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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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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冬的临近,使得大陆间经久不息的漩涡比以往更为凶猛。
危险系数的加大,使得往返棘齿与藏宝海湾的乘客,比平日少上许多。于是,客船上出没的乘客,比平日更容易给人留下印象——
这个白衣的人类青年,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当他从摇晃不已的客船走上码头时,动作的笨拙,使一个猎人不由将身边木弓伸向他,一个敌方阵营的牛头猎人。
“小心点,医者。”
他操着简单的通用语,示意青年抓住木弓。
在共同抵抗燃烧军团的作战中,很多人已懂得如何沟通,“医者难自医,这个季节摔进海里不是好玩的。”牛头人低声说道,小心翼翼将青年拉上码头。
“谢谢你,好心人。”
青年对着身后跨上客船的牛头人道谢。
对方微微颔首,便以着与体型不符的灵巧钻入了船舱……显然,他并无意帮助一个敌方阵营的人,但照顾以牺牲自我来协助伙伴的牧师,是斗士基本的礼仪。
尤其,是这种单纯作为“医者”的牧师。
从码头走出几步,白衣青年才想起甚么似得,折回,询问码头管理员银行的方位——他应该曾经到过这里,却记不清各栋建筑的位置。
绿色的管理员四下张望,直到确认周围,才向他轻轻一指……
“最近可得小心,医者。”
地精绿色的小脸上充溢嘲讽与无奈,“我们的卫兵处理斗殴已近虚脱,所以小偷和娼妓得靠您自己提防了……您明白我的意思么?”
“谢谢,知道了。”
青年慎重地点头,脸上攀上了一丝忧虑。那个管理员亦无奈行了一礼,目送那瘦弱的背影离开……这个多年从事航海的地精看来,这个青年具备“医者”牧师的所有特征,他的清秀显得过度老成,一头漂亮金发已多半褪为银白。温和而礼貌,虚弱又纤细,苍白中带着书卷气特有的神经质——这是为学习治愈而过分耗费精神力的结果。
换言之,如遇上些棘手的问题,他很难做到自我保护。
藏宝海湾的银行,坐落城市的另一尽头,从木梯缓步而下便可到达……
这不是一个安全的位置,因为地理位置的不利,使得提款者的样貌很容易被人看个清楚,运气再差些,提款数量也能轻易曝露……这就好比眼下的这个牧师,提款数目是20个金币又55个银币,手续费20个铜币。
“海因利西-莫特洛先生,麻烦这里签字,祝您愉快!”
服务的银行职员,操作的彬彬有礼。
他周到地协助顾客办理手续,并热情地向他指出可夜宿的旅店——那谄媚的笑已泄漏了他的心,显然,他已从这个海因利西的账户上,看到一笔让人肃然起敬的数目。
海因利西惯例地道谢,将玎玲作响的金币塞入口袋……
他本能地打了个寒颤,于是下意识向周围张望,却只看到来往的商人和警惕的卫兵。
“这还是一个不错的城市,坏人和老鼠一样少。”
他半是自嘲半是安慰道,紧了紧破旧白色披肩,向地精推荐的旅店而去——身后,一双碧色的眸子正悄然尾随。
藏宝海湾,是地精城中最受欢迎的地点之一,不光交通便利,相信每个人亦能在这里找到归属。但前提是,你得有足够的勤劳精明的头脑。
旅馆口的巨魔渔夫就是个例子。
他每周五天出海捕鱼,休息两天便在旅馆口垂钓——他称呼这个为最棒的休息,垂钓而来的大鱼,卖给旅店做羹汤,小鱼则拿回去烹调。藏宝海湾下的海泥鳅,有点常识的美食家都知道它的美妙。
“不能放生吗?”
