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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够了 ...

  •   退股的事落下帷幕后,城南的生意仍旧处于低迷的状态,特别是茶叶铺子,用门可罗雀来形容也一点不为过。

      茶园长虫侵食嫩叶新芽,这对茶农打击很大,到底是靠租下岑家山岭田土,产出香茗换取银两过活的贫瘠山农,身为当家小姐,陈妙妙自然是要前去慰问一番的。

      夙城临海,虽是繁华之地却也云山缭绕。城外的羊肠小道上,有辆马车在颠簸,呱哒呱哒慢速行驶。

      翠竹掀开车帘探出半个脑袋,东张西望后转头朝陈妙妙轻声抱怨:“小姐,这儿道路崎岖,上了山怕是天都要黑了。”

      烈日当空,强光自窗口照谢而来,车内堆积物品,狭小,异常闷热,陈妙妙挥动宽敞的袖子为自己扇风,一丝清凉拂过,她舔了舔有些干涸的唇,安抚道:“你这丫头,先前车夫不是说了吗,再忍一忍就到了。”

      “小姐,瞧你热得……”翠竹掀开帘子本想透透气,哪知日光毒辣,半点风声都没有,她想也不想就垂下帘子,掏出手绢替陈妙妙擦拭额前的汗。

      陈妙妙长袖挥舞,在自个儿与翠竹的脸上来来回回,一主一仆共享半许凉意。

      车夫迎着日头已晒得汗流浃背,他甩鞭,马儿嘶吼,扬蹄前进。

      羊肠小道的尽头直抵茶农居住的山脚下,那儿零零散散,安扎了几个村落,村民早就收到了消息,他们蜂拥聚集在一起。

      陈妙妙在翠竹的搀扶下跨出了马车,不疾不徐向村民走去。

      村民之中有个头发花白的老翁站上前,拱手鞠躬:“东家小姐不辞辛劳地赶来,真是有心了。”

      老翁满脸皱褶,背脊佝偻,身形很是瘦弱,陈妙妙见了下意识地弯腰,也在行礼,随即伸手搀扶:“老人家莫要折煞我了,快快平起。”

      “东家小姐来得正好,茶园长虫毁了新芽,这可怎么办呀?”老翁面露愁容,一双枯槁如柴的手因太过拘谨而无处安放。

      旧社会等级森严,陈妙妙明了,不再执着于搀扶了,她松开,平静回应:“大家别着急,待我上山先去看一看。”

      老翁点头,正要带路,陈妙妙摆手招呼几个采茶姑娘随行。

      城外的山看似很高,就着斜坡慢慢地走也不见吃力,陈妙妙向几个姑娘打听茶山一带的近况,姑娘们如实道来。

      亲临害虫作乱的现场,陈妙妙傻眼了,这情景堪比蝗虫过境,不及时医治恐怕会寸草不生。

      姑娘们家中世代皆茶农,哪能不懂?东家跑了,欠下他们大半年的银钱,东家小姐接盘,捣鼓了一阵,好不容易有了银钱发放,奈何只是半月,温饱都成了问题,何来的余钱添置药物去虫除害?

      当着陈妙妙的面,几个姑娘可不像白发老翁那么的顾忌重重,她们直言不讳地倒出心中的苦水。

      陈妙妙略显尴尬,翠竹见不得自家小姐受委屈,耐着性子解释:“发不出银钱只在一时,茶园长虫一事,小姐得知马不停蹄地赶来,还备了粮食布匹贴补大家,此行可谓是尽职尽力地做出了表率。”

      “收成不好,茶农们心生怨言也算情有可原,别的不说,先把去虫除害的事给解决了吧。”

      陈妙妙放眼连绵起伏的茶山,有点儿任重道远。

      几个采茶姑娘指着啃食新芽的爬虫,愁眉不展一通念叨:“东家小姐,这害虫与往年的不同,原有的法子根本行不通……”

      陈妙妙站到茶树一旁默默观察,冥思苦想后不禁发问:“这害虫可有天敌?”

      世间万物,不都有个生物链吗?害虫吃嫩芽,会不会有别的虫类,或飞鸟或走禽专门克制于它?

