄里的老牌绣娘,还有涉事的妇人和媒婆,一干人等陆续登堂。
见了老牌绣娘,陈妙妙笃定不少,跪久了腿麻,她暗忍。
坐在偏角的迟魏冉向陈妙妙投来意味深长的目光,陈妙妙触及,不闪不避,末了回神,镇定开口:“大人,您不妨看一看那件喜袍,倘若与乞丐呈上的残片一致,到时再定夺也不迟。”
知府大人横眉,一个指令,衙差迅速奉上。
大红喜袍一铺,残片摆上,一相对比,知府大人不禁皱眉,怒问:“岑家长女,你且说说,这喜袍上的暗纹绣着何物?”
“回大人,绣的是鸡和蛇。”陈妙妙抬眸,沉着应对。
知府大人眼珠子一瞪,将怒不怒,继而再问:“真是鸡和蛇?”接着道:“这鸡之羽神似雀羽,展了翅有如翱翔,一双利爪与鹰爪无二,似禽非禽,似鸟非鸟;还有这蛇,为何添足?为何顶上立着两抹祥云?蛇乃软体,身上又为何长着炫目的硬鳞?它蜿蜒盘踞气势磅礴,是要冲上九霄吗?”
“大人,确实是鸡和蛇,此事说来话长,我绸缎庄里的绣娘热衷于狂想,天马行空,四不像五不全,想到什么绣什么;客人定制喜袍,她们临时起意神来一笔,这一笔客人后知后觉,忌讳恼怒,不吉利婚期延后,气不过这才上门讨公道,索要赔偿,谁曾想衙差突然闯入就这么羁押带走了。”
论瞎编乱造,陈妙妙是一把好手。
喜袍出纰漏,媒婆和妇人声讨,嗅出不同寻常的她早料到下黑手的人还会有后招,于是伙同媒婆、妇人移步静室,商量解决之道。
迟魏冉跟着,陈妙妙多有不便,因而出手推搡,要轰他离开。两人小打小闹了会,迟魏冉妥协,笑着暂退。
事不宜迟,陈妙妙招手,赵夔、吕俗拉着店里专门替客人拆针引线,修改纹路的老牌绣娘入室救急,一整套下来,总算安心了些许。
陈妙妙与媒婆、妇人摊牌,商讨了各方说辞与对策,一口咬定绝不变卦。
妇人这边也交代了婚庆绣品的去向,事态严峻,攸关性命,他们的确是将喜袍全都焚烧殆尽了的,不过并未选在荒郊野地,而是家中后院。本来就是张罗喜宴,招待宾客之日,所以了,后院飘出浓烟不足为奇。
喜宴主人赏一碗热饭给乞丐不假,但四下张望、鬼鬼祟祟地出城却是徦中之假,乞丐擂鼓,呈上的残片无疑是幕后黑手事先设计好了的。
陈妙妙承诺,如果逃过一劫,该有的赔偿会悉数补上,份量只会多不会少,这下子,媒婆、妇人更加笃信了。
商讨完毕,一行人前往绣坊,后来发生什么可想而知。
陈妙妙死咬呈堂证供的那件喜袍,缎面暗纹绣的是鸡和蛇,成亲,缔结良缘的男女双方及家主,证词与陈妙妙的出奇吻合。
知府大人表面将信将疑,其实心中了然。高、岑两家对打各出奇招,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蹩脚也好,于理不通也罢,单凭乞丐呈上的残片是构不成实质罪证的,原本就是一出带血的指控,扳不倒,那就要反噬了。
知府大人怒视,愤然拍案:“堂下乞丐,这残片与喜袍暗纹对不上,你有何解释?”
乞丐慌了,可他很懂掩饰,不禁“据理力争”,道:“大人,这喜袍重返绸缎庄,难保没动过手脚,听闻岑记手底下的绣娘针技精湛,拆了线,缝缝改改也不无可能……”
陈妙妙侧眸,望向乞丐,质疑的话脱口而出:“这位衣衫褴褛的小哥,你一沿街乞讨的怎就这般言辞犀利呢?我绸缎庄里的绣娘针技精不精湛,有无拆线,缝缝改改,你如何得知?说的就跟亲眼所见似的,这等成竹在胸,指鹿为马,站得住脚吗?如果站得住脚,那本小姐也可以说这残片是蓄意构陷,你擂鼓揭发,十有八.九是收了钱,欲置我岑家于死地。”
“冤枉!”乞丐大声惊呼,接着辩解:“大人,身为允国子民,见了对皇家不敬忤逆谋反之事,告发是理所当然的,岑家小姐被封了铺子,对我怀恨也在情理之中……”
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是,乞丐认定陈妙妙即便是死也要反扑,拉个垫背的,还间接地指出他没有拿钱办事,蓄谋构陷。
乞丐说没有,就真的没有了?
假揭发,谎报罪情可不是闹着玩的,知府大人震怒,厉声咆哮:“堂下乞丐,种种迹象都于你所言背道而驰,是不是受人指使,刑具伺候自会见分晓!”
知府大人火冒三丈,他稳坐夙城第一把交椅,这城中商户明争暗斗也就算了,还要拿皇家的龙凤配对出来作祟,是嫌命太长,活腻了吗?
敢以这等掉脑袋的事犯险,就别怕反遭其害,再者,这种催命阴招不整治整治,往后高岑两家指不定又会闹出更加骇人听闻的乱子以此弄死对方,这于夙城的荣盛建设百害而无一利。为遏制,知府大人首当其冲拿小喽啰开刀,乞丐想保命,还不得捅出幕后的黑手?
谁知,乞丐是块硬骨头,受刑的同时不停地喊冤。
陈妙妙明了,这人是死士,拿了钱,事成或不成他都已想到会没命。这类情况极有可能是患了不治之疾,以命换钱,用来安顿家小。
思及,本该咄咄逼人的她选择了闭嘴。乞丐并非是这人的真实身份,他也承认了有读过几年圣贤书,人之初,不是谁都性本恶,不到万不得已,谁又会去做那伤天害理之事?
“大人,民女有一事不解,可否告之?”跪在堂下的陈妙妙昂起头颅,淡然发声。
“说。”知府大人威严八面,准了。
“报假案,扰乱视听是何罪?”
陈妙妙不耻下问是假,借着下问淡化乞丐的罪名才是真,龙凤配对是皇家的专属标识,乞丐拿着残片构陷,何止杀头,灭九族都是轻的。这事能掩就掩,掩不了,那人的家中老小怕是要命不久矣了。
知府大人只须一眼,便看穿了陈妙妙的心思。坦言之,乞丐不过是幕后黑手的棋子,任人摆布罢了,治他的罪只为警告高家,少添乱,多募捐。
搭桥铺路、开山填海仅靠官家是不够的,还须拉上当地的富户,富户之间不恶斗,以和为贵才是官家乐见的。由此,知府大人不拿皇家标配说事了,眼下该探讨的罪名是报假案,扰乱视听。
乞丐愣住了,刑具之下血肉模糊的身体一僵,一双浑浊的眸子缓缓望向陈妙妙,那是以德报怨,无以报德的错愕。
陈妙妙可不想救他,真正想救的是这人的家中老小,他们才是最最无辜的。
静坐偏角的迟魏冉捕捉,又向她投来了意味深长的目光,同样,她不闪不避,欣然迎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