几乎走进旅馆的海因利西,看到那渔夫身旁喘息渐微的泥鳅,仿佛被甚么情感触动般,顿了顿,终于折回,他开口请求道。
模样慵懒的巨魔渔夫半蹲着,用眼角瞥他,露出轻蔑的神色。
然而,当他从海因利西的神色中获悉出的真实后,那对外露的獠牙不由向口腔内缩了缩——他已换上一副讨价还价的嘴脸。
“我还指着它们晚餐呢,小伙子。”
巨魔渔夫缓缓说道,用手指戳了戳那奄奄一息的泥鳅,“这东西这般新鲜,可以卖个很好的价钱。”
再过愚钝也会明白,言语之中的暗示太过明确。以往的日子中,海因利西那鼓胀的钱包,已帮助他办成许多荒诞的好事——相信,这次也不会例外。
他掏出50个银币给渔夫,爽快得像个涉世不深的贵族。
渔夫诧异的一笑,一对獠牙呲了出来,然而,他并未立刻将泥鳅交出来。滥好人永远有妥协余地,只要他的腰包足够充裕。
“周末时候,总有人慕泥鳅汤的名而来,感谢他们的慷慨,我这时盼望能消费一瓶上好的波尔多葡萄酒……您知道那葡萄酒的吗?噢,慷慨的好心人,您一定知道对于我这种穷人,这是一桩期待了多久的买卖吧?”
言毕,巨魔还故作可怜地挤了挤眼。
50银币的可笑交易,瞬间,成了5金币又50银币的扯淡。
然而,胜者终究还是还是为他的明智获得了奖赏。
望着兴高采烈而离开的巨魔,海因利西摇了摇头,无法理解。谁知,那巨魔也是一样无法理解他的呢?
将扭动的泥鳅捧于手心,海因利西的脸上露出深深的悲悯。
他知道它们生命终点的位置,宛如知道战场上奄奄一息的敌人何时死去。只是这次,他不再无能为力——在心中吟唱咒术,纤薄的嘴唇开合,一道柔和的白光在海因利西的掌心散开……
海泥鳅的喘息加剧,却不是受到死神召唤的绝望——它们一个打挺,蹦得老高,随后重重摔落地板上,吃痛的一弹跳,跃入了海中。
这是生的逃亡,5金币又50银币的逃亡。
一个牧师的天职,就是用合适的方式救赎任何一个生灵,然而在海因利西曾经历的人生中,他选择救治来面对苦难,这是他的方式。
望着黑不溜秋的小东西沉入海底,海因利西苍白的脸上逐渐露出红润。他因法力耗费而陷入短暂出神,心中却也是心满意足的。
只是,慷慨和富有并不总能为他带来幸福,时常,也会赠与他巨大的麻烦。
“他的金币晃到了我的眼,哥哥,真是个惹人疼爱的家伙。”
身后的不远,一个妖冶的女子依在二楼的栏杆上,意味深长地注视着他,笑容暧昧。
这是个拥有一头暗红色卷发和碧色眼睛的美人,身段玲珑,仪态绰约,不由让人联想到桅杆上跳舞的泼辣女海盗。嘴角的一颗小痔,足以挑起所有男人的热情。
“你有把握把那个男人俘虏到手吗?卡特琳娜妹妹,瞧,你都盯了一个早上了。”
女子身后走出一位高大黝黑的男子,衣衫肮脏而凌乱。
这个表情充满下流不羁的男子,称呼女人为卡特琳娜妹妹,而女人则对他以兄长相称——即便如此,这二人却不见有丝毫相似之处,只是眼神意外的默契暧昧。
男子将手放勾到了女子的腰上,狠狠一拉,二人便旁若无人地拥吻在二楼的晒台上。
巡逻的绿色地精守卫过往,抬头,无不露出厌恶的表情,但他们暂未能拥有足够的理由驱逐他们——
这对藏宝海湾近来最棘手的人物,是手段最高明的娼妓和皮条客,最贪婪的小偷与强盗。他们的存在,已逐渐开始影响到这片区域的和平了……
“麻烦您,能给我一份热茶吗?”
