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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皇龙一怒 ...

  •   “哟,这位公子,今日来是为了何事?”进门第一句话就让楚若笙骤然一惊,腰背不由得绷紧。

      这铺子他来的不过五指之数,这掌柜的何故认出他来?

      “小店今日收得些虎骨,公子可要看看?”掌柜的低头理着药材接着招呼,不一会儿见无人应答便从古旧的木制柜间转出,抬眼见楚若笙看着他的眼神里疑惑里带着些戒备,生意人的精明一时就看破了他的惊异。

      “公子您生得俊俏,大抵天下的俊生都生得一个模样,贸然招呼,倒是在下唐突了。”掌柜的笑吟吟道,“不知公子来小店有何要求?本店虽小,有名字的草药,大概都是或多或少有些的。”

      “嗯……”楚若笙暗自为自己绷紧的神经汗颜,慌忙从胸侧内袋里摸出一张纸,上面列了些整治断骨移筋的病症的药材。掌柜的接过纸张应了声“好咧!”,这熟悉的贯口像是个先前开酒店的吆喝人。

      趁着掌柜进内室拿药,他随意地四处看了看。陆陆续续又有几人走进铺子,习以为常地站在柜边等着掌柜的出来,熟人见面不由得闲扯几句,大抵是说家中有什么人得了什么病症,讨得土方来抓几味药材,配着牛黄鸡脚之类的物件,听说是十分灵验。

      说着说着话题便天南地北地飘开了,从隔街青楼里新盛行的小曲到镇上富商家里上吊的小妾,五味陈杂的人间琐事细细碎碎地铺开来,引得在山谷里不问外事的楚若笙按捺不住心下的好奇听得仔细。说着说着话题牵扯到了朝堂,那便不得不提及最近的几件震惊天下的大事了。

      “诶你说,那苏大将军叛乱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怎么早不叛乱晚不叛乱,偏在这新皇即位没多久的时日造反?”

      “那还用说?当然是要趁着当今圣上立足未稳打他个措手不及呗!那叛贼苏程哪会知道丞相英明,早就勘破了他的阴谋,护得陛下山河安稳,真是大功一件啊!”

      “那那御林军大将叶子焌又是怎么回事?听说他和逆贼勾连准备里应外合拿下皇城?真的假的,镇压叛乱的不就是御林军吗?”

      “也是自作孽不可活啊,你说他们一个个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造反,是不是皇粮吃多了,撑得他们野心不足?”

      “那下场是真的惨啊,苏程还好,落得个自刎,那叶子焌,啧啧,腰斩示众,听说被砍成两段之后还活了好久呢,那血啊,满场都是……”

      “我还听说更惨的呢,说那叶子焌上刑场之前早就身上连块好肉都没有了,像是在刀山火海里滚了一圈,连上刑场都是被人硬扛上去的。被腰斩之前都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了,能挣扎那么久也不容易啊……”

      “他是不是还沾着血在地上写惨字啊?写了多少个来着……”

      “别听那些人瞎说了,被腰斩那还能活那么久啊。”掌柜的抓好了药从内室转出,随口接上那两熟客的话,“净瞎胡扯,饭都堵不上他们的嘴?公子,药齐了。诶,公子?”

      楚若笙猛然回神,急急地应了一声,留下几颗碎银抓过药包匆忙出了门。

      一路上他留神细听,果然四周都在议论苏程叛乱之事,夹杂着叶子焌临死的惨状。事实上大多数人对被腰斩的叶子焌更感兴趣,各种版本的流言在街坊间以谣传谣,有说他被腰斩前就已经被凌迟了的,有说他早就遭受过炮烙身上皮肉皆焦糊的,有说他四肢尽去被腰斩的是个人彘的,甚而至于还有说被腰斩的早就是具尸体了的。

      “……活该。”楚若笙低低自语一声,又想起那日在天牢所见的情景。

      这么说来,真不是那狗皇帝下的手?

      那他那般作为,到底是想干什么?

