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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得见天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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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禀圣上。”
“钱钦?事办好了么?”
“……与圣上所计划的别无二致。”
“你看起来有些不满。”
“臣不敢!”扑通一声下跪。
“……罢了。苏将军可曾留下过一言半语?”
“……‘望圣上念开国旧功,留臣子女一命。’”
“呵……”漫长的沉默,止于一声长叹。“苏程应该是早就知道了吧,才会突然把苏平和苏凡两兄弟调走戍守边疆。要知道这几十年里他碍于礼数从未调遣过自己身边的人,君臣之道倒是守得分毫不差。”
“……”回应他的只有沉默。
“如今将军一派羽翼尽折,树倒猢狲散,朝廷也该到了丞相一派一手遮天的时候了……李常宏那废物现在应该高兴得快发狂了吧,朕可都帮他把路铺到这种程度了。”
“圣上英明。待他得意忘形露出马脚,再假以一手联名上诏,这腐害朝廷多年的朽根,也就能连根拔起了。”
“钱钦,你倒是看得很清楚么。”
“臣惶恐。”衣物与地面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一如殿外冷雨。
“只是……”欲言又止。转身又是一声叹息,步点轻响,止于窗前。“小默他……”
“苏三公子……”
“嗯?”
“启禀圣上,放火烧府之前苏程给三公子饮了醉仙茶,安顿在后宅,直到苏程自刎时还未醒来……”
“倒是件好事。人呢?”
“……被叶子焌叶将军按律法带到了天牢。”
“什么?!”龙颜大怒,钱钦急急伏在了冰冷的地板上。“谁让你们把小默带到天牢去的?!”
“臣罪该万死!臣不知……”
没有耐心去听钱钦哀求的言语,脚步声匆匆响起直奔殿门:“你给我滚去天牢让那帮废物把小默放了!他要是有半点损伤,你们都以死谢罪!”
苏默是在恍惚间被剧痛唤醒的。
头颅被一股巨力强行摁下浸在冷得犹如刚化雪水的污水里,周身是深入骨髓的疼痛,仿佛无数把刀死死地钉在了血肉里。但最难忍的还是窒息带来的撕裂般的痛感,肺泡破裂的血味在胸膛中口腔里肆无忌惮地冲撞,直叫人要把心脏给呕出来。
见他醒了,施加脖颈上的压力一松。苏默勉力撑起无力的脊骨挣扎着把头抬起,鼻翼离开水面的一瞬间冰冷如雪的空气汹涌地冲进他的胸腹,急剧的喘息和无法抑制的咳嗽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醉仙茶的效力还没完全过去,一时间他连呼吸都无法维持,喘息和咳嗽同时止顿了几秒,接着便是更剧烈的延续。
视线模糊得一切都像是幻境,梦里嗅见的焦糊味和满口的血腥味混在一起捉摸不清,仿佛他还在那个惊慌狂奔的梦中。
漆黑的鞭梢如同一条死蛇垂在他脚边,这是他在濒临死亡般的窒息里唯一能勉强分辨的东西。一双铁履忽然踏前出现在他低垂的视野里,苏默想要努力抬头看清来人,浑身灵魂出窍般的无力感却制止了他的一切动作。
恍惚记得记忆里最后的一刻是他端着茶碗坐在爹爹边上,喝了口茶刚想问爹爹娘去哪里了。
这是哪里……爹爹和娘呢……
一只甲胄中的手下探抓起了鞭梢归在手中连同鞭柄圈作一个椭圆,往前一递冷硬的鞭身突然卡上他的喉咙。呼吸一滞,苏默痛苦地挣扎起来,可绵软的四肢没做出任何有效的行为。
持鞭的人似乎是轻笑了一声,手里的长鞭缓缓上划,勾起了苏默垂下的头颅。
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苏默无神的双眼里,他的瞳孔骤然紧缩。
“叶……”往日喊得纯熟的叶叔卡在沙哑的喉咙里化作一声难辨的呻吟,混乱的记忆像是要挣脱理智的束缚自导自演一出大戏。全身的疼痛让苏默无法理解当下的情景,脑海里只回想起常常来将军府的叶子焌平时和蔼可亲的模样,于是下意识地向他伸手想要抓住些什么。