承受不住海风吹拂的牧师走入旅馆,迎面干燥温暖的气息扑鼻,他自然而然地放松下来,舒坦极了。卸下了披风,他在吧台前地位子坐下,此时的他,看起来更为单薄。
旅店老板是一个红胡子的矮人,长着一对衰老的美男子的眼睛——矮人的美酒能帮助他们御寒,却也总给造成他们嗜酒过度的假象。
“一杯热姜茶,快点!”
活力十足的旅店老板向厨房吆喝了一声,声音响如洪钟,随之,却传来的是更为剧烈的回应——厨房里的那个是他太太。
矮人是一个颇具艺术细胞的种族,虽然他们的耐性不足,但调制的姜茶的味道,却着实让人联想起春季草原的芬芳,印象深刻。
海因利西一下子喜欢上了这个地方,今夜在这里投宿是再好不过。
“住几日都可以,好心人。”
红胡子老板的笑意颇具诚意,与地精的善变不同,充满了不羁的豪快——如果矮人真的不喜欢谁,他情愿不做生意也会让他们滚蛋。
“要知道,只有圣人才能和角落里的无赖打交道,你可真是好样的,小伙子。”
矮人老板擦着手中玻璃杯,用嘴角瞥了瞥角落大快朵颐的巨魔,露出了鄙夷而头痛的表情。他以夹杂着鼻音的言语道,“分不清海水和酒的区别的家伙,却要了我的窖藏美酒。要知道,除了能抓住狡猾的泥鳅,他简直一无是处……”
巨魔渔夫似乎也听见了,他抬起头,恶作剧地向他呲了呲牙,随之,将酒如水般一饮而下了……
红胡子为之气结,手中抹布狠狠一甩。
他们两个的交情还不错——海因利西感受到二人言谈中的热络,觉得新鲜有趣。
“再给我一杯茶,谢谢。”
海因利西将空杯子放在柜台上,打算再要上一些主食,却发现,这个红胡子矮人无动于衷。他颇为诧异地望向老板的脸,发现方才那红光满面的脸膛,已丧失了诚心的笑意——那充满血丝的眼,此时正充溢着怒气望着自己身后。
那里,站着藏宝海湾最不受欢迎的人物——那对,藏宝海湾出名的兄妹。
“黑杰克,这里没有你的猎物,带着你的女人快滚!”
旅店老板宛如一只灵敏的长鼻猎犬,已嗅出了他们让人不快的意图——这对老辣的捕猎者,从不做平白无故的事。
被叫做黑杰克的男子嘿嘿一笑,仿佛并不在意老板的逐客,他神气活现地走到吧台前,一屁股坐了下来——黝黑粗壮的手臂,已搭到了海因利西的肩上。
“你交好运了,年轻人,我妹妹的眼光一向奇高。”
他凑近了海因利西喃喃,言语中充满下流的暗示。
嗅到他口中酒精和雪茄的味道,海因利西不由向后一缩,他对这种味道异常反感,却不料撞到另一个正在坐下的柔软身躯上——
那个,被叫做卡特琳娜的女人。
“他显然也喜欢我呢,哥哥。”
卡特琳娜娇媚的手不失时机地缠上海因利西,女人口中特有的撩拨之气,丝丝吹入了他耳中……保守的男子,顷刻如坐针毡。
分辨出海因利西表情中的恐惧,黑杰克顿时涌起得意,他试图再为他添上一把刺激,却不料,一把纯钢的猎枪,已经凑到了他黝黑的脑门前。
啪,猎枪的保险被拔了下来。
“矮人时常擦枪走火,不是吗?伙计!”
老板的黑洞洞枪口,顶了顶男子的脑门。
与此同时,一把腥臭的匕首也已贴到卡特琳娜的脸颊上,寒光熠熠,却臭不可闻,“要知道我如何破开鱼肚,拿出那些鲜血淋漓的肠子吗?美人……我可是很乐意演示呢。”
巨魔的渔夫的动作疾如闪电,不知何时也站到了男女背后——手中的匕首,充满了宰杀了无数海洋生灵的杀戮气息。
黑杰克的鬓角中溢出了一滴汗,自扫门前雪的藏宝海湾众人,并不常出现这样的局面——去势眼下并非能由他掌握,他虽有把握对手不会杀死自己,却不敢保证匕首会否划破卡特琳娜那迷惑人的脸。
破相,那可就不值了。
将手臂从海因利西的肩上拿下,拍了一拍,黑杰克帮他整了整领子。
“何必呢?”
