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敛臣》沈希声

232、未了因 ……

　　天色灰蒙蒙的，众人都还没起。

　　谢枝跟在君厌疾身后，见他腋下夹着个包裹，不知装了什么东西。

　　漠漠黄土渐渐出现星星点点的绿意。

　　君厌疾驻步在一条水流平缓的小河前，没有回头看谢枝，从怀中掏出那架千里镜，低声道：“阿枝，我会把这个扔下去，然后数十个数，如果你能在此之前把它捞上来，外就答应你。”

　　谢枝的目光在他的脸和千里镜之前徘徊了几回，然后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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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边的灰青慢慢地被漫无边际的、单调凄怆的白吞没。

　　民工们纷纷从棚屋里打着哈欠出来，到河边上工去。闫停鹤敲了敲自己酸痛的胳膊，在门口站了会儿，就去找君厌疾。

　　昨天他夹在两人之间左右为难，寻个由头早早地走了，也不知那二人最后是否谈妥当了。不料他跑了几个地方，都不见君厌疾的人影，找来那常跟在身边的长亭询问，也说是不知道。他纳闷地站在村口不远处，琢磨着到底出了什么事。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目光攫住了从远处走来的身影，正是君厌疾。他整整衣裳，急忙迎上去，却见对方正沉着一张脸，让那条横亘在他脸上的疤痕愈发显得可怖。

　　闫停鹤到了嘴边的话忽地哽住了。他正犹豫要不要问起昨晚的事，便见隔着几里的地方又走来一人——那人身量瘦小，步履轻快，甚至带着几分雀跃。

　　这雀跃，在这关节可真是稀罕。闫停鹤不由得眯起眼，仔细地瞧，这才认出那竟是谢枝。无怪乎他一下子没认出来——谢枝从前穿着一身破衣烂衫，这会儿却换了身新衣裳，虽不华美，但素雅整洁，叫闫停鹤总算在她身上瞧出些世家小姐的模样来。

　　离得近了，闫停鹤发现她的头发湿漉漉的，此刻拿一根木枝挽了起来，但水珠子还是从她的发间顺着脖颈往下淌。

　　闫停鹤愣着，不知该不该开口说些什么。他看得出来谢枝和那位殿下之间似乎关系不一般，因而便更加谨言。

　　孰料谢枝见到他，竟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仿佛表示宽慰似的。

　　闫停鹤：“……”

　　他扭头看着君厌疾依然略显沉闷的背影，和缀在后头脚步轻快的谢枝，两人渐渐没于树影深处。

　　连日来忙于公务的他蓦然间恍惚地想，原来春天已来得这么久，已是满树葱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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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至于闫停鹤午后在呼难河边的工场见到谢枝时，并没有生出太多意外。

　　谢枝又换了身衣裳，灰扑扑的，但更轻便。长亭正把一个匣子递到她手里。

　　谢枝打开看了看，只见匣子里头贴了一层铁皮，一包火药塞在最里头，引线绕着十几张铁片，这是为了能多烧些时候。

　　闫停鹤知道她要做什么，不由得担心地走过去。

　　这一段的水渠已修建得差不多了，因此整个工场上只有零星的十几个人在做些收尾的活。

　　他们在这儿做得久了，自然也知道呼难河引水一事的难处，心里头一直便没个底。此时他们仿佛也感受到了什么不同寻常的气氛，纷纷将目光投了过来。

　　闫停鹤低声道：“你真想好了？这可是性命攸关的事。”

　　谢枝嘴角弯了弯：“放心吧闫县令，我惜命得很。”

　　闫停鹤目光凝滞了一瞬。他看得出来谢枝想在自己面前装出一派轻松的模样，但双肩紧紧地绷着，像抵着一根绷紧的弦。

　　闫停鹤默了会儿，他思忖着若是谢枝在这地界出了事，日后若是被追究起来……

　　他的目光开始四处逡巡，寻找能做主的君厌疾。转了一圈，他终于在不远处看到了那个高挑的身影。他现在缀满了嫩叶的树下，阴沉沉的影子笼着他的半张面目。

　　闫停鹤犹豫该不该去找他，却听得身边的长亭已擦着了一根火芯子。

　　引线被点燃了。

　　谢枝猛地盖上盒子。

　　那并不响亮的“咔哒”声却好似一道惊雷劈过，叫闫停鹤瞳孔微缩。他看到谢枝深深地吸了口气，那瘦小的身躯仿佛因此积蓄了柔韧的力量，弯成半月形一个翻身跃入看似平静的河水，像一尾银鱼霎时被跃动着粼粼波光的水浪吞没。

　　闫停鹤急忙拨开那些蛮生的菖蒲，俯身死死地盯着那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的呼难河。

　　那原本隐隐约约的懊悔像泡沫从水底涌上来似的，在阳光下一个个碎裂。

　　虽然都说她和谢家恩断义绝，但为人父母的难道真能舍弃自己的孩子不管不问？若是自己放任谢枝去做如此险事的消息传了出去，谢相会不会……

　　闫停鹤心头纷杂之际，余光攫见一个身影带风似的疾步走到河边。

　　是君厌疾。

　　闫停鹤看着他脸上只有河面波光的倒影，显出一种仿佛一触即碎的苍白来。

　　那入水的声音并不大，却把河边工匠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众人都好奇地张望着。

　　闫停鹤恍惚地想，已经过去多少辰光了？

　　像是很短，又像是很长。

　　他有那么一个瞬间想着，是不是那火药终究是在水里熄了火……

　　“砰——！！！”