回应他的是一声冷笑,和背脊上狠狠的一声鞭打。
更剧烈的疼痛瞬间控制了他的神经,被鞭打的位置像是有一把长剑贴着肉插入了背里,整个身体像是要从那儿裂开了,而无形的巨爪又摄住了他的躯体,硬生生地把要四分五裂的肌体聚合在一起。那一瞬间过后鞭声的余响似乎还留在那痕迹里不断爆裂开来,苏默倒在冷意难御的地上蜷成了一团。
“叶……叔……为什……么……”苏默死死地咬紧了牙关,仍是不明所以地迷茫看着一脸冷笑来回踱步的叶子焌,身体佝偻着止不住地抽搐。
嘴唇张合间靠近了打颤的牙齿,只是瞬间便被咬破,鲜红的血从唇角留下,滴在黝黑的石砖上没了踪影。
腥味像狂潮席卷了脑海,炸得苏默一片混沌。
这到底是怎么了……
“叶……叔……”苏默断断续续地喊,舌尖又被咬破可在背上剧烈疼痛的控制下毫无感觉,只能隐约知道口中弥漫开了微温带咸的液体。“爹……爹……”
“别叫我叶叔!”一声暴喝,伴着更响的一声鞭风,只是叶子焌满脸暴虐,这一鞭偏了方向重重击在苏默耳边的石板上。哪怕只听见这声音苏默浑身也是骤然一抖,而后背上的鞭伤被引动,下一秒折磨得他几近崩溃。
“爹爹?苏程那老狗已经死了!”冰寒透骨的铁履重重踢在苏默胸口,骨肉的闷响伴着噼啪声,肋骨应该是断了几根,不知有没有扎进肺里。苏默的口中猛地咳出几口血,更多的从鼻腔里涌出,那沾了血的铁靴又勾起他满是血污的面庞,逼着他看着叶子焌状若疯魔地狂笑:“你听清楚没有?苏程已经死了!像条狗一样死了!”
“爹……爹……”口中汩汩涌出的鲜血几乎要把他溺死,能让人从昏迷中醒来的疼痛爆炸开来,可苏默只是失神地看着视野里已然完全不认识的一张熟悉的脸,沉沉低语。
爹爹……死了?
“他已经死了!死了!死了!别再提他了!”每一声失了心的狂吼都伴着一击猛踹,一声又一声有如钝器击打的声响沉重地响起,苏默瘫在地上的身子如同一个沙包被击打成各种扭曲的形状。最后叶子焌用尽全身力气的一脚让苏默的身体斜斜地飞起撞在牢房的墙壁上毫无反应地贴着墙滑下,而他弯腰扶着双膝粗声喘气。他抬头看向苏默全无人样的身躯,血红的眼里满是复仇的畸形快意:“他已经死了!”
“……”苏默失去焦距的双眼只能把视线散在灯火照亮不及的房顶,身上的感觉已经完全麻木,痛的概念已经失去了,只知道有种折磨在身上反复地盘旋。他本该早就失去了意识,不知什么强行撑开了他被血黏上的双眼,连被血水浸成一缕缕垂下的发丝也无法阻挡他的视线。
爹爹……娘……你们在哪呢……
大哥……二哥……
祁……勋……
“你以为有先皇庇护就能永世安稳?你以为那个老不死的死了以后还会有人护着你?”红了眼的叶子焌似乎全然将眼前受虐的人当成了已经死去的苏程,“我告诉你,火烧将军府的诏书就是当今圣上下的!圣上要我不见你的人头就提头来见!”
“火烧……将军府……”苏默的意识在破碎中一点一点地想,“家被……烧了……?”
“苏程!苏程!苏程!”仍是每一声暴伴着一击击铁断石的鞭打,苏默身上残破的衣物被缀满倒刺的鞭身撕成碎片落在地上,其下的皮肤坑坑洼洼血流如注,“你有想到过你会有今天吗?!你的狗命就在我手里!还有谁会在意你这个护国大将军?!”
苏默艰难痛苦地喘息着,生命从身上的每一个破口汹涌流逝。
“……哟,三少爷?你倒是喝了醉仙茶睡得安安稳稳舒舒服服的呢?”叶子焌渐渐冷静下来,一步步走向苏默眼里满是戏谑,“没被火烧着吧?梦里有没有听见你那一家子人的惨叫?你的两个哥哥呢?是不是已经被烧成了灰?有没有进你的鼻子里?”
他慢慢踱步到不远处的火炉边,随手抄起钳子探入炉中夹起一块烧得通红如同血玉的铁块。“他们的感觉,要不要我让你也体验一下?”
苏默只是呆呆地看着上方隐没在黑暗中的屋梁。
家……没了?
叶子焌狞笑着靠近,手中钳持的铁块嘶嘶作响:“三少爷,这可是你从没试过的……”
牢房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叶子焌疑惑地垂下手中的钳子,回身往屋外看。
遥远的人声渐渐迫近,有话语声,有脚步声,错杂在一起,回荡在天牢漫长的甬道里如同鬼神。
近了。
“滚,都给朕滚!一帮废物,滚!”