他故作平静地望着眼前,感觉到矮人的猎枪从自己脑门上拿下,呼吸暗自一松。他抓起卡特琳娜的手,吹着口哨,起身向门口走去……
“来日方长,亲爱的。”
女人起身前,在海因利西的耳边发出了最后一声呢哝,宛如一道挥之不去的魔咒。
海因利西的心跳加速着,他用手掌捂住嘴,压抑着几近涌出腹部的呕吐物。
而这是,那对兄妹已离开旅馆,跑得消失不见了……
“去休息一下吧,孩子,我知道你应付不来。”
红胡子矮人望着脸色发青的海因利西,从柜台下拿出一把钥匙——这是海因利西今夜要投宿的房间,老板帮他选了一间大小适中,温暖而幽静的房间。
“记得管好门窗,蟑螂无孔不入。”
最后,他还不忘叮咛。
海因利西用力点下头,捂着嘴,跌跌撞撞地跑上楼去……
“你已经将我们共有的身躯,折腾的如此辛苦,偶尔,也尝试放纵一下自己吧……”
他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脑海中刻薄地讪笑。
“尼古拉斯,你休想再控制我的身体!”
空无一人的房间中,海因利西蜷缩在墙角,听着寒风敲击着玻璃,他点燃了一只蜡烛——他的身上裹着冬季才会使用的厚重被褥,却依然不住颤抖……他感到那熟悉的寒冷,抵抗不住、异常剧烈的寒冷。
每颤抖上一下,他便感觉心中的无力感涌上一分——
那个叫尼古拉斯的恶魔,又要出来了……
那个自从成人以来便如鬼魅随行,无时不刻,盘踞在自己驱壳中的另一个灵魂。
海因利西叫他尼古拉斯,唯一的兄弟尼古拉斯,也是嗜血恶魔的尼古拉斯。他总在自己痛苦彷徨的时候跳出来,用恶魔的意志犯下一桩桩难以原谅的罪行。
他害怕极了,甚至有一种错觉,总有一天尼古拉斯跑出来后,然后彻底占有自己的身躯——而自己的灵魂和意识,则会永久地被锁在了心中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
我,决不能输给那个恶棍!
海因利西向着自己的手背上狠狠咬去,试图用疼痛来让保持理智,虽然,这只是徒增□□的痛苦……
“不要随意的伤害我们的身体,它并非你一人所有。”
那声音颇为无奈地叹息,“每次你都这样任性,让我很为难呢,弟弟。”
他称呼海因利西为弟弟,恶魔尼古拉斯的弟弟。
“闭嘴,你这个恶棍,杀人魔鬼!”
抹去了嘴角咬出了一丝鲜血,海因利西对着空旷的房屋内大声斥。
脑海中涌过以往记忆的画面,无数被击溃精神的尸体堆积眼前,一阵难以忍受的痛苦涌上心头,“不要用我的身体杀人了,尼古拉斯。”
愈来愈虚弱的海因利西,感觉到自己的极限正在接近,他的表情开始像个无助的孩子,“我只想救活他们,我不想杀人,我只想大家都活着,不论他们是朋友还是敌人!”
脑海中的笑声依旧充满怜悯,尼古拉斯却也再没说一个字。
海因利西深深地明白,这并非尼古拉斯的放弃,那个灵魂在等待自己的意识一点点接近消失——像以往一样,海因利西的意识已撑不住多久了。
“不会让你得逞的,混蛋!”
