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灯会迷局 ...

  •   八月十四。
      廉王府在京城东北角,东莱客栈在南,雇了辆马车,酉时过半动身,近戌时方才抵达。
      上得台衙,看见门前知客,还没递帖,知客便道,“这位公子随我进来便是。”
      便跟了进去。
      进门不久,我心中暗叹,廉王果然不愧是当今皇朝第一王,称号虽“廉”,府第却是诺大一座,就我所走过的路径来估算,堪堪可比四座广平郡王府了。
      知客停在中庭外门,向内一指。
      “公子这里进去。”
      “多谢。”
      我谢过知客,跨进厅门。
      然后就愣在那里。

      一眼望去,二十丈见方的中庭,中间撑起了十丈的藤架,那些稀疏的枝枝蔓蔓下,零星挂着十余个小巧精致的花灯,各形各色,在晚风中左右摇摆出不同的温暖灯影。
      这情形看起来确实是花灯会,只是……
      花架上下零散坐着、站着的人至少有二三十个,有的锦衣华服,有的粗布棉衫,可细细看了,竟清一色全是楚楚公子,青年才俊。
      那些人中有人在研究花架下彩灯上的灯谜,有人在独自苦思冥想,有人在和旁人说话,我进来,只有个别抬头看了一下,并没人多加注意。
      这还不算,诺大的场上,除了这些看起来和我差不多的年轻人,没有一个看起来像主人的人,甚至没有仆役丫鬟。
      我呆住,这是什么场面?

      正疑惑间,有人摘一船形小花灯,走上中厅台阶,对着前殿里紧闭的门扉高声说道:
      “谜十七,夜深留客——请神容易送神难。”
      有好些人发出“哦”、“妙啊”、“高明”之类的应和之声。
      红漆雕花门开了,摘灯人趾高气昂的看了下面众人一眼,迈步进去,门在我们眼前再次合上。
      我胸中明白几分,向旁边坐着一书生施礼:“兄台,请问可是以谜解谜,方可进去?”
      那人抬头:“正是如此。”
      “不知可是随便选一个灯谜即可?”
      “是。那左边挂的奇数灯笼是求字的,右边挂的偶数灯笼是求成语的。求字的好解些,现在没剩几个了。”
      那书生甚是好心,一一为我解说。
      我想了想,接着问:“解谜可要有什么对仗吗?”
      “没说,可自然是越雅越好。”
      “你怎么现在才来,那柱香就要烧完了,烧完就结束了。”旁边站着的一人插嘴说,指指广场的一边。
      我看向那处他所指案台上燃着的香,在风里颤颤巍巍立着,还剩不到一指节。
      就在我看着的时候,一截烧白的香灰,突的落下。
      心中恶寒。
      廉王府做客的门槛,还真高。
      恶寒未过,怒火已腾的窜起,甩手上前,自花架上取下一个没人要的兔子灯笼。
      “谜三十二,弃女,打一成语。”上面写着。
      扫一眼,我提着灯笼越过人群上前,冲着紧闭的门扉朗声说道,“谜三十二,弃女——注重!”
      重门“吱呀”一声洞开,一个丫环在里面屈膝福身。
      “公子请进。”
      把灯笼丢给她,我大步跨过门槛。