      “滚!都给朕滚!”伴随着器物破碎的清脆声音,如雷的暴吼震彻玉宵园。满园的绿树红花簌簌发抖,飘落了一地的残枝败叶。

      不久一群身着轻纱头簪银篦的莺莺燕燕慌忙地从园中衣衫不整地跑出,头也不敢回地远离了这龙颜震怒之地。

      玉宵园是当今圣上最垂青的一个园子,他自幼便在这里游赏嬉戏,对这个宫中的袖珍园林是无比熟悉,登基后更是命能工巧匠悉心改造,变成了如今这移步换景足不出户便可尽览天下盛地的绮丽之所。古董珍玩琳琅满目便不用说,奇花异卉更是数不胜数,值得一提的是这园子的设计骨子里和将军府的园子透着一股相像,却也是当今圣上特意吩咐的。

      走入园中穿过花草树木是一间不大的厢房,木制的构架简约利落又透着精雕细琢的奢华,只是此时屋里的地面杂陈着各色名贵瓷器的碎片,却像个有个毛手毛脚厨子的厨房。

      屋子正中一把红木椅,几日间竟是消瘦了许多的祁勋斜斜靠在椅背上,面上还残留着方才大怒时勃发而出的怒火。

      深吸几口气又缓缓吐出,他阖眸半晌不语,只是静静地听着这无人园中的风过之声。手慢慢抬起,伸入怀中掏出一块系在脖颈间的玉佩轻轻摩挲,他忽然收紧了手想把这玉件狠狠掷出,僵了一瞬又舍不得,只能更加用力地攥紧玉佩光滑的表面。

      他那天出了天牢寻苏默不得后直至第二天上朝时才发现胸口的玉佩丢了,仔细回忆那段不愿记起的阴暗记忆才恍然想起似乎是被怀里的人扯了去,顿时心口像空了一块,满腔的血都化成了泪急急地往眼里钻。他当即传令退朝,找了整个京城中最好的玉匠,从国库里选出一块最好的玉,依不知多少年前收到玉佩时永不忘怀的欣喜和这么多年无意识的摩挲命他重新雕出这一半玉佩来,用丝线细意穿了,重又挂回脖颈上。

      可毕竟不是原来的那块。

      祁勋抬眼,目光穿过屋门看向那门外正对屋中的一架古琴。那琴架在一方灰黑浑然的石几上,木色纯正,通体光润,尾部仿那名琴焦尾看似随意实则细细规划着烧焦了几寸,此刻置在那,断桥朽木的颓然和典雅厚重的美感悄然结合为一体,光是目视就几乎能想象出它被奏响时倾国倾城的声色。曾几何时有一双指节分明骨质匀称赏心悦目更胜这琴几分的双手沾花蝴蝶般地拨动这长弦,那是他的小默,从生涩到纯熟,从低吟到激奏,有时身心沉浸在乐声中连他唤他的名字都听不见,有时又懒懒地挑动琴弦,双眸含笑地温柔看着他。

      小默总是从不按规矩来,任性地照着自己的心情弹曲,而他恰好能从每一个音节里听到小默想说的:朔北凄厉的长风,江南徜徉的春光,中原广博的连山。他听着乐声仿佛就默默地跟在小默身后走遍了他向往的山川大海,可那点山水秀丽远比不过小默眸中星辰起伏。

      此刻风吹动琴弦微微颤动,仿佛小默还坐在那,睁着澄澈的眼看着他,撩动他的心弦。

      他能应小默的阳春白雪,也甘做小默的下里巴人。

      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他把脸埋进双手,干涩地抽泣几声,却流不出泪来。

      李常宏踱着方步往玉宵园走,路上的宫人见到他纷纷躬身行礼,让他心里越发觉得春风得意。
      刚刚跑过的那群奇怪的妃子也没能影响他的好心情,要不是为了在人前维持形象,他几乎要开始哼起小曲儿了。

      说起来,昨晚万花楼那花魁唱的新曲儿,真是不赖。

      自苏程死后李常宏才发现原来他忌惮了这么久的“将军党”不堪一击,失去了精神领袖之后这帮兵油子书呆子群龙无首,很快要么被逼着自尽要么被逼着退隐,比较麻烦的只有几个陪着苏程一起打过仗开过业的死忠,死也不肯好好死,非要搞个什么联名血书,给他这个当代名相弄点麻烦出来。

      可笑,他李常宏还怕这东西?