他大口喘息着冰冷的空气,将头又向被褥中埋了一埋。
这样的僵持之中,海因利西不知坚持了多久,他只觉得在半睡半醒间,时间宛如缓慢的流沙般滑过,而心和意志,却仿佛在刀口上跳着慢步舞。
啪,紧闭的窗从外部被撬开,猛烈的冷风灌了进来——唯一的蜡烛被吹熄,室内陷入了一片漆黑。
海因利西从顽强而至的疲劳中惊醒,猛的睁开了眼睛。
“谁,谁在哪里!”
他慌张地向着眼前问道,在这个没有蜡烛的房间,已经近乎不见十指——他听到了一声猫科动物似的笑,和一声微不可闻的脚步声。
这是,从窗台跳落地板的声音……
“我说过——来日方长,亲爱的。”
娇柔入骨的声音,宛如冰锥一般,刺入海因利西僵硬的背脊。
年轻的牧师僵硬在黑暗中,宛如被钉住般无法动弹……他像一个孩子般迷失在黑暗中,突然不知所措。
卡特琳娜,那个激发出了尼古拉斯的女人,她来了。
海因利西伸手过去点燃蜡烛,却被一只滚烫柔软,却颇有力的手,紧紧摁住了手臂。
“也许在黑暗中,我们更容易彼此熟悉……你太紧张了,牧师。”
糅合着花朵芬芳与烟丝味的唇,喷出温热的气,轻柔地贴到了海因利西的脖子上。
他想要避开,但舒适却不安的触觉,让这个沉浸于恐惧之中的牧师,忽然获得了一丝快意的放纵——就像一个无助的婴儿,突然回到母体的温暖。
他脑海中讥笑的声音又再度降临,他知道,自己将要被终结。
“不要,尼古拉斯。”
在被那柔软的躯体压倒前,他对着漆黑的天花板呻吟了一声,便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感觉背脊被寒风刺痛,卡特琳娜起身关上了窗,点燃了身边的蜡烛。
“你不会,还没有和女人接过吻吧。”
她慵懒地伏回他身上,居高临下的望着身下的牧师。
“怎么会呢?”
地板上表情木然的男子,忽然轻笑一声。
女子愕然地睁大了碧色之眼,难以置信身下人的变化,她突然发出一阵放浪的笑声——再过矜持的男人都是一样,海因利西就是个绝好的例子。
然而此时,一只瘦弱却坚如禽握的手,准确无比地掐住了她的咽喉。
尖锐的笑声嘎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卡特琳娜沙哑而无谓的抵抗。
“你……干……甚么……”
“既然女士有所期待,那么我便也有义务,让女士尽兴而归吧……”
鹅黄烛火摇曳,映得室内的二人身影晃动,落在墙上犹如舞动的妖魅。
灯色昏暗的室内,卡特琳娜恐惧地睁大了双眼,她看到这个扼住自己咽喉的男子,周身散发着漆黑缭绕的光——
这是将一切光芒都彻底吸入的、纯粹黑色的光芒……
黑杰克站在深夜的码头上,凝视着旅馆二楼的灯火熄灭,像以往一般得意得笑出声来。
“得手了呢,那母蝎子,真找到了一个好猎物。”
将烟头丢在地上,踩灭。
“那个清教徒一般的男子,会为他的名誉付出多少封口费呢?银行里工作的那小子,可说他账户里有不少钱呢。”
医者海因利西的意识,在天亮前便恢复了过来……
据他以往的惯例,尼古拉斯交回躯体的理由只有一个——那便是尽兴后的疲劳,只有这时,海因利西的意识才能得意挣脱出来。
海因利西睁开了双眼,映入眼中的,是晨光下宛如伤残羚羊般奄奄一息的女子——她蜷缩在房屋的角落,暗红色的长发凌乱,睁大的碧色眸中有一种定格的绝望。她紧紧裹着客房的被褥,裸露在外的手臂,布满青色的淤血,与红色的——吻痕。
海因利西向后退了一步,一个踉跄坐在地上。
自己,竟赤露着上身。
“尼古拉斯,你干了甚么?”