      几步带过,竟然又是一个小厅,竟然又是十几个人站成一堆。我冷哼,看看厅中除了一群书生,只有两位丫环。
      心中怒意更盛,捅了捅前面的人。
      “兄台,现下是什么节目?”我冷冷的问。
      “对对子。”
      那人示意我看前面。
      中堂上挂半截对联,写的倒是行云流水。
      “普天共赏中秋月,月中天,天中月,上下团圆好聚”
      天月缠,上中下,好刁的上联。
      这时其中一位较年长的丫环看看案几上燃的香,施然说道:
      “各位公子得罪,掀联了。”
      她说完取了墙角晾衣的长钩,踮脚去勾那吊在横梁上半副对子的竖帘。帘子取下来,丫环小心的卷起,我正看着,忽然听见身边众人不住的哀叹,看看都是落寞不甘心的样子,一愣,又是这套!
      疾步走到那无事的丫环面前,长揖一礼。
      “请问姐姐,小生进来晚了,不知这对子是要当众说出,”我故作惶恐的问,“还是要……悄悄告诉你们呢?”
      说到最后一句,我嘴角上扬……
      勾成一个招牌的微笑。
      那丫环有片刻愣神,然后脸腾的红了,她和那取联的丫环对看一眼,冲我娇羞一笑,唇边现出两个小巧的酒窝。
      “还有点时间,公子若是想好了,请自去那边写好,奴家……替公子送进去。”
      她葱指一点,我看见旁边原来有桌子,有文房四宝。
      人一生气,真是两眼昏花,这么明显的东西都看不见了。
      “多谢两位姐姐,这就好了。”我说,忙到桌边铺好宣纸。
      沉下心思,吸一口气,再提笔。
      不然,真要把字写得飞了。
      “浮世自知寒暖心,心在世,世在心,出入寂寞难分”
      递给那位丫环,她略一看,笑道:“公子不必等了,跟奴家一起进去便是。”
      我应声不语,心中暗暗吃惊,廉王府上,连个丫环都有这般学识。

      送我来的丫环领我到了里进,道了个万福,红着脸给我开门。
      冲她笑笑,我迈步进去。
      大概是个茶厅,还有七八个人站着。
      我现下已经不生气了,气过了。我倒是要看看,这番把戏,要玩到什么时候。
      可是进来远远看见了几个棋盘,心中多少一凉。当年学琴棋书画,别的都好,就是那一手烂棋,不知被骂了多少次,被罚背了多少本古今棋谱,还是不见精进。
      不明不白弄到这个份上,如今就这么出局,怎么可以忍受?
      正在兀自惊疑不定,听见前面的一个绿衣的书生在和人理论:
      “……定襄王殿下,请恕我直言,府上此局要求,未免太过了吧?”
      “不好意思,让这位公子觉得为难了,来人啊,领这位公子去账房支了赏银,消消火。”
      一个人坐在上面太师椅上,面对激愤的绿衣人无动于衷。
      那绿衣人气势不减:“定襄王,在下只是想要个解释,相信此屋中其他的人也是一般的想法。”
      “呵呵,人有所长,你怎知他们和你一样觉得为难?小王这道关卡高,也不是没漏过一只能飞的鸟,只是这位公子前面耽搁太久,进来得晚了,才没看到吧。”
      太师椅上的人声音不高却说的毫不客气,直把下面的绿衣书生气得浑身发抖。
      “送客。”
      他干脆的说,一挥手,两个下人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架着还要说话的绿衣书生就走,室内顿时凉意陡升,剩下的几人面面相嘘,一片寂静。
      “谁想好了就上来,不必客气……”
      那人看看噤声的人群,却跷着脚好心的劝慰大家。
      我摇首,好个嚣张的定襄王啊。
      那眉眼那体态,和那老四真还有几分相似,不过这人比四公子年长些,没有他高,也比他更壮实。封袭定襄郡,他不是世子元凛,而是素有豪放不羁之名的老二元胜了。
      再看他跷着脚等着人上去对搏的,却不是棋盘,而是沙盘。
      疑惑的看看四周,之前我心惊以为是棋盘的,原来也是沙盘。
      不是下棋?