叶子焌的面容骤然失了人色。
“……怎……怎么可能……”
“小默!小默!”众多脚步声一同向这涌来,呼喊声,不,哪怕是人声,却只有一个,“小默!小默!”
无人回应。
牢房里只有苏默细若游丝的呼吸声,像一个失修的风箱处处漏了风。还有轻微的嗬嗬的呛水声,那是鲜血涌入气管,在似乎还在维持的呼吸中溅起涟漪。
叶子焌失了魂一般地看着牢房口,手里的钳子和铁块一同落在了地上。
祁勋不顾颜面地冲进天牢最深处的牢房时,虽是害怕,但心里自以为做好了准备。
可第一眼看见苏默被鲜血覆盖了的身体,从眼眶到脑海到心底全都被远出乎意料的剧痛纠缠。
“滚!都给我滚!”发了疯的怒吼,没人敢进这雷霆骤响的牢房。
祁勋冲向在地上聊无声息的苏默,这时才看见呆立在一旁的叶子焌。
和他脚边的钳子,烧红的铁块,带着血迹的鞭子。
地上都是血。
祁勋一时说不出任何言语。
牢房里只有呼吸声。
“……把他带下去,凌迟,腰斩,炮烙,随便什么。”过了半晌,他一字一顿轻柔地低声说着,“我要他不得好死,让他死无全尸。”
两个深深低着头的御林军走进牢房,把已然死尸般木然的叶子焌拖出了牢房。
祁勋轻手轻脚地向前,眼睛不敢在苏默身上作任何停留害怕看见他此刻的样子,又不得不看着他浑身鲜血淋漓已被折磨得不成人样的情状。
他在心里轻轻的问自己,这个倒在地上,形体扭曲的人,是他的小默?
在他这该死的天牢里,小默都遭遇了什么?
除了鞭子,钳子,铁块,还有什么?
他不敢想。
自这天牢很多年前落成后他见过太多太多死相凄惨全然不似人类的活囚或尸体,但从未如此触目惊心。
就像他刚刚看着叶子焌被血染红的铁靴,连话都说不出。
像是被临近的脚步声惊动了,苏默很慢很慢地睁眼,没有焦距的瞳孔茫然无神地看向上方的一片漆黑,轻轻地眨了一下,随后如同受了惊的小动物,全身微微地颤动了一下,又没了声息。
祁勋几乎要跪在地上。他缓缓地俯下身,伸手想把苏默抱起,又怕这最最轻微的移动也会让苏默受到更多的伤害。
苏默的瞳孔慢慢聚焦到他身上。“祁……”
“我在,我在……”祁勋的双手在颤抖,不知该置之何处。
“疼……”声若蚊鸣。
“没事的,你会好的,小默,我这就叫御医来……你别怕,会好的。”双手的颤抖蔓延到全身,连带着话语也支离破碎起来。嗫嚅着双唇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有了无用处的安慰胡乱地出口。他慌忙回头冲着牢房外大吼:“让御医房所有的人都给我滚过来!小默要是有半点闪失……”
话音止于颤抖的双唇。
“爹……爹……”苏默的双眼又转向空无一物的上方,涣散的瞳仁不知在目视着什么。脑海里脱了缰的记忆彼此冲撞着,叶子焌方才的话语此时才一寸一寸浮出疼痛的水面。
——他已经死了!死了!
——你以为那个老不死的死了以后还会有人护着你?
——我告诉你,火烧将军府的诏书就是当今圣上下的!
——圣上要我不见你的人头就提头来见!
“圣……上……”苏默无意识地重复着这反复出现的词语,破碎的意识似乎抓住了什么,“圣……上……”
圣上,要杀爹爹。
圣上,要烧了我的家。
圣上,也要杀我。
祁勋呆呆地看着他,耳边回响着这此刻听来荒谬无比的称呼。
“圣……上……”苏默一遍遍地重复,眼里的光彩却越发黯淡,“圣……上……”
“圣……上……祁……祁……”
“……祁……勋……”
一切都猛然在他眼前崩裂了,所有的色彩骤然被抽离。□□上的一切感觉遥远得连想都难以想起,只留下脑海中一遍遍回荡的事实。
圣上,是祁勋。
这一刻,苏默的脑海空得只有这一句话。
视线从上方瞬间坠下,落在身旁失神看着自己的人身上。濒死的身体不知从何爆发出了回光返照般的力量,折断了的双臂不顾一切地抬起双手掐上那人的脖颈——
“祁勋……为……什……么……”
祁勋呆楞楞地任凭苏默暴起掐住了自己这一国之尊的脖颈,眼睛被他身上所有的红色刺得生疼。
是他对不起小默。
是他背叛了小默。
是他伤害了小默。
他明明答应过小默要照顾他一辈子,要对他好的。
当初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他知道会很难过,没想到这难过竟是这般噬心食髓的模样。
“为……什么……”苏默的手死死地抓在他的肩上,没了血色的嘴唇被口中不断涌出的血染得鲜红,“为什么……”
百般质问。
那股股鲜血恍若寒泉一下把祁勋的心冷得骤然惊醒。他伸手要搂上苏默的身子,回头喝退要冲上来的护卫:“都给我滚!朕不想看见任何人!”