海因利西顷刻陷入了强烈的恐慌,他的视线在房中四下的游移,虽然那个恶魔并不在现实的任何角落,然而他却无助地想要在任何一个地方找到他的踪迹——那个家伙,竟然在伤害了一个人后消失,丢了一个莫大的难堪给自己。
直到他呼唤了许久,那个尼古拉斯的灵魂才懒洋洋开腔道。
“我不知道你竟会这样想念我。”
他恶意地笑起来,看到海因利西的模样,他显得非常畅快。
海因利西慌乱地穿着上衣,手指不停颤抖,眼神依旧那样胡乱的游移——眼前的女子被尼古拉斯释放的咒语控制住,然而,她将很快醒来,然后大声尖叫着奔跑出去。
那,将是自己无法承受的后果。
“尼古拉斯,你这个恶棍……你该让我怎么办?”
海因利西试图靠近卡特琳娜的身体,用咒术为安定她紧绷的神经,却发现,尼古拉斯施加了一个非常棘手的控制术,他根本无能为力。
“放松点,弟弟,这是她的咎由自取。”
尼古拉斯低低地说道,语态难得认真。“难道,你不这样认为吗?”
“闭嘴!”
海因利西无言以对,他想要奋力驳斥他,却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这个女子,本就是为了伤害自己而来,如果只有单独一人,他将无力躲开她对自己的伤害。
“用你的救赎之道去劝说他们,海因利西……去劝说她和她的情人,劝说他们放过你,然后成为你一样的医者,去贫穷地游走四方、帮助他人?”
“……”
海因利西哑口无言,在第一次看到这对兄妹时,他就知道,他们和自己并非一种人。
仿佛也捕捉到海因利西心中的动摇,尼古拉斯笑了,第一次语重心长。
“很高兴你终于开始安静听我说话了,弟弟……每一次你都责怪我杀死敌人,像个恶魔一样残暴,你甚至还想要复活他们。可是,我们所面对的情况——如果他们不被杀死,那么死的便是你我,对此,你是否愿意?”
“我不想死,但也不想要杀死他们。”
海因利西像个孩子般狡辩着,“也许,我们还有其他办法。”
“你在逃避,弟弟……现实并非你想象的那样。”
尼古拉斯却不给他丝毫喘息的机会。
海因利西狠狠击打了一下自己的太阳穴,就像狠狠推搡一样那个人般——每当二人拌嘴时,海因利西如处于下风,便会惯例的做这个动作。
“别伤害我们共有的身体,弟弟。”
尼古拉斯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我并非否认你的努力,只是我们谁都不是万能的,我承认你的方式拥有更远的未来,只是,我不能保证在行使这条救赎之道中,我们的躯体不会别人丢进海里喂鱼……面对着试图伤害自己的敌人,你有其他办法来自保吗?”
“……”
当海因利西迎来了第三次沉默时,他似乎真的愿意考虑一下,而尼古拉斯也适时的闭上了嘴,放任那个理想的灵魂单独思考……房间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时间分秒流逝,直到卡特琳娜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呻吟——
她被施加咒语正临近极限,她正在苏醒。
“怎么办?”
海因利西的手掌攥住了衣角,掌心冒出冷汗。
“合作,弟弟。”
他听到心底,传来了这句话。
红胡子矮人老板,从年轻起便是个出色的猎手。
在以往的猎手岁月中,他便养成了起早的惯例,而这个良好的习惯,自他接管这家旅店后,也未丝毫未作改变。
在他用抹布擦拭第一遍柜台时,很诧异地看到那个投宿白衣牧师,匆匆下楼。
“早,小伙子……你该再睡会儿,太阳还没起来。”
矮人诚心喜欢这个孩子,于是,言语中也露出了父性的关怀。
“有件事儿,您能听我说吗?”
海因利西走到了吧台前,深吸一口气,极力使自己平静——在矮人的错愕之间,他将卡特琳娜夜闯的事一五一十地告知了老板,他并非请求老板替他解围,而是恳求他给自己另一把客房钥匙,能让他继续休息。
“你和她谈了一夜?天哪,那个毒妇怎可能听你说教?”
