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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长夜未央 ...

  •   一盏青灯,我在灯下枯坐。
      不知道我是怎么回客栈的,只记得掌柜见了我,跟见了鬼似的。也难为他,自从我住进来后,他的这间小店就没有安生过,下午他远远看我跟着十几个军官匆匆离开,那个脸色,恐怕还以为我犯了什么事。
      若是还有一点精神,我大概会跟他解释,甚至会好心告诉他其实我打算马上搬走的。可是我实在不想跟人说话,打发了他送上来的晚膳,就这么失魂落魄的坐到月上枝头。
      今天,是八月十五呢。
      伸手去摸桌上的茶水,摸到了桌上放着蟒袍官服,官府上放着官牒,官印。
      正四品下翰林院翰林学士,弘文殿行走,天子侍读。
      ——四品以上,列朝班,殿上人。
      呵,不知道这算不算一步登天?
      “苏大人,您看,要不要小的准备夜宵啊?”
      门外,掌柜又在小心翼翼的问了。自从晚上早些时候有人送来官服,他看我的眼神就由见鬼变成了见神见活菩萨,服务等级就自动从普通客房变成了天字一号特等上房。
      “大人?”
      连称呼都改了,真是一朝得势,鸡犬升天啊。
      “走开!”
      我怒吼。

      听见门外掌柜离去悉悉索索的声音,我继续看着油灯发呆。
      “笃”,窗户响了一声,如豆的灯火也闪了一下。
      “笃”,很快的,窗户上又响了一声。
      听出是小石子砸出的声音,我过去打开窗户。
      有一个人影,穿着玄色或青色的衣服,站在月下的小街中向上面挥手,模模糊糊的看不清人脸。
      不过那个招手的动作是熟悉的。
      我关上窗户,悄身走到门口,“啪啦”一声拉开房门。
      贴在门口的掌柜和小二立刻摔了个不轻。
      我冷冷看着倒在我房间地上的这两人,伸出手指上李掌柜多肉的鼻子:
      “你们,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消失!”
      “是,是!”
      掌柜忙不迭的爬起来,顺手拉起给他当了肉垫龇牙咧嘴的小二。
      “爷我现在要歇息,最忌讳就是有人在这偷偷摸摸候着,如果今晚你们敢再踏上这二楼一步,明天我就叫人来把这里拆了!”
      我恶狠狠的说,看着他们跌跌撞撞的跑下楼去。
      有本事就尝尝你们“苏大人”的手段吧。
      关上门,插上门闩,吹灭蜡烛,打开窗户。
      窗下那个人影还在。
      拿了根筷子固定支住窗户,手扶窗棂,我纵身一跃。

      来到那人身前,我低声唤了声:“芸师父。”
      “跟着。”
      芸师父并不回头,身法一动,已经飘出数丈。
      吸一口气,提身而追。
      方向不是去普济寺,而是往北。行了约摸小半个时辰,芸师父忽的住了脚。一时收不住步子,差点冲撞上去,她伸手带了我一把,两人闪身到一条小巷。
      前面路上,立刻有两个与我们身形相像的黑影奔了出去。而我和芸师父在黑影彻底消失后,转向另一个方向疾奔。
      又行了一炷香的功夫,在一幢宅子外停下。
      “持灯照通途,暗夜明察。”芸师父轻叩门扉,沉声说道。“是芸二娘。”
      门开了。
      我们闪身进去,我看见开门的人,压低声音喊了一声。
      “赵七叔。”
      “小祖宗!”赵七叔惊喜的说。
      “……”
      他这声充满感情的久违的呼唤,还真是……
      见我一脸尴尬,赵七叔看看四周,呵呵改口道,“二主子。”
      ——六年前明王诈死,手下和他一起隐姓埋名,在北方建立了长夜庄。为了不泄露身份,庄里的人以辈分排座次相称,从庄主依次往下,范大先生,芸二娘,赵七叔……我呢,没有排号,老辈的人以前叫我“小祖宗”,现在么……
      “七叔,您老还是叫我‘小祖宗’好些。”我也呵呵干笑。
      “进去再说。”芸师父边吩咐边把我推进门去,又转身叮咛,“赵七,你可看好了。”
      “二娘你就放心吧。”
      只来得及冲赵七叔笑笑,就跟着芸师父向里走,沿途又看见几个熟悉的面孔,也不及停留。

      宅子内堂,闻哥早早在座,左首稳坐着一个青衫布衣的中年男子。
      “哥!范师傅……”
      前一声我叫的欢喜,后一声却打了折扣。
      “你来了。”范师傅淡淡抬眉。
      一年不见,他更显消瘦了,饱经风霜的脸上布满细密的皱纹,只那一双眼睛,炯炯有神,犀利无比,随便一扫,就是迫人的寒光。
      我最怕的就是这双眼睛,以前所有的胡闹和偷懒,全部在这双眼睛下无所遁形。
      “范师傅。”
      规规矩矩跪下磕头,然后接了芸师父递过来的茶盅,双手托了,恭恭敬敬的递上。

