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子谓何求 ...

  •   全身顿时一凛。
      “……苏鹊既是皇上的近臣,自然愿为皇上分忧。”
      他眯着眼看我,冷笑一声,食指在我胸口连点三下:“你,说,谎。”
      我说谎?
      的确,我欺君在先,身份暧昧,动机不纯,不如郭怡善察多智,也不如顾文古耿直敢谏,但我自问,迄今还没有做出过对不起他的事。
      “皇上,”我急急说道,“我也许不能做到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但从未想过辜负皇上的信任。”
      说完了就想骂人,竟然为了争当个棋子,大表忠心。
      “信任?”
      景元觉定定看我,片刻之后,哑然失笑,“郭怡求名,文古求义,苏鹊,你谓何求?”

      我……我谓何求?
      却是无可回答。
      半注香过去,景元觉见我不说话,皱起眉头,缓缓的摇首,“苏鹊,你聪明绝顶,忧国忧民,也懂得为人处事之道……可是,你没有一己的抱负野心,你,根本对朕无所求。”
      听完怔在原地,半晌,方慢慢抬头。
      他说的并没有丝毫的差错,可如今,这又有什么关系?
      景元觉嘴角向下微扯,露出一个透着嘲讽的苦笑,“真不明白吗?郭怡求名,朕给他名,文古求义,朕也可给他义,然后他们为朕效死——这就是君臣的信任。”
      我听着听着,渐渐感觉,像坠进了无底的深渊。
      “可你呢?”
      听见他的声音,继续低低的发问,持续加速我的下坠,“你不争,你无求,这样的人,何尝愿意为人与人相争?”

      身子一震,想下意识的摇头否认,却被景元觉看见,他眼中的清明,陡然便渗出一份冷洌。
      “哼,你说过的话,难道自己不记得了吗?”
      他的声音沉下来。
      “那日在广平王府,你做的那首诗,‘人生如梦醒时终,朦胧一刻取相溶’……朕没说错吧,你不屑皇家的恩怨,你厌恶成王败寇的势利,你啊,你敢说你,不是在怪朕容不得明王,为了权位逼迫自己兄弟走投无路,只能投湖自尽!”
      字字千钧,字字都砸在心上!
      浑身巨颤,如簌簌立于风中,不可止息。
      几乎把手心掐破,原来我说过的话,他全都记得,我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态度,他一点也没有放过。是我忘了……是我一直只看见他狐狸般的狡猾,忘了身为上位者所有的豺狼本性……天作孽尤可恕,自作孽不可活,日前那些口无遮拦的话,是我自己,给自己埋下地火,引来今日烧身!

      “臣……自古皇家无手足,陛下处事……”太过慌乱,一时间竟然无法利索说话,“……陛下家事,臣不敢置喙……”
      战栗间被一只手按上肩膀,直觉的一抖想要挣脱,又惊觉放肆,不敢再作挣扎。
      抑下急促的呼吸,偷眼一瞥,景元觉不知何时已然收回逼人的寒光,低头淡淡看着我,无喜无怒,只是仍蹙着眉。
      “……不用怕,今天说这些,不是要和你算账。”他的声音低徊沉缓,语气中带着些安抚的味道。
      手在我肩上拍拍,景元觉轻轻的摇着头,忽尔又笑起来,“知不知道,真要计较,你现在早不知掉了多少回脑袋。”
      ……我现在知道了。
      这种话与其说是安慰,不如说是威慑,我就站在那里,汗湿衣衫。
      一会儿,景元觉放手离开我,独自踱到窗边,静静站在那里,俯视着脚下的城郭。
      许久过后,他背着身,仿佛自言自语般的缓缓开口:
      “你方才说我朝物华神都,实承陛下之福——朕倒觉得,多少年,它都是这个样子,根本与朕无关。”
      未及接口,他又问我,“依你看,这几年的覃朝怎么样?”
      “……覃朝?”
      “覃朝,”景元觉并未回身,用随口聊天般的语气,问出他的问题,“民生疾苦,朝纲吏治,何如?”
      一下子明白过来,立时又惊出一身冷汗。脊背贴上之前就被弄湿了的衣裳,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无风战栗,我死死咬着嘴唇。
      不能说。
      说天下大治,四海升平,是周相摄政……
      说天下大乱,民不聊生,是天子无能!
      如何能说,总是错。