      找出来,一物降一物,不也可行?

      几个采茶姑娘聪明伶俐,瞬间心领神会,她们眸光闪亮,笑着回话:“是有想过,怎耐大家观望了一段时日,没发现就放弃了。”

      “寻找天敌要有耐性,机缘巧合错过了也不定。”

      陈妙妙提醒,想到什么,继续支招:“土里冒出的杂草留不得,要及时铲除,茶树之中多余的枝叶不妨修剪修剪,利于生长……”

      “实不相瞒,除草剪枝大家都懂,只怪害虫猖獗,眼看收成无望懒得用功罢了。”

      找不出天敌又拿不出银钱喷洒药物,茶农们心灰意冷,破罐子破摔。

      陈妙妙理解,这件事终究是岑家站不住脚,她仰头轻叹,回过神时娓娓相告:“环环相克的除害法子要找,喷洒的药物也该适量地添置,我此番前来不光带了粮食布匹,银票也是备了的,大家齐心协力将茶园顾好,往后便不再捉襟见肘、日子苦哈哈的了。”

      陈妙妙没来之前已经想好了对策,毕竟是现代人,应急能力还是有的。

      采茶姑娘听闻陈妙妙备了银票,她们喜上眉梢,乐呵呵地接腔:“就知道东家小姐是个好的,不会放任不管。”

      陈妙妙浅笑,了然于心,茶园长虫只怕是个引子,引她上山看一看在岑记手底下过活的人是如何的艰难度日。她看到了,也承诺发放补救的银钱,这回茶农们总该放心了吧?

      “添置了药物也不可过度喷洒,应按时按量,借助天敌巧妙除害,到了采摘的季节切勿再用,隔出周期,确保良品无残留……”

      陈妙妙不厌其烦地说着,几个姑娘频频颔首,有了银票哪里需要东家小姐指点再三?这不是鲁班门前弄大斧,平白献丑了吗?

      采茶姑娘笑而不语,陈妙妙顿悟,不再多言。

      一行人匆匆往回赶,到了山脚下,车夫早就卸货分发好了粮食布匹,各家各户所得不多,倒也心满意足。

      添置药物的银票交给了白发老翁,解了愁苦的茶农纷纷躬身感谢,陈妙妙伙同翠竹正想登上马车,不料山的那头来了一群果农。

      果农们行色匆忙,果断拦下:“东家小姐既已亲临,为何不绕过山的那头视察一下果园?”

      陈妙妙抬头望天,此时已近日仄,她开口:“天色不早,明晨再说吧!”

      此话一出,果农不干了,他们声音拔高,略有不敬:“东家小姐给茶农分发粮食布匹,还贴了银票,同样是在岑记手底下过活,怎就厚此薄彼了呢?”

      陈妙妙施手拨开额前的发,耐心宽慰:“今日来得仓促,思虑不周,山的那头自然是要巡视的,不过不急于一时,待我回去同瓜果铺里的掌柜商量商量……”

      “东家小姐,这天光敞亮尚未迟暮,还请绕过去看一看吧!”

      果农们齐声央求,陈妙妙想着来一趟不容易,也就不推脱,吩咐车夫在原处等着,她和翠竹随果农而去。

      从山的这头绕过山的那头多少费了一些工夫,到了果园,陈妙妙再次傻眼。

      黄灿灿、红扑扑的果子熟透了坠落满地,看着好生可惜。

      这些都是稀有果品,北界紧缺,南境却滞销,卖不出去。

      “东家小姐,往年果园丰收畅销无阻,官道、水路,乃至海外都络绎不绝,自打老爷跑了之后就变成这副惨象,叫我们怎么活?”

      当家小姐能力不济,果农辛苦了一年,收而不丰,这让他们很失望,群情激愤。

      陈妙妙拉了粮食布匹、派了银票给茶农,邻山的果农受到了怠慢,心中的怒火烧得旺盛,他们翻山来寻,陈妙妙见了惨状,扼腕之余一时间做不出妥善的安置。

      果农有别于茶农,满地瓜果滞销,就算挣不到银钱也不至于忍饥挨饿,陈妙妙寻思着还有回旋的余地,于是放言要回去商讨商讨再做决定。

      这下果农们急眼了,他们本就是一群目不识丁的守山人,哪还有半点理智?