      但还是有些隐隐的不安。最近这一切都太过顺利了,小皇帝莫名其妙开始对苏程下手,苏程居然也不反抗,服服帖帖地就举剑自刎了,甚至连一点别的事情都没提到,只留话说要皇帝照顾好自己的家人,嚯。还有那个叶子焌,平日和苏程走得那么近,结果一声不吭的就逼死了苏程,端的是心狠手辣,自己还担心他上位之后会成为第二个苏大将军,说不定还能整合整合苏程残留的党羽与自己分庭抗礼。谁知苏程死的第二天就听说他被关在天牢里,那个折磨啊,啧啧,简直不是人能想出来的,后来还被腰斩,实在是惨得不行。

      这么一来朝中话语权能与自己比肩的可以说一个也没有了,宦官里一个钱钦,最近也莫名其妙不见了踪影,不知道是死了还是准备明哲保身了。

      这就对了嘛,在他李常宏这个丞相面前,他们都得让路。

      看来最近这些破事也是他在朝中积极经营的结果,有道是皇天不负苦心人,接下来,终于轮到他李常宏的天下了。不过有些该做的善后工作也该完成了,比如设法杀掉苏程驻扎在边疆的两个龙虎之子,比如找出在火烧将军府当夜神秘消失的苏程第三子。虽然听说那少爷比起他的两个哥哥简直就是个花瓶,但他李常宏是什么人?绝对不会给敌人留下一点机会。

      心情越发好,李大丞相加快步伐,走进玉宵园。风声里似乎夹杂着一些奇怪的呜咽声,但他也并不在意。

      祁勋听见一阵毫不掩饰的脚步声渐近,慢慢抬起头来。

      只见李常宏那个蠢货,左顾右盼着进来,像个没进过园子的土人,到了跟前见着屋子里的一片狼藉又面作惊讶之色,磨蹭了半天才晃晃悠悠地单膝跪下,拖着嗓子喊:“参见陛下——”

      “免礼。”祁勋靠在椅上懒懒挥手,“丞相来此,是有何贵干?”

      李常宏顺着祁勋的手势慢条斯理地站起,又拱手躬身行了个礼:“臣在陛下休憩之时兀来冒犯,确是有要事上禀。”

      “但说无妨。”祁勋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园中清冷的山水,踢得地上的碎瓷噼啪作响。

      李常宏微微皱眉,旋即又将身子俯得更低,用自以为斯文恳切的语气开口说道:“那叛贼苏程奸计被勘破,只得自刎于府中。虽是伏法,但臣念其在朝中经营长久,淫威赫赫,恐有党羽漏网,暗自谋略,包藏逆上祸心,恳请陛下三思。”

      “哦?”祁勋没想到他来此竟是为了说这事,对着窗外一挑眉。是自己清理人员做得还不够明显吗?这李常宏怎么还主动请缨,是迫不及待地想要杀鸡儆猴,给朝中之人看看自己不可动摇的地位了?

      “依丞相明鉴,此事该如何处理?”

      李常宏心下一喜:“臣惶恐。臣以为斩草必除根,剿匪需尽追,若说当今这世上还有谁能策动那罪臣苏程的余孽,又意欲策动的,恐怕只有他遗留的三名子嗣了。”

      “苏程的……孩子?”

      “正是。如今苏程长子苏平次子苏凡二人驻守边疆,手握南疆兵权,他们若是准备反叛,策动在朝逆贼,里应外合,不说能撼动我万里河山,激起波澜倒是在所难免的。还有那夜不知为何从天牢脱逃的苏默,臣以为定是有逆贼接应,他方可无声无息从这宵禁戒严的长安城中脱身,如今说不准在何方韬光养晦,欲再度行乱。”

      “哦?那么丞相觉得……朕该怎么做?”

      李常宏心下又喜,一切都照着他先前所想进行:“臣以为当遣使将那苏平苏凡二人缉拿归案,如有抵抗,则以叛乱治罪,诛灭九族。苏默则挂像悬赏,以金百两追购之,如得其踪迹,便带兵擒回,大刑伺候!”