　　只听得一声几乎能叫人耳聋的巨响从河水深处炸开，仿佛惊天撼地。

　　众人脚下踉跄，一时站立不稳的便一下跌倒在地，被轰然冲得丈高的河水淋了个湿透。

　　汹涌的河水如扑食的猛兽一般，咆哮着冲向早已修建好的那段石渠。

　　短暂的惊骇后，众人不由得高声欢呼起来，一个个挤挤攘攘地抱成一团。

　　“太好了！太好了！咱们的庄稼地有救了！”

　　那雀跃的欢呼一浪盖过一浪，简直胜过了那正在奔涌的河水。

　　闫停鹤跟着他们一起笑了，可很快又被揪紧了心。他抹掉脸上的水珠，重新往河面望去。

　　方才如水龙翻搅一般狂乱的河水正渐渐归于平静。可就是太平静了。

　　闫停鹤有些发慌，他朝身边望去，想叫君厌疾拿个主意，却发现他正一边张望着河水，一边步履匆忙地往下游跑。

　　“都统……”长亭满面担忧。正想追上去，却被闫停鹤按住了肩膀。

　　阎停鹤道：“请速速安排人沿河寻找，一定得找到阿枝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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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君厌疾正朝着呼难河的下游走。

　　沿岸的林子因着方才那场劫难而簌簌地摇着叶子，落在他的余光里，那缭乱的影子像是群魔乱舞。

　　他无心去看，只是一边慌乱地走着，一边死死地盯着那早已如往日一般无二的河水。

　　他的心渐渐沉下去，步子也不禁跌撞起来。

　　直到一阵突兀的水声短暂地响起又消散，让人疑心只是水鸟捕了条鱼。

　　君厌疾敏锐地循着声音望去，只见一个湿漉漉的人正从河水中踉跄着走上了岸，旋即便如耗尽了力气般仰躺在泥沙上，半长的黑发粘着那细瘦的脖子。

　　君厌疾几个大步便冲了过去，如捧着一尊易碎的瓷器般，小心珍视地将她揽进怀里。他只觉怀里的身体因为寒冷而不自觉地打着颤，嘴唇都发了白。他揪紧了心，摸了会儿她的脉象，确认没什么大碍，又看了看她身上，没有什么外伤，悬着的心这才落了下了。

　　他长舒口气，问：“阿枝，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没听得回音，他这才发现谢枝自方才起便任由自己动作，没有一丝反应。他紧张地捧起她的脸，见她瞳孔涣散无神，一颗心立时又被攥紧了。

　　他亲历过战场上使用火药的场面，巨大的冲击力尽管有时并不会造成外伤，却依然会让人陷入昏迷，甚至……

　　还好谢枝看起来症状并不严重，只是意识陷入了混乱。君厌疾定下神来，轻轻拍着她的肩膀，一边呼唤她的名字。

　　渐渐地，谢枝的瞳孔终于浮现出一丝清明。可君厌疾还未及松一口气，就被谢枝猛地推了一把。

　　这力道大得出乎他意料，君厌疾措手不及之下松开了手。

　　挣出他怀抱的谢枝扑到一旁，抓着草皮痛苦地干呕起来。

　　脑海里像是有无数水流冲撞似的，搅得她眼前阵阵发黑，直犯恶心。

　　可是她今天一直空着肚子，什么也吐不出来，到最后只能吐出一堆酸水。

　　混沌中，她隐约觉得一只宽厚温暖的手轻轻抚着自己的背，仿佛连带着抚平体内涌动的酸痛。

　　不知过了多久，她觉得脑中终于清明了几分。她拿额头抵着土地又缓了许久，觉着力气又回到了自己的手脚，这才慢吞吞地坐了起来。

　　“阿枝，你好些了吗？”

　　听到这声音，谢枝才反应过来身边一直陪着人。她揉了揉眼睛里糊着的泪花，尚未完全褪去的眩晕和日光浓烈的光轮让她在看清眼前之人时有片刻的恍惚。

　　“殿下……？”她揉着太阳穴，茫然地看了看周围，“我这是到了哪儿？”

　　看她神志清醒，紧绷的弦骤然松开，让君厌疾一下子像被抽干了力气似的。

　　他坐在原地，看着完好无损的谢枝，似乎看了很久，终于失笑道：“这儿是呼难河的下游，离你入水的地方大概差了几里地。”

　　听他提起这茬，谢枝的记忆才慢慢回笼。她急切地问：“那河道炸开了吗？没出什么岔子吧？”

　　君厌疾仍旧看着她，缓慢地点了点头。

　　谢枝的嘴角翘了起来：“太好了……”她以手撑地，想要站起来，忽觉一阵目眩，脑中发黑，整个人短暂地失去了意识，却能感受到躯壳不受自己控制地摔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