      “以前我就说过,你不是池中之物,却想不你如此年轻,就出人头地。”
      范师傅接过我的茶,放在一边,没有喝,“当真士别三日刮目相看,我也该称你一声‘苏学士’了?”
      他知道得好快。
      心中暗叫不妙,我只顾着一人在客栈中失魂落魄,却没有向闻哥报备这样的大事。闻哥不在意,范师傅面前却说不过去。
      “范师傅,鹊儿不是有心欺瞒……”我跪在地上,小心翼翼的答。
      范师傅没有说话,屋子里一片安静。
      我就那么一直跪着。
      用眼角撇向闻哥,闻哥正襟危坐,偶尔看我一眼,眸中略带紧张,却抿着嘴一声不吭。他敬重范师傅,再疼我,他也明白在范师傅面前造次,我只会更惨而已。
      心中叹气……今天已经这么跪着两回了,膝盖那里,明天肯定要肿。
      一炷香过去,还是芸师父插嘴了:“老范,你要这样到什么时候?”
      “起来。”范师傅终于说。
      我爬起来,不敢伸手去揉膝盖,规规矩矩的立在下面。此时是不能透出一丝委屈,不然会被他君子不齿,大骂软弱无能。
      “坐。”
      终于,又等来了冷冷的一句。范师傅严苛,却不是个残忍的人。
      一旁小凳上坐了,等他吩咐。
      “说吧,这是怎么回事。”
      “是。”

      巨细无遗的一一道来,不时被范师傅插话打断,每一次都详加解释。
      “老四都告诉你他是元觉了,你怎么还反应不过来?”
      他眼睛盯着我,手在桌子上猛的一拍。
      我听得一悚,继而苦笑,怎么人人都觉得,记得皇上的名讳是这么正常一件事。我又不是天天随侍皇家的,我记得闻哥一个人的名讳,还不够么……
      嘴巴一动,还是老老实实的承认错误。“鹊儿糊涂。”
      “你是糊涂!”他伸指指着我,须臾又放下去,“罢,罢,若不是你糊里糊涂,你也没这个机缘。”
      “范师傅,”闻哥插嘴,“这事也怪我,前几天鹊儿问过我廉王老四,是我一时大意没有细查,那元冀前年从军北境至今失踪,是廉王家按下了消息。”
      我默默听了,心中暗惊,真的廉王四子失踪近两年,可不就是死了?那日我在廉王府上不知其中隐情,说起与北和谈之事,自管自顾滔滔不绝,那上下几口是怎么忍得的啊。
      “凭你在廉王府发的那番宏论,我还真是看轻了你。”
      范师傅的声音打断了我的回想。
      我赶紧说,“师傅,您别笑话鹊儿了……”
      “我有没有开玩笑我自己清楚,你以为我范楚云,是随便夸人的吗!”
      想不到他立时变脸,拍桌骂人。
      我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只好继续保持沉默。