      过了半柱香还是没有等到回答,景元觉转身回头,看我满头大汗一语不发,最终无奈的挥挥手,放弃了我的答案。
      “直说好了,如今虽然说不上是盛世,但除了北边还是老样子,其他既没有动乱,也没有饿殍满地,可以称得上太平。”他再看我一眼,坦然承认,“这的确是舅舅的功劳。”
      “……是。”
      “朕能不能比舅舅做得更好?”他问我,又像在问自己。
      “陛下圣明……”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只知道今天这场谈话,怕是再没法善了。
      “圣明?”
      景元觉像是听见了一个笑话,自嘲般的轻笑起来,“你并不知道,朕现在么,也不知道。”
      再一次无言以对。
      片刻之后,又听他幽幽开了口。
      “只是这种结果而已,并不是你的期待吧?”
      一下没能听明白,我脱口而出。
      “什么?”
      “只是这种结果,并不是你的期待。”他清楚而又缓慢的重复一遍,好让我听个明白。然后凤眼抬起,直直的看过来,“朕说过了,你对朕无所求,所以,无论是维持现状,周肃夫谋逆,还是朕最后除掉了周肃夫,只要这眼前胜景不变、天下依旧太平,对你而言,有什么区别?”
      如此直白,如此惊骇。这句话,等于说我不忠不义,枉顾君上!
      死罪,可偏偏该死的准!
      “既然如此,朕也不强求。”景元觉看着我面色大变,冷笑一声,眼神深谙复杂,说出的话却一字一句,清晰异常,“做你该做的事,这出龙蛇大战,你不用入戏。”
      不禁怔愣,他的语气,是认真的。
      “隔岸观火,两不相帮,这是朕的底线。”
      金口玉言,却匪夷所思。

      “为什么?”我直愣愣的问。恐吓上过了,试探上过了,接着不应该是威逼利诱,乃至以死相胁吗?
      预见了当人棋子的结果,事实却是,把我一脚撇开。
      景元觉又皱起眉头,没有回答。
      “为什么啊?”
      我追着问他。既然把我看得那么明白,又何必风雨飘摇之际,供着一个不能为己所用,甚至心怀鬼胎的闲人!
      情急之下顾不上忌讳,盯着他不放。对上那双黑沉的眸子,立刻是一股铺天盖地的压力,可是不能放弃,一旦放弃,怕,就再没有机会知道答案。
      景元觉杵在那里,眼中渐见怒意升腾。他大概头也是头一次,被人如此不顾后果,一味相逼。
      半盏茶,一盏茶……
      他先撇开眼,脸上阴晴不定。
      那脸上的神态,瞬间转了数转,从没有表情到有表情,从有表情到不知如何表情,从不知如何表情到不知是何表情,看得我眼花缭乱。
      最后停在咬牙切齿上。
      两片菱唇,张了闭,闭了又张,咬牙切齿间,语不成语、句不成句,最后低吼一声,上来一把抓住我的领口。
      凤眼圆睁,怒火滔天。
      “你愚钝啊,朕——”

      “皇上,皇上?”
      刘玉的声音适时在外面响起。
      景元觉放手推开我,话没有再说下去。
      我看着那好不容易惹毛了的人,片刻之间就恢复冷静,只能拧着眉头,瞪着他喘气。不是我耿耿于怀,自从我三岁起清晰的记忆里,“愚钝”这两个字,确实闻所未闻。
      “何事?”
      他无视我依旧执著的目光,向外平静的发问。
      “皇上,太后娘娘传话说,多日不见想念皇上,请皇上过去一同用午膳。”
      “知道了。”
      他转过头来低声嘟哝一句,“好快啊。”

      我的问题可以以后再说,现在刘玉的话,让我也不得不把心思集中到时局上来。周太后,周氏君兰,周肃夫的亲妹,皇后的姑母,今日朝堂上的变动,看来已传入了她的耳中。
      “……太后还说,皇上面前三位红人,她仰慕已久,也想见见。”
      刘玉在外面小声如是说。
      我微微一僵,景元觉则是“噗嗤”一声的笑开。他目光随便的扫了下,一只手伸过来把我揪得乱七八糟的蟒袍领口顺了一下,另一只手,去扯平他自己刚刚靠在墙上时弄皱的后襟。
      再看看,两人都恢复了正形。极是潇洒的拍拍手,他起身往外大步走开,经过我时,在耳边促狭的问了一句话。
      “喜不喜欢……鸿门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子谓何求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