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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饥饿而困苦的幼年 ...

  •   门前那株老榆树光秃的枝头上挂着一轮幽冷的玄月,整个小村落里没有哪户人家有灯光透出。不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豺狗无力的汪叫。
      小家瑞缩成一团,坐在门口那块冰冷的大青石上,暮色里那双大眼睛忽闪、忽闪地搜索着什么、期盼着什么。

      “瑞娃儿,你怎么坐这儿呀,快去屋里等着,你爸马上就回来了,这儿多冷啊。”家瑞妈拉着他的小手向屋里拎。

      “妈妈,我饿。”看着家瑞那张瘦小的脸,和相衬之下那双大的出奇的眼睛,那纯真的眼眸装着对尘世的不解,对食欲的渴求。

      “瑞娃儿,乖,咱再等会儿啊。”家瑞妈紧紧把他搂在怀里,流出两行无奈的泪。这年月有谁不是在饥饿的炼狱中煎熬啊!

      “瑞娃儿,饭来了。”家瑞爸提着饭罐三步并作两步的向屋里赶。家瑞忽地冲上去,坐在地上双腿夹着罐底,双手紧紧搂着饭罐。

      “来,瑞娃儿乖,妈给你盛糊糊喝。”

      稀的照见人影的面汤控到底也没见一个绿豆大的糊糊。

      “这饭咋越来越稀呀。”家瑞妈沮丧的连声音都有些颤抖。

      “咋能不稀。现在大搞挖粮运动,各生产队对着咬,千方百计藏的一点儿粮食都给啃出来上交了。这稀汤也不知能喝多久喽。”

      “那咋办啊,看瑞娃儿饿的,要不……”瑞娃儿妈看看夹墙。

      “再忍忍吧,离开春日子长着呢,就那一点儿救命粮,实在过不去再说。唉,我说那宝贝放哪儿安全吗?”家瑞爸死盯着夹墙发呆。

      “应该没事,谁会想到藏哪儿。就你胆小,咱别自个吓自个。快喝汤吧。”

      “你娘儿俩喝吧,待会我和铁豆去队里喂牲口找点吃的。”

      “大冬天能找啥吃的,多少喝点儿暖和暖和。”

      “你俩喝吧,活人还能让尿憋死,有法儿。”家瑞爸喉咙动了一下,叭嗒叭嗒抽起旱烟袋来。

      家瑞把小肚子喝的圆鼓鼓的,走起路来能听到里面的咣珰声,他笑着跑到爸爸跟前。“爸爸,我给你背昨天你教的诗好不好。”家瑞爸笑着点点头。

      “听说发馍馍,三人笑开颜;人均三四个,生活大改善;渴望多少日,饱餐将实现。馍馍端上桌,三人互谦让;拿在手中看,有似马粪状;送进嘴里尝,怪味满口腔。一口咬过后,二口嘴难张;狠心咬三口,呕吐倒胃肠;感谢造物主,有此大犒赏”。

      “真好,瑞娃儿好聪明,一个字不差呢。来,瑞娃儿,爸爸教你算算术。”他看家瑞十以内的加减法都算熟练了,又要教二十以内的。

      “省省劲吧,这年代吃都吃不饱,学那有啥用。”家瑞妈手里缝补着一件破棉袄。

      “总会好起来的。瑞娃儿快六岁了,长大了没知识咋行。”

      “你有知识,教书的还不照样混成了饲养员。”

      “社会总不能一成不变,瑞娃儿聪慧,是块读书的料,有知识才能改变命运。好了,不给你说了,我走了。天儿冷,你娘儿俩早点睡吧。”

      “别忙,把这棉袄披上,夜里冷着呢。”

      家瑞妈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想到这么冷的天,他连一口热汤也没喝上,鼻子一酸,喉咙有点堵得慌,干咳两声,插好门,回了里屋。

      家瑞爸和铁豆蹲在墙角里,一人嘴上架一根旱烟袋。饥肠辘辘的鸣叫声让两个男人相觑而笑。

      “王哥,嗉里发瘪吧。”铁豆笑着用烟袋锅向家瑞爸的肚子敲了一下。

      “一口稀的,大老爷们咋好跟她娘儿俩争。”

      “俺也一样,看老娘饿得可怜,编了个谎出来了。哎,王哥,这长夜难耐,咱得想个法填饱它。”

      “天寒地冻的,实在想不起有啥充饥的东西来。”家瑞爸又装上一锅烟丝。

      两头瘦骨嶙峋的老牛,卧在地上嘴里不停的咀嚼着饲料。两人盯着老牛的嘴,不约而同地使了个眼色,冲向牛饲料,捧在手里狼吞虎咽地向嘴里送。饿得几乎连站起力气也没有的老牛,眼看人与它争食那一点点充饥的东西,昏暗的灯影里映着铜铃中那豆大的泪珠。家瑞爸拍拍老牛的头,附在它耳边无奈地说:人比你还饿啊!