听着海因利西的叙述,红胡子老板露出难以置信的模样。
海因利西的心急速跳动起来,他不知道自己的谎言是否可以瞒过眼前的人,说实话的,这份谎言让他有强烈的负罪感,“她需要钱……”
他低声地补充着,脸上的羞涩让他看起来非常真实,“而我给了她许多钱,来换取她静坐着倾听,就是这样……我想以后会她有新的打算,而她也确实有足够机会改过自新。”
啪,矮人将手中肮脏的擦桌布,狠狠丢在地上。
“蠢孩子,你真是个蠢孩子……”
好心而单纯的矮人用力摇了摇头,却也不再作声——他从规台下拿出了一把新的钥匙,塞入海因利西的手中,“要不是你劝我,我现在就拿枪上去崩了那女人。”
“请别这样,她很可怜。”
海因利西将钥匙握在手心,诚心地向老板道谢道。
“听我说了一夜的话,她也累坏了,所以,请让她好好休息……事实我也累坏了,现在,我只想睡觉。”
言毕,他不等老板询问他是否要早饭,便逃跑似得向着楼上走去。
“尼古拉斯,但我们有言在先,你不能杀死那个女人。”
他对着身体里的另一个人低声喃喃。
在获得明确地答复后,他便放任黑暗的意识吞噬自己的思绪……
藏宝海湾的晌午,迎来了一桩颇具谈资的事件——对某些人而言,这是一桩快事,而对另外一些人来说,这无疑是一桩惨案。
当诈骗者黑杰克再度来到旅店口,试图寻找他的拍档和情人——卡特琳娜,竟看到那个红发的女人已在旅店的门口恭候多时——按照原本计划,她该呆在海因利西的房间里,继续上演后来的戏码。
“你怎么了?亲爱的。”
黑杰克从爱人脸上捕捉到一丝陌生和疏离,突兀的,他感觉不安起来,“还顺利吗?”他追问道。。
“我有话说,哥哥,跟我来吧。”
卡特琳娜僵硬地一笑,没有正眼看黑杰克,她径自从他身边走过,向着城市最为宽阔瞩目的大道走去……
黑杰克尾随之后。
藏宝海湾的晌午,人流之中二人难得的慢步前行,沉默而疏远。直到大道的中央,那狡诈而贪婪的男子终于按耐不住——他抓住卡特琳娜的肩膀,用力将她扳了过来。
“这是怎么了?你这婊子……”
他愤愤地咒骂起来。
继而,发生了一桩他无论如何无法想象的事——转过身的卡特琳娜,从腰间拔出了一把尖锐匕首,竟狠狠地插入了他的左胸。
“你……你……想要独吞吗?”
黑杰克的睁大眼睛,以着错愕与痛苦的表情倒了下去,伤口喷出大股鲜血。
然而,卡特琳娜并未回答他的话,而只是发疯般不肯停手——她木然地拔出匕首,狠狠地向下刺入第二刀,第三刀……
直到,处理斗殴的巡逻者赶来。
他们手中的刀剑和锤子,有力地击向发狂的女人——他们的职责,是杀死每一个事先出手的人,无论他或她的理由多么充分。
短短的一分钟内,卡特琳娜残破的身躯,便也随之倒血泊之中。而她身下的男子,曾经相拥的爱人和亲人,已先她一步,睁着愕然的双眼,一命呜呼。
藏宝海湾的人都听见吵闹,他们从城市的各个角落涌来,面对着四下溅开的鲜血和破碎的肢体,有的为之侧目回避,有的兴奋不已。
但是,所有认识这对男女的人,都认为——他们咎由自取,这是神明的惩罚。
“可怜的孩子,即便如此,你还是会认为是你犯下了一桩错事吧。”
远处旅馆的二楼,红胡子的矮人正遥望着聚众的人群。他熄灭了烟斗,由衷叹了一口气——身后的房间内,牧师海因利西-莫特洛正在熟睡。