      当家小姐偏心,给了茶农行方便,却置他们的满地瓜果于不顾,一句回去商讨商讨就想撇下,托词罢了,难道还真指望她能想出个什么决策来?

      陈妙妙万没料到果农们会这般地急燥,劝慰的话说了无数遍,可他们始终听不进。一片声讨之中,有人太过偏激,捡起满地已然熟透了的瓜果愤愤地往她脸上砸。

      事发猝然,陈妙妙闪躲不及,生生地受着。泄愤的行为一旦开了头,后面就会有无数不理智的人跟着效仿,果农们气得红了眼,一窝蜂地拾起腐烂恶臭的果子朝陈妙妙抛掷,他们声嘶力竭,呼喊斥责:“你个不知人间疾苦的东西,休想撂下我们不管,一走了之……”

      翠竹吓坏了,语带哭腔地阻挠:“你们干嘛?快住手!”

      果农们心里有自己的一杆秤,翠竹不过是个丫鬟,再苦大仇深也不会迁怒于她,思及,他们自动分出一拨人,七手八脚地将她架住。

      翠竹挣脱,扯着嗓子叫骂:“你们这群蛮横无理的下人,瓜果滞销怨不得小姐,老爷抛下的烂摊子,小姐劳心劳力地撑着,她已经做得很好了……”

      贫瘠无望的大石压得果农们喘不过气,他们急于发泄心中的不满,谁还有空去聆听边上的一个小丫鬟在说些什么?

      果农眸光冒火,一边抛掷,一边咬牙数落起他们在城里听来的各种关于陈妙妙的宗罪。

      “大小姐接手城南不务正业,花大把大把的银两到花街柳巷替一群小.婊.子赎身,我们在城外守山,挥汗如雨地劳作,小.婊.子们莺歌燕舞,日子过得好不舒坦;大小姐口口声声说发不起工钱,回头眼都不眨一下便四处捐银,抓了中.饱.私.囊的内贼,黑掉的钱财明明全都吐了出来,硬是挪走了大半,美其名曰支持开山填海,说白了就是糊弄,拿着下人的血汗钱打肿脸充胖子,不顾我们的死活……”

      各种控诉伴着腐烂恶臭的果子接踵而来,陈妙妙五雷轰顶,脸上糊着厚厚一层的瓜果肉浆,她忍住呕意,施手抹掉,身上的襦裙已脏得辨不清原来的模样。

      错了吗?

      身为当家小姐,她没做好份内事,害得在岑记手底下过活的人怨声载道,叫苦不迭。

      她该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辩解的,可她开不了口,她在反思,她在自责,若真的做好也就不会激起众怒了。

      陈妙妙哭了,无言以对地啜泣。

      泪水就着恶臭的果浆缓缓而下,一波又一波地抛掷带着果农们的焦虑与不甘向她袭来。

      站在陈妙妙对面的始作俑者,他们发泄愁苦与无望,他们想过上更好的生活,错了吗?

      没有错,谁都没有错,只是立场不同。

      “你们不能这样对待小姐,她说了回去商讨就一定会想出解决之道的……你们这群疯子,为什么听不懂她说的话呢?”

      翠竹被架,撕扯扭打,她的破骂声淹没在果农们的声讨痛斥之中,起不到半点回响。

      陈妙妙遇袭,双眼已变得模糊,她甩了甩脑袋,覆在发上、脸上的果浆哗哗往下流。

      多次抚平,她的手满是恶臭,整个人从头到脚都是臭的,她缓缓前行,他们迅速散开,后退,满地的果子仍不忘捡起,对着他们眼中不成气候的当家小姐继续施以惩戒。

      “够了!”

      有道影子迎面走来,影子的主人张开双臂,用肉身替陈妙妙挡去那一波又一波来自腐烂果浆的冒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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