苏默虚弱得连这点声浪都经受不起,双臂被震得从祁勋肩上落下,身体擦过祁勋伸出的双臂沉沉地摔回了地面,发出一声闷响。
“为……什……么……”他的身体扭曲在地面上,口中还在止不住地问。
鲜血模糊了话音。
为什么叶叔要这么对他。
为什么祁勋要诛他全家。
为什么一觉梦醒——
这世界变成了这番模样。
他想不穿。
祁勋怔怔地看着他,颤抖着手撩开他纠缠的额发,手掌贴上冰冷的额头立刻沾染了一片血红。
“对不起,小默,对不起……”泪水不知何时早已蓄满了眼眶,此刻不容阻挡地夺眶而出。
眼泪一滴一滴打在苏默脸上。他失神地感受着这轻微的热度,方才被百般折磨时依旧干涩的眼角忽然也落下泪来。
祁勋心疼得要发狂。
他看着那泪水在苏默被血污覆盖的脸上划出一道清晰的轨迹,心口仿佛也随之被划了一刀。
那泪水像是要把自己的心剜出来,让他亲口问问自己,他究竟得到了什么。
这万里枯荣的江山,于他而言,真的比得上苏默半点笑颜么?
他都做了些什么啊……
疼,苏默疼,他也疼。胸口盘踞的龙纹被指节捏得青白的手扭曲,难以抑制的抽噎梗在喉咙口像一块石头止住了无用的道歉。祁勋抿着唇修长的眉宇拧起心口疼得撕心裂肺,覆在苏默额头上的手心像是被烙铁烫伤。
他都做了些什么啊!
要怎么弥补……
“小默,小默……”他小声叫着苏默,言语里隐忍着要把自己扯成两半的内疚和怜惜,“小默,小默……”
“对不起……对不起……”
他低下头靠近他,鼻间的血腥气渐渐浓郁,可一股清冷淡雅的气味不知不觉间将他包裹。这与其说是气味,不如说是一点气息,那种闻到之后立刻会想起某人,或者想起某人时即刻就会在鼻尖嗅见的奇妙感觉。往日他在宫中或是应付群臣或是埋头书卷的时候有时会突然嗅见的,一瞬间便可让他的心底柔软无比的……
这是小默的气息,他的小默,深深地扎根在了他的脑海里。
此刻只让他更想哭泣。
他闭上眼抿着唇一点一点地贴近苏默,牙齿深深地陷入唇中口中也开始充斥着溢满鼻间的血腥味……
祁勋的动作忽然止住了。
他睁开眼,三寸青锋,堪堪停在他眉前。
他缓缓地转头,慢慢地抬起。
那青锋的剑柄,持在一只无比稳定的手里。
那人一身黑衣,黑布蒙面,是标准劫狱破牢的贼人形象。可他只是站在那,偏偏就有了种长身玉立的感觉,仿佛出身世家,天生带了股天命风流的书生气。
“我要带他走。”不知用什么法门变换,蒙面布下传出沙哑的声音。
祁勋纹丝不动恍若未闻,只是回头越过那眼前的长剑看着陷入昏迷的苏默。
“坐着别动,饶你性命。”那人说着随手对他抛出了一块黑布,瞬间遮蔽了他的双眼。
黑暗里有无数情景从他面前掠过。
黑布落下时,他的面前已经空空荡荡。
只有石板上坑坑洼洼的血洼,告诉他,他对他的小默做了什么。
祁勋闭上了双眼,眼泪断了线般落下。
微翘的屋檐上漆黑的滴水兽缄口不言,空气中浓厚的水汽还未散去,凝在它狰狞的面庞上恍若泪滴。
今晚的长安城异常的寂静,仿佛蛰伏在黑暗中的恐怖野兽,待到那一击必杀的时机就要择人而噬。
而被选中的,是将军府。
每个人都看见了将军府被吞噬时辉煌的光影,这安然无声的燃烧是一场配得上苏大将军的葬礼。即便有些人早知这场盛事在即的发生,真正目睹那沐浴在火光中的旧日“第二皇宫”,他们心中狂喜遗憾惋惜等诸多错杂的感情仍然是海潮般地翻涌而出,痛痛快快地把这肮脏人世的腌臜展览般地铺陈了个遍。
权力中心转移带起的巨大漩涡没有任何人能置身事外,只有这苦雨后微冷的粉墙黛瓦是真正的旁观者,悄然无声地面见了这富丽堂皇的都城中发生的种种阴暗下作的陷害。