      “好,好。”祁勋轻拍手掌,转身看向李常宏,“丞相所言极是,朕今日便修书遣人交与那苏平苏凡两兄弟,让他们即日启程回京。”

      李常宏大喜:“圣上英明!”

      “至于那苏默……便交给丞相你罢。不过,朕有些要求。”

      “请陛下放心托付,臣必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李常宏急急单膝跪地。

      “两日之内,带他来见朕,不行,就让人带着你的人头代替。”祁勋满面冷笑,“现在——给朕滚出去!”

      李常宏狼狈地躬身从玉宵园里倒退而出,心有余悸地抬头往里看。

      他这时才回过神来,意识到刚刚发生了什么事。

      这小皇帝……是怎么了?

      他完全无法理解。

      明明他刚登基的时候还是一副懵懂无知一切仰仗自己的模样,怎么方才那冷然暴怒的样子,像极了他的父亲?

      这么说来这小皇帝和他父亲相像的地方真是极多:性情暴躁多变称得上是圣意难明,对很多东西只有一时兴趣过后便没了热度。有意思的是他们父子二人似乎对宫中的艳丽群芳都不太感兴趣,娶妻也是甚晚——当今圣上如今年逾二十还未有皇后,甚而至于连有意向的亲家都没有——坊间对此风言风语是连连不断,俗词艳曲也在地下偷偷流传,要不是李常宏亲耳听闻那日天牢里的惨状,他几乎就要相信祁勋和那苏三公子是真的有一腿了。

      话说回来……怎么那日之后叶子焌那家伙就死了?听说拷打苏三公子的,好像就是他啊?

      一阵妖风拂过,吹得李常宏被冷汗浸湿的背脊止不住地颤抖。

      他不敢再想,转身匆匆离开。

      他哪里知道,不论是哪个暴躁或不耐的人,只不过是因为把所有的温柔和忍耐都给了唯一的一个人,因此易怒、冷漠,不易相处。

      玉宵园旁的一个小亭子里,钱钦冷眼看着李常宏急急离开。

      他从唇间挤出一声嗤笑,下一刻,竟是提气轻身,飞燕踏鸿般地追了上去。

      半个时辰后,丞相府。

      李常宏大步跨入正堂,衣角带风。正对着堂门的两把太师椅中间的红木几上摆着两盏还在冒着热气的茶,迷蒙的雾气伴着空山新雨般的清香缓缓飘散,原来是那云梦泽畔的“吓煞人香”。
      一只白得瘆人有些肉感的手轻轻拿起其中一盏,稳稳地把它端至面前。

      李常宏看到那人的一瞬间松了口气,低低地唤了一声:“大哥。”

      “嗯。”那面白无须看上去与李常宏无一分相像的胖子只是垂眸看着盏中的茶叶飘旋起伏,随意地应了一声,“今天上奏的事,如何?”

      “别提了,那小兔崽子。”李常宏见四下无人,摆了摆手,“一开始还对我言听计从,后来不知怎么回事,疯了一样地冲我吼,还要我去把那叫苏……什么默的玩意逮来,说是两天之内不带他回来就要取我项上人头呢。”

      “哦?”那中年人抬眼,细小的眼睛里寒光一闪,“看来有些传言……不止是传言啊……”

      “大哥,此话怎讲?”李常宏回来得急,走出一身大汗此刻是口干舌燥,也不顾温度豪迈地一口把一盏好茶牛嚼牡丹般地干了,顺手把茶盏搁回几上。“什么传言?”

      “搞不好……”中年人轻轻抿了一口茶,“我们兄弟俩,这次有大麻烦咯……”

      “啊?”李常宏愣住了,“这……不就是那个小兔崽子莫名其妙地生气了吗?他这样也不是一次两次了,随他闹好了。”

      “你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中年人摇了摇头,“祁勋可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要是我告诉你,他的几个皇兄都是被他亲手废掉,逼得先帝不得不把他立为太子,你会怎么想?”