      我已经学乖,直接转向身边的丫环,客客气气的问:“姐姐,这一局是什么规矩?”
      丫环福身答道,“公子,这一局是沙场博弈,效法当年的勃山战役。”
      心中一喜,沙场博弈,好过棋局太多了!
      “那不知定襄王爷,是持神威军还是持罗阳军?”我接着问道。
      丫环嘻嘻一笑:“我家二公子平生最崇拜武德皇帝,公子您说呢?”
      我点头,原来如此,景元胜要在沙盘之上,代太宗消灭罗阳军呀……
      刚刚萌发的一丝喜意霎时荡然无存。
      抬眼看看站在我前面的几个人,有人去摆弄着边上的沙盘,有人闭眼仰头沉思,有人负手来回踱步……俱是满脸痛切之色。
      “公子与定襄王博弈前,可以用旁的沙盘演练。”丫环好心指点。
      我明白了厅中为什么要那么多沙盘了。走到附近一个探身观看,果然,那上面罗阳旌旗往北,勃山山谷之中,一块方寸之地,凶险异常。
      王府富贵,沙盘制作何其精妙,一山一岱,一沟一堑之间,隐隐千万伏兵,藏而不发。
      那连环劫,生死门,还有那三万罗阳军尽数覆灭的踏溪地,都与兵书图阵中记载的位置丝毫不差。
      额上渗出密密冷汗。这玩笑,也开得太大了。
      须知天罡阵不是太宗临时起意的创造,而是他毕生心血凝聚之物,自勃山一役闻名天下,从此兵策论伏,经典不二。今日小小茶厅游戏,盏茶的功夫,竟要人破解绝阵,这玩笑,真的开得太大了!
      定襄王兴致盎然的坐在上面,俯视我们这些绞尽脑汁的人。
      心中不住的咒骂,那个该死的,诓我来此的骗子。
      借着怒气我昂首上前施礼,全不顾身后射来的那些灼热目光。
      “定襄王殿下,我愿一试。”

      “哦?”
      定襄王高兴的看了我一眼,浓眉一挑,分明是说终于有个不怕死的冒头了。
      他放下脚,我在他对面坐下。
      一个丫环过来,在我们身后垂下一道厚布幔帐。敢情,怕被别人偷学了去。
      “请。”定襄王道。
      “定襄王请。”我说。
      两人各自插上旌旗。在这种沙盘游戏里,兵卒都是用旌旗作数的。
      神威军有四方阵,他插了四面蓝红白黄的小旗子。罗阳军三万人,史上是一万人一队,分别由正副队长带领,可是我没必要尊重史实,只拿起一边放着的一面黑棋,抬手插在罗阳城的旌旗旁。
      “好了。”
      我说。
      定襄王略带惊奇的看我,我也看他,这人眉眼极重,像刀刻上去的一般,和闻哥那种俊逸正相反,却也是神气洒脱。
      “一日一动,还是三日一动?”
      他很爽快,直入主题。
      “三日。”
      “九月十七。”
      定襄王边说边把蓝旗移动到勃山东侧,红旗移动到勃山之中,从他的方向,红旗经过的是天罡生门,不过从我的方向,那就是死门了。
      “守城不出。”我答。
      “九月二十。”
      他说,又把黄旗移动到勃山之中,而把红旗移动到罗阳城下。
      “守城不出。”我答。
      “九月二十三。”
      白棋也移动到勃山山路终端了。四军合围,口袋已经张好。
      勃山之战,即是在九月二十五日这一天打响。
      可我说的是:
      “守城不出。”
      “……九月二十六。”
      他没有移动,他已占领最佳的位置,无须移动。
      “守城。”
      我懒懒的答。此时除非后撤,不然不管我从罗阳城哪个方位出来,都是一个结果。
      “九月二十九。”
      “守城。”
      “你……”
      定襄王看看我,欲言又止。
      我笑笑。
      自己从旁边摆军旗的盒子里拣出一根橙旗,插进罗阳那个土围:
      “十月二日,汾州援军赶到,罗阳军倍增至七万余人。您,是不是该退兵了?”
      他怒视我,额上青筋暴跳:“你不按史记行事!”
      “王爷,”我好心的解释道,“我不是当年那易中激将法的罗阳太守,若我不自投罗网,太宗天罡阵妙绝天下,也不过是个摆设罢了。众所周知,当年太宗起兵仓促,虽人心所向,却兵力不足,而西北守军城坚粮多,若能据势以守,将勃山一战拖至十月,恐怕整个西北的局势都要重写。”
      定襄王盯着我,那迫人的气势像要在我脸上挖两个洞出来:“所以你早就想好,要龟缩不出?”
      我尴尬一笑,不出就不出,不用说得这么难听吧。
      “这的确不是什么妙法,不过却是察度形势后,得出的合理行动……”
      我解释道,看他面色渐趋温和,后面的话也敢说了,“而且我想,那些在我之前就过关的人……恐怕也没有足够的时间,来想出复杂的破解天罡阵之法。”
      定襄王的眼神突然变深,带着玩味的意思看我。
      “你怎么知道你想不出,旁人就想不出?”
      又来这一句……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我信。
      可我坦然对上他的眼睛,“啪”的一声展开纸扇:
      “无他,因为苏鹊,断然想不出!”

