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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忘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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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睁眼时,满目映红。
我正躺在一叶竹筏上,余光却可见岸边漫野的红花如火烧般一路轰轰烈烈直冲天际,仿佛要将死气沉沉的黑暗天幕也烧灼出一抹艳色,阴森诡异的磷火在岸边跳跃燃烧,照亮整个天地,又将暗红的水面笼上一层青绿的纱。耳边溪水声潺潺,但却毫无生气,丝毫不像每年初春时青鲤破冰后清脆细碎的流水声,反而像是像是埋葬了千万年的枯骨,每一缕水声都注入了一具白骨千万年间无人理睬的呢喃。
“这条忘川河的尽头就是人喝孟婆汤的地方,喝了那碗汤才能过奈何桥去轮回转世。可惜人世多情种,总有人为了前生种种不愿喝那碗孟婆汤。到头来,都落得个永沉忘川魂飞魄散的下场。”
我猛地坐起身子,便见身前有个白衣人正慢悠悠的划着桨,在血红色的河水里漾起一圈圈的波纹。
“这条忘川河也就成了整个地府怨气最重的地方,一般的魂灵若是在这附近逗留,便难逃去长眠不醒、最终魂魄消融的下场,”我面前那白衣人半转过身子,含笑望我,“我瞧你刚刚睡了这么久,原本还有些担心,现在好歹是醒了。”
我怔怔的看着面前人清俊温和的眉眼,艰涩的转动着因久睡而钝钝的脑子,一个一个字的试图理解他刚刚说的话。
回忆起昏睡前的场景,我意识到我自己的死亡并非是一场梦,如今我已经在地府里,按他的话来看,我现在还坐在一只在忘川河里漂流的竹筏上。
“你……我……那你现在是要带我去喝孟婆汤吗?”半晌我终于问出了一句话来。
他轻笑了一声,道:“并非如此,那些去喝孟婆汤的魂灵是不必从这里走的,你往后便能熟知了。”
往后?熟知?我一噎,听这意思我以后得去见上好几次孟婆?
难不成那孟婆汤还是一碗两碗包治百病三碗才忘得干干净净?
还是说这地府牛头马面看我红颜薄命命途多舛英年早逝特地给我安排了个地府观光游,好让我涨涨见识饱饱眼福再安心上路?
还真别说,这位黄泉引路的仁兄可真比人间勾魂那位温柔解意多了。这么想着,我的胆子倒也大了起来,一边欣赏着他俊美的面容,一边问道:“这位公子,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呢?”
他依旧慢悠悠的拨着手中的竹桨,拨起类似哭号的流水声。“无情司。”他说,“我们要去无情司。”
“无情司?”我有些诧异,我知忘川河,我知奈何桥,我知阎罗殿,却压根没听说过什么无情司。
还不等我再问,他便又道:“你也不必公子前公子后的称呼我,在下姓宋名舒白,是如今的地府白无常,你直呼我名便是了。”
我一时咋舌。
宋舒白面容清俊,高洁脱俗,像是天边皎皎明月,又似溪边朗朗修竹,若是从前,他这样的人放在我面前,我或许会将他认作世家公子或是隐世仙人,却绝不会想到地府这样阴气沉沉的字来。
况且我从前看的鬼怪故事里,也着实没有哪个白无常这样好看的。
“快到了。”他说。
我向前方望去,天边隐约透出一抹昏黄的光来,与先前漆黑一片的天幕相比,那处好像是重返了人间。
小舟晃晃悠悠在宋舒白的掌控下向前漂去,云端在逐渐清晰的微光里显露出一轮巨大圆月的轮廓来。忽然,我看到有山川拔地而起,似一把利刃,将前方与身后割裂成两个空间,先前满目仿佛燃烧的红被冷漠僵硬的青墨所取代,叠嶂群峰连绵不绝,层峦险峻的陡峭山崖上笼着一层雾气,大雾弥漫里模糊了山峰奇诡锋利的轮廓。
我望不见山的尽头在哪里,在我目所能及的最远处也只能瞧见大雾缭绕下隐隐约约的大片翠色。
我这人向来心大的很,再加之我横竖不过死人一个,想来想去也是死猪不怕开水烫,因而心中倒也平和,只是对宋舒白这个白无常和他口中的无情司好奇的很。
不知过了多久,宋舒白将小舟靠在岸边,我踮脚一跳,却不想脚下一滑,幸亏有宋舒白伸手扶住我,我才稳稳站到岸上。
“来了这地府还这样粗心大意,怎么,不怕一脚踩进忘川河里魂飞魄散?到那时候,宋舒白可救不了你。”
这声音清清冷冷,言辞也不怎么客气。
“寒云兄可真是说笑了。要是在地府里有人当着我的面误坠忘川,那我这白无常也就不要做了。”宋舒白含笑道,“再者,若是真出了些在下无能为力的事情,寒云兄在此,又岂会坐视不理?”
来人不置可否,将目光投在了我身上。
我一僵。
他生的极好看,让我想起沿岸怒放的曼珠沙华,可偏偏他的眉眼里带着一股冷清,像是冰封千年无人到访的山峰上一捧寂寞无瑕的白雪。
我很清楚我从未见过他,可偏偏在他眉眼里我竟感觉出一丝莫名的熟悉。
难不成天下美人大多相似,在我眼里他也就是个美人模版不成?
他转身向山间走去,道:“走吧。再不去无情司,慕饮秋该等急了。”
宋舒白以为我困惑于那男人的话,便对我解释起来,“慕饮秋是如今的地府黑无常,他性情有些冲动,但人相处起来却还不错。刚刚那个人是洛寒云,他……是个特别的人,性子冷了些,但若你遇到什么难处,可以去找他,他绝不会不理睬你。”
特别?
我却觉得这地府实在特别,与我从前满地恶鬼的想象全然不同。
我这样想着,跟着洛寒云与宋舒白走上山间的蜿蜒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