      一只不比猫大的小狗鼻子嗅着地,晃晃悠悠的来牛棚找吃的。铁豆一脚踹上去,可怜那小东西连惨叫一声也没有,便结果了饥饿难耐的性命。两人烧起一堆火把小狗烤熟,又把现场处理的不露痕迹。两个男人只把狗头分食了,连头骨也小心的嚼碎咽下肚去。铁豆拽下两条前腿揣在怀里“王哥,剩下的你都拿走吧。”

      “那咋成。”

      “快弄回家吧,我就一老娘,你家老婆、孩子两三张嘴呢。”

      那狗肉的香味让家瑞终生难忘,虽然今后家瑞吃过N次狗肉,但再也没有吃过那么香的狗肉。

      一个晴和的下午,暖洋洋的阳光透过门窗照进这间土坯墙的小屋。家瑞爸正耐心的教小家瑞算算术,随着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七八个青年小伙儿已踹开篱笆门闯了进来。家瑞妈忙放下手中的针线活儿,陪着笑脸迎上来:“你们这是干啥呢?”

      “嫂子,对不起了,挖粮。”

      家瑞妈心里咯噔一下,难道有人告密,她下意识的迅速瞥了一眼夹墙,端起半小碗中午家瑞喝剩下的稀汤陪着笑说:“兄弟们看看,家里若有藏粮会让孩子喝这个维持性命,你们看瑞儿瘦的……。”家瑞妈说着变了腔儿,用袖口拭了拭眼角。小家瑞睁着那双大的出奇的眼睛,惊恐的看着面前的这一切。

      一个青年说:“嫂子,您别急,这是上面的指示,查的又不是您一家。”他又扭过头说:“看这四面都是墙的,也不会有什么,弟兄们走吧。”

      “慢,既然来了总要查一查,回去也好交差。”另一个青年接腔。

      很快两间茅草房被翻了个遍,连夹墙也被敲了两下,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渐而远去。

      家瑞妈吓得还没回过神来,家瑞爸拦着她的肩膀说:“别怕,没事了。”

      “挖粮队”在后院家瑞大伯家翻前翻后忙乎着,家瑞大母扬高声音:“兄弟们尽管翻,渴了来喝口水,喝完接着翻,。这心里没闲事,就不怕它鬼上门,啊不,是不怕兄弟们上门。”她想起前日里和家瑞妈闲谈的话,也许是太想辨解自己的一穷二白吧,无意识地敲着夹墙说:“兄弟们听听,实的。嫂子心里实诚,向来不会藏着掖着的。”

      一个青年愣了一下,挥手说:“弟兄们走。”

      家瑞爸妈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众人已把那土坯夹墙推倒了,乱土坯中露出一个小袋来,里面装着大半小袋麦子。家瑞妈一下瘫倒在地,抱着一个青年的腿说:“求求您留下这点儿麦子吧,这可是我们全家的救命粮啊。”

      那青年一脚踹开家瑞妈:“私藏粮食,还好意思说,带走。”

      带走的不只是粮食,还有家瑞爸。

      淡淡的残阳里,刺骨的北风不知何时又刮了起来。家瑞妈还瘫坐在地上,两眼发直,眼里已没有泪水,嘴里喃喃地念着:别带走,别带走。家瑞拉着妈妈冰凉的手,小脸可怜地哀求:“妈妈,起来吧!”

      祸不单行,在这节骨眼上有人竟落井下石,揭发家瑞爸和铁豆常常偷食牛料,铁豆也在被批斗对象中。

      “犯罪分子”白天被强迫劳动,晚上挨批斗、过筛子。

      一阵连推被踹,家瑞爸脸色蜡黄,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滚下来。

      铁豆怕他挺不住,拍拍胸脯说:“我郑迎贵一人做事一人当,偷食牛料是我的主意,他家的藏粮是我暗中撺掇,这些事与王哥无关。”

      家瑞爸喘着粗气说:“兄弟,别瞎说,咱俩从小就好,向来做事是你听我的。你家还有个七十多岁的老母呢。”

      “我老母还有哥哥迎安照顾,可你……”

      家瑞爸摆摆手,示意他不要再说。

      又是一场狠批恶斗,当家瑞和妈妈一起赶到时,他看到爸爸脸色铁青,被推过来,送过去。家瑞哭着、嚷着:“不要打我爸爸,求求你们,不要打我爸爸。”没有人理会他,一个不起眼的毛孩子。

      家瑞不知哪儿来的勇气,一个箭般冲上去紧抱着爸爸,此时的爸爸已经只有出的气,没了进的气,他紧紧攥着家瑞的小手,艰难的留下了一句话:瑞娃儿,好好学习,出人头地!家瑞流着泪,使劲的点点头。

      家瑞爸带着对人间的恨与眷撒手人寰,年幼的家瑞还体会不到失去父亲的痛苦,更不会知道没了爸爸这个顶梁柱,今后的日子将会更加的困窘。

      家瑞看到妈妈暗地里偷偷抹眼泪,即使肚子饿得咕咕叫,也不敢嚷闹妈妈,只是静静的蜷在妈妈怀里,配妈妈一起抹眼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饥饿而困苦的幼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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