      “……啊?”李常宏目瞪口呆,“大哥……这……”

      “祁勋……可是养蛊一样养出来的怪物啊……”中年人微微倾身把茶盏小心地放在几上,仿佛是怕惊动些什么,“兄弟几个都如龙似虎的帝王之家里,想要皇位哪是那么容易的?你没发现几位皇子或受伤或自裁都事出蹊跷?鬼知道那小子在背后干了些什么。”

      他撑着太师椅的扶手像是很吃力地站了起来,引得一旁的李常宏在惊愕中还不忘伸手去扶他,却被他挥手拒绝了。“我不告诉你这些是想让你在祁勋面前装得像一点,更像一个蠢人。蠢人是不会挡道也不会生事的,这样才更安全,会让祁勋更愿意把你这个没什么脑子的丞相放在这个高位上滥竽充数,好让他自己在隐于幕后的情况下把朝廷变为一言堂,或者在图谋不慎的时候把你推出当作挡箭牌。从外人的角度来看这朝中的确是宏弟你权倾朝野玩弄朝政,可事实上你的所作所为都不过在祁勋掌中兜圈罢了,他没有处理掉你只是因为你从未真正地‘越界’,并且有时还能假以你手做一些不干不净的事。这次火烧将军府,在天下人的眼里不正是你这个‘明相’一手主导的么?”

      他圆滚滚的手轻轻抚摸几下那红木的把手:“如果一个聪明人,比如苏程,当上了这个职位,他这个年轻的皇帝,还能做什么事呢……”

      李常宏彻底懵了,只是讪讪地伸着手。

      想到自己以往似乎有意无意触碰到的禁忌,顿时从手臂到手指在空气中颤抖不止。

      “如今因为苏程一家子的事情,他似乎有些忍不下去了啊……是不是损失超出了他所能忍受的范围呢?”中年人轻捻下巴,“既然要提前脱下身上的伪装,那他肯定要一统朝堂,充当其冲要拿来下刀杀鸡儆猴的,恐怕就是你这个位极人臣的丞相了吧……”

      “大,大哥……”李常宏的声音都颤抖起来,迟疑了半晌才响起,“这……这可如何是好啊?”

      中年人偏头看看满面恐惧的李常宏,半是不屑半是无奈地叹了口气:“我如今还在这与你商谈便说明还是有办法的。不枉我耗费人力财力准备这个计划,事到如今,‘封圣’的谋划,是可以彻底展开了。”

      “……‘封圣’?”李常宏疑惑道,“大哥,那是什么?”

      “你还是不知道为好。”中年人重又坐回太师椅上,伸手端起了茶盏,“大体就是个……嗯……你认为是个‘挟天子以令诸侯’的计划即可。”

      “那,我需要做什么?”

      “什么都不必,假装什么都没发现,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当好你的‘明相’,提些无关痛痒的意见便可。”中年人摆摆手,“只是苏默的事情莫要再提,那是龙之逆鳞,触之即死。”

      “好……好的。”李常宏抹了一把额角上的冷汗,“多亏大哥您……”

      “啪,啪,啪。”

      忽然,一阵突兀的掌声打断了他的话。

      中年人的脸色,徒然大变。

      钱钦拍着手,踱着步子从堂外走来。

      只是此刻他的手鲜红欲滴,还未凝固的血液从上面一滴一滴打在地面精心打磨的石板上。

      李常宏转身看见他,更加难以置信:“钱……钱公公?”

      这短短一盏茶的功夫发生的事情太多,他难以理解。

      旁边的中年人却是缓缓站起,伸手把李常宏拦至身后:“钱大人。”

      “不错,不错。”钱钦一面向前一面鼓掌不歇,那声音在当下寂静的堂中听起来有些刺耳,“不愧是‘李家二虎’中的老大,‘笑面虎’李常荣,真是名不虚传啊。”

      “……看来常荣也没有必要问钱大人来寒舍是为何事了。”李常荣死死盯着钱钦沾满了血的双手,一滴冷汗从他的额角滴落,“不愧是钱大人,好俊的功夫。”

      “你那几个护卫,实力还算得上不错。”注意到他的目光,钱钦随意地抬手,垂眸看了看自己双手上还在流动的血滴,随手甩了甩,“本座本想悄无声息地就解决了他们的性命,没想到其中有一个五感惊人,硬是在本座还在三尺之外时觉察到了,着实让本座费了一番功夫。值得夸奖,值得夸奖!”