      定襄王霎时陷入怔愣,稍顷,他抬手指骂:“——好个狂妄的小子!”
      我轻摇纸扇,盈盈而笑。
      这一句叱言声音虽大,却并不恼怒。
      “哈……”定襄王接着抚掌大笑,“好,好,哈哈哈……”
      赌……对了。
      其实自己虽强自镇定,心却一直怦怦跳如惊兔。
      纸扇摇风,吹干我一头冷汗。
      对面定襄王肆意笑了半晌,才渐渐止歇。
      末了,他擦擦眼角滚出的泪水,收起了那份故作的嚣张跋扈,仔细看我一眼,问道:“刚才你说,你叫苏鹊?”
      “正是。”
      “唔……”
      定襄王欲言又止,不知道为什么脸上又变得开心起来。
      “慢慢玩。”他咧着嘴对我指指点点。
      我被丫环领走时,还莫名其妙的想着他这句话。

      下面,是王府后厅正堂。不算旁边站的一排丫环,也不算前面站的锦衣玉带的世子,连我在内,厅中一共有五个人。
      那四个人各伏在一张案上,奋笔疾书,也不知在写些什么。
      若说刚才中庭那些人已经是青年才俊,后来一轮一轮,到此间剩下的几个人,虽然年轻,已然名士风采。
      我也懒得多话,进来就站在一边,掏出扇子在胸前使劲扇风——这回我可不是为了附庸风雅,经过几番折腾,只是心烦气躁气血上涌,已算我涵养很好。
      一个丫环过来,引我到一张空着的案几,施了一个万福。
      我看案几之上,有文房四宝,有茶盅,还有一封红纸信笺。
      到了这个地步,早已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反正有人搭台,我苏鹊也不在乎把这出闹剧唱下去。
      于是打开那封信笺。
      “去岁中原大旱,江淮水涝,秋粮仅常年七成,谷价上浮,农部压价不下,度支库补贴纹银六百万两方才持平,一季国库虚空。万幸今年自春以来,天佑吾皇,风调雨顺,秋必能五谷丰登。农部现估算如下,水稻收成将高于常年一成上,小麦可高两成,玉米大豆……补贴去岁亏空外,应尚有剩余。农部工侍请详备今季北军支粮用度,早定谷策,平复人心,以免谷贱伤农,谷贵伤民。”
      要求是就此呈文,写出三条策论。
      我放下信笺哑然失笑,难不成廉王家在选秀才?

      寻思半刻,策论写得快。从小被师傅摧残,这种功课早已烂熟。我虽不济,止范师傅一个就是当世鸿儒,从翰林学士到鸾台阁大学士,皇子太傅,人家就用了五年。
      我写完交给丫环,丫环递上去给小王爷。
      世子看文章,我看世子。这个元凛高瘦清矍,比他的二弟严肃多了,看起来不到三十,却一幅老成持重的老夫子样子。
      策论短,他两眼就看完,平平淡淡吩咐丫环几句,并不看我。
      丫环下来,在我旁边屈膝成礼,“恭喜公子,王爷书房有请。”
      我叹一口气,何喜之有?不过还是站起来,跟着她出去。
      终于结束了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灯会迷局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