      “鹊儿也是得师傅多年悉心教诲,栽培出来的人,也难怪四弟看得中。”闻哥喝了一口茶水,放下茶杯,不动声色的打圆场。
      范师傅的脸色有所缓和,“不错,你这么歪打正着入朝,倒是省事。”
      他转向闻哥,“自己人去了老四身边,行事便宜,我们以此改变计划,也可……”
      “可——”
      我心一惊,欲言又止。
      “什么?”范师傅转过头来。
      “可是……”我低着头,声音小得不能再小,“今天我已经拒绝入朝为官了。”
      空气倏的变冷。
      眼角瞥到闻哥前倾的身子缓缓的坐回去,似是松了一口气。范师傅的身子却是僵直,片刻之后,他从嗓子里挤出声音,“为什么?”
      我惴惴不语,心想如何不越说越错。
      范师傅等不及我答话,起身踱到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半晌没有做声。我不敢抬头,头上两道目光森然射下的感觉,却如芒在背。
      “哈哈……”突然他怒极反笑,“你该不会……为赌一口该死的气吧?”
      一针见血。
      我大汗淋漓,为了这个根本算不上理由的理由。
      “为什么,不说话?”
      因为错的离谱了,所以不知道说什么好。
      即使不抬头看,也能感觉到范师傅灼人的目光,片刻也没有离开我的头顶。
      “啪!”
      响亮而干脆的一巴掌,右脸一阵火辣辣。
      “你……你到底把这些年都当成什么了!你又把二殿下当成什么了!”他的声音都带了颤。
      我从凳子上爬下来,跪伏在地上一动不敢动。
      “你说!”
      我不敢说。
      又是一巴掌扇过来,眼前直冒金星。
      “范师傅,鹊儿不入‘长夜庄’是我们早就说好的……”
      闻哥不忍,起身过来插嘴。
      的确,自两年前我下山出庄起,就不再是庄里的人了。
      “殿下!”
      范师傅转头,长叹一声,“不在‘庄’,他也不是独活于世,况且事到如今,难道您还以为他真能退的出去?”
      闻哥要说话,我先开口,“哥,范师傅说的对。”
      “你……”闻哥指着我说不出话来。
      “哼,好样的,你倒是知道殿下疼你,可你说说,你做的都是什么事?”
      范师傅一脚踹过来,我没敢躲,一倒,赶紧又爬回来跪好。
      他来回踱步,语不成句,“你赌气!你清高!你意气用事!那么多人的生死,你懂不懂!”
      “是鹊儿任性了。”
      “任性?”
      范师傅气得浑身发抖,“混帐!你有什么资格任性,你是怎么活下来的?放你在广平两年,你以为你真是个什么白莲公子了?好,好,好……”
      粗人生气骂人,大儒生气说“好”,既骂了粗活又一连说出三个“好”来,是范师傅动了真怒。
      我这回……真把他气死了吧。
      “皇天在上,我范楚云今儿就好好教训教训你!”
      又是一个巴掌扇下来,我及时偏开一点,没让打着眼睛。
      “范师傅!”
      “老范!”
      闻哥和芸师父把范师傅拉开,范师傅不会武,被那两人驾着,还挣扎着毫无章法的乱踢乱踹,挣到后来,他脸色由青红变得青紫,怕是要引发心疾。
      跪在那里,茫然的看着芸师父手忙脚乱的掏出一颗药来塞进范师傅口里,又替他顺气,闻哥站在一边,担心的看看我,又看看范师傅……
      惶然低下头,我已经知道错了。
      他说得没错,他遵从一辈子的君子五德“仁、义、智、勇、洁”,我是一点也没做到。
      我不是,也没有资格做一个逍遥才子,虽然有一恍惚,我以为我是。
      全错。

      等到屋内再次平静下来,我对着身前一地狼藉,大气都不敢出。
      范师傅终于回去坐着,芸师父在他胸口一下一下的按着,给他顺气。
      “欲迎还拒的道理你懂吧。老四毕竟看中你,既然能叫你考虑,就还有机会。”范师傅说,“而且你也别天真了,你以为他叫你考虑,就会真的随便放过看中的人?”
      “是。”
      “太早回头不好,你歇个两天,再回去应承下来。”
      “鹊儿知道了。冬河镇之事,还请范师傅费心。”
      “这个你不必担心。”他摆摆手。
      “多谢范师傅。”
      话都说完了,我伏在地上磕头。
      他没有起身,却道,“起来,我受不起。”

      芸师父送我出来,两人一路无话。
      到了客栈下面,她掏出瓶膏药来塞给我。
      “你别怪你范师傅。”
      我在黑暗里笑了笑,想到她看不见,又出声答道,“我明白的。”
      芸师父无声立一会儿,叹了一口气。
      顿一顿,我也跟着叹气。
      “师父,您还是少叹些气,脸上皱纹……真的已经很多了。”
      “……”
      我挨了一掌,算作她的回答。
      “疼啊,”我捂着胸脯小声的喊,“疼死了!肿了肿了……”
      “哪肿了,老范手重啊?”
      她忙把我掰来掰去,仔细查看。
      “不是,”我终于从她手里挣出来,指着新患处,“是你打的,呐,看啊,就这,看不出来?是内伤!”
      “……”
      ……
      “芸女侠……凌云仙子?”
      “去你的,死不了快给老娘滚上去!”她果然翻脸了。
      我乐了,伸手要抱,她不给,两人打半天,终于还是被我得逞。
      “中秋快乐啊,师父明年更比今年动人。”
      芸师父在我怀里扭不出来,低声吼,“不是说我有皱纹的吗!”
      “总要有几根的,不然这年纪还这么美,人家要把你当狐狸精的。”
      “……臭小子,说谎不打草稿。”她挣开我手,吸吸鼻子,在怀里掏掏掏,掏出一个油纸包来。“拿去。”
      我摸摸,圆不圆,方不方的。
      “师父,这……”我拿着那玩意掂量几下,疑惑的问,“该不是你做的月饼吧?”
      铁砣一样,能吃么。
      她伸手来抢,“不要算了。”
      “不行,这么大一块,我正好饿着呢!”
      “哼……算你识货。”
      她再吸吸鼻子,转头看看四周,双手合拢,置于膝下。“来。”
      我踩上去,她轻轻一托,我便跃上二楼窗台。

      覃史载暄德三年,江南文士顾文古,蜀中文士郭怡,北邑文士苏鹊,文才卓然,厚德博识,经廉王保荐,赐同进士出身,入翰林院,授翰林学士,秩同正四品下,通议大夫待诏,入朝随侍天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长夜未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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