      李常荣看着钱钦手上甩出的血洒在地上划出一个圆弧,脸上勉强扯起一个笑容:“能得到钱大人一句赏识,想必他下地狱也能瞑目了,这血抹在钱大人的尊手上,也算是……”

      “欸哟喂,可别这么说。”钱钦打断了他的话语,看了看自己手上好像流不尽的血,“这么多血可不止他一人的,李大人您家的竖仆童子,妻儿老小,都有一份贡献呢!”

      李常荣的话音戛然而止,随之而来的时逐渐加重的呼吸和砰然作响的心脏。钱钦饶有兴趣地看着他双眸充血白胖的面颊泛起病态的红色,像是下一秒就要昏死过去了,又好像有无穷无尽的怨恨要发泄而出。

      “钱……钱大人所言极是……”不过片许,即便气喘如牛,李常荣竟还是挂着一个面具般的笑容。他一把扯住眼里一片血红想要冲上去和钱钦拼命的李常宏:“他们……都是罪有应得……有劳钱大人亲自动手了。”

      “大哥!你!”李常宏不可思议地看着从小一同长大的兄弟,几乎不认识眼前这个还能笑出来的人皮虎。

      “哈哈哈哈……”钱钦笑得很开心,左手轻掩在面前,血滴随着他身体的颤动下雨般打在地上。“好,很好!只是啊,李大人,你以为,这一家子人的性命……足够买你们两个的命吗?”

      “钱……”李常荣正欲言语,抬起的双眼却针对上钱钦泛着冷意的双眸,心下大寒,脑海翻腾不止,穷极心思想着活命的办法。

      钱钦却没给他思考的时间。“叛国,该当何罪?而这丞相叛国,又该当何罪?”他毫不在乎地把一双血手背在身后,在大堂里踱起了步子,“诛九族,诛的是谁的九族?追共谋,追的是谁的共谋?”

      “钱大人……”听着这意味明显的话语,李常荣绞在一起的双手越发用力,手背上的肌肤被掐得渗出血来。

      钱钦停下步伐,递给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李大人……这账,不用我帮你算了吧?”

      在钱钦森冷的目光里李常荣仿佛赤身裸体暴露在冰天雪地之中,由身到心都冷彻了。

      数息之后他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常荣……明白了……”

      他转身看向怒目死盯钱钦的李常宏:“宏弟。”

      李常宏愣愣地转头:“大哥?”

      然后难以置信地看着插在自己心口的一把匕首。

      鲜血大股大股地涌出,染红了朝服上白鹤振起的双翅。

      李常荣收回手闭上眼,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若是有来世,我做你的牛马。”

      “大……哥……”李常宏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无力的双手堪堪抬起想要拔出胸口的短匕。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居然不是死于钱钦之手,而是死在伸手拦着自己的大哥手里。“为……什……么……”

      原来人到了绝望之境,想说的,都不过是一句“为什么”。

      李常荣又是叹了一口气,眼泪从那紧闭的双眼中流了出来:“宏弟……一路多保重。”

      李常宏的身子颓然倒地发出一声闷响,双眸圆瞪,茫然地望着屋顶或是屋顶外更远的苍穹,死不瞑目。

      “好,好一幅兄弟情深!”钱钦笑着拍手,“真是让本座大开眼界啊!”

      李常荣垂着头,不只是不忍看倒在一旁的兄弟还是不敢直视恍如恶鬼的钱钦。“不知道这样,钱大人可否满意了。”

      “满意,当然满意了!”钱钦大笑两声,“既然如此……”

      李常荣抬头,眼里却没什么情绪。

      “本座便准你,不必饱经折磨而死去!”

      “陛下,事情都办妥了。”

      “嗯?”

      “丞相府上下,无一人生还。”

      “很好。那你便动身吧,去南疆。”

      “……陛下,真的要决定这么做吗?”

      “你是在质疑朕的决定么?”

      “臣不敢!臣惶恐!”

      “那便去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四 皇龙一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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