现在,这份沉默被衣襟带起的微微风声打破了。
来人全身上下蒙在漆黑的夜行衣里,掩不住的身材颀长,手里似乎抱着什么偏长的重物,也裹在了一袭黑袍里。即便横抱着这样一个物体,他行进间依旧是悄无声息,足尖轻点在鳞次栉比的瓦上不起一点声响,身上特制的夜行衣被身体带起的风吹得平整,也是毫无声响的模样。
那风声,来自他怀中那物体外裹着的黑袍垂下的一角。
那黑袍本是丝绸所制,按理说在这风中也翻不起什么波澜。只是此时看去那衣角已经被某种液体浸得湿透,沉沉坠在那儿被风吹出了百转千回的调儿。
那黑影垂头看了一眼那衣角,眉头微皱。
一滴液体从那吸饱了的布料上滴下,打在地上。
他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
皱眉,加快了脚步。谁知提速没几步,一个在些微光线中闪着暗淡光芒的物件忽然从那黑袍中掉了出来,落在青石地上弹了几下,砸出一片清脆的回响,在这夜里传出很远很远。
那黑影的身子骤然绷紧了,一息间纵身一跃藏入了街边小巷的阴影里。
四下无声。
雨停云散,当下是皓月千里。那小小的物件躺在凹凸不平的青石板上,在千万个水洼里折射出璀璨的光影。
“嗒。”
小巷口飞出一块石子,落在地上弹出很远。
四下里仍是一片寂静。
待又过了几息,飘浮的云层暂时遮蔽了明月的光辉。那黑影忽然又从小巷中蹿出,一把拾起那物件,往方才的方向继续赶去。
他一面足不沾地地飞奔,一面垂头看向那物件。那是一块玉佩,貔貅状,雕工精巧,润泽的玉色一看便知价值连城,只是左侧的身子似乎缺了一块。玉佩摔下的地方并没有碎片,看来是雕成时就缺了一块,难道和另一个玉件是一对?
只是这玉佩为什么会掉下?
他认真端详那玉佩上系绳的断口,不像是磨损断开的,倒像是被人用力强行扯下的。只是他怀里这人早就已经不省人事,更不说身上重伤多处,哪来的力气扯断这绳子?
这玉佩越看越眼熟,仔细一想,他猛地记起,这似乎是那给苏三公子上刑的狗皇帝颈上带着的玉佩。
看来是那时扯下的了。他想起闯进牢房时苏三公子骤然无力落下的双臂。想来刚才即便昏迷时他也不忘把这玉佩紧紧攥在手中,直到这时脱了力才忽然坠下。
何必呢……暗叹一声,那黑影把玉佩收入怀中,听得远处渐沸的人声,又加快了几分脚步。
长安城外一隅。
一架无主的马车孤零零地横在官道旁,两匹毛发油亮的枣红马不耐地在马搭下跺着蹄,打了两个响鼻。
深秋清冷的空气在这黎明时分显得更加寒冷澄澈,那红枫的一枝一叶都像在水里洗过一般,红得耀眼、干净,像烧起来了一般。
一声叹息在这破晓前的黑暗里响起。
没过多久,一道黑影落在马车旁,正是那在长安城中匆匆赶出的黑衣人。
他屈指在马车厢上有节奏地叩了几下,苍老的声音从车中传出:“找到了?”
黑影低低地应了一声,转身走到马车厢门,小心地把怀里被黑袍裹起的苏默往车厢里送。一双满是老纹的手从帘中探出,稳稳地接住了他,触及他身体的一瞬间,又是一声叹息。
“情况不太好,早点赶回去吧。”
那黑影仍然只是低低应了一声,只不过这次一动不动地,仍然站在厢门口。
再叹。“能治好。”
“嗯。”年轻人清朗的声音。
那黑影得到了回答便纵身跳上了马夫座,伸手执缰,手腕一抖,那两匹红马就小跑着平稳起步了。
马车拐上官道,往一寸寸亮起的地平线上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