零星点缀的夜空下,一丛燃烧的熊熊烈火,蔓延在一艘向外海漂流的木船……
木船上是一对没有亲人祭奠的男女,他们并排相依,面容安详,将并肩前往那个没有痛苦的世界。
守候在码头的牧师,灼亮的火焰映得脸庞更为沧桑,他不停为死去的亡灵祷告着,眼眶中已没有眼泪可以流淌。
就在之前,他曾发疯似得吟唱复活之咒,却没有取得任何成效——那对男女的灵魂,早已离开藏宝海湾,去往了更远的方向。
医者的复活之术,只适用于死亡两个小时内,无人可以免俗。
“尼古拉斯,你说好的……为什么他们会死?你食言了。”
海因利西喃喃着,依旧切齿痛心。
“她死于那些卫兵之手,我并没有亲手杀死他们。”
尼古拉斯巧舌如簧的解释,却丝毫打动不料海因利西的心。他知道,那个恶魔从一开始就打算杀死他们,而自己,竟然怯懦地为了逃避责任,将意识放任给了那个家伙。
“我难辞其咎。”
海因利西在心中冷笑道,“作为一个医者,我已没有资格谈论救赎,我是个刽子手,即便那只是另一个自己。”
燃烧的船火渐行渐远,跳跃铺展的火焰几乎要摧毁小船,从此,二人躯体的灰烬将永沉海底……
尘归尘,土归土。
“救赎,仅仅只是活人之道吗?”
尼古拉斯感觉海因利西的意识正在松懈——那个清教徒一般的海因利西,第一次涌起了放弃的念头,二十多年来,以活人之道救赎世人的念头。
“我只想要一个没有死亡的世界,只此而已。”
仰望着星点稀疏的夜空,海因利西在码头的角落坐下,口中的呼吸化作白雾,他将思绪延伸至那些触摸不到的星辰——
每一颗闪耀的星辰,都是一个伟大战士的灵魂。
“你曾想过为什么我——尼古拉斯会与你共存吗?”
“嗯?为什么?”
海因利西十分好笑,嗜好杀戮的恶魔,竟也会提出哲学而无趣的问题。
“难道不是你我与生俱来就在一起的吗?我曾经试图脱离你,可是,我失败了……现在,我已经和你同化,成为了一个杀人犯。”
“傻瓜……”
尼古拉斯发出了一声低沉叹息,这声叹息,使得海因利西感觉自己的另一个灵魂,正伴随着他的放弃而侏儒衰弱。
“难道,不正是你对于光明的纯粹向往,才将我从那个茫然的自己中分离出来的吗?”
“我不明白。”
海因利西的呈现了浓重的疑惑。
“那么,就让我重新来帮你想起那些事吧……”
尼古拉斯淡淡地说道。
尾随着那虚弱下去的声音,海因利西再一次放松精神,任由自己思绪跳跃,将他带入了不堪回首的记忆漩涡中——
燃烧的孤儿院,因战争而涌向村落的流民,因饥饿而杀害村民的强盗,还有,被最终杀死在孤儿院中的院长……
“如果,我可以复活院长,治愈他的重伤,他便不会死……”
“如果,我可以杀死引发战争的人,至少杀死那些袭击村子的强盗,院长便不会死……”
“如果……”
“如果……”
当幼小的海因利西流着泪,在哺育自己成人的院长碑前,发誓要救赎一切苦难中的人时,幼小的心中,也种下了对于这个世界混乱的厌恶与憎恨。
最强烈的光芒下,就会有最浓重的黑影。
当他日后成长为一个出色的医者牧师时,他救赎被杀死的苦难者的灵魂,心中对于那些杀戮者,强烈的怨恨也在与日俱增……
“我想杀了他们。”
海因利西时而自言自语,然而他只是一个医者,而并非一介用刀的屠夫——并且,他从心底里鄙夷杀戮行径,他憎恨杀戮者,如果杀死他们,便会沦为和他们一致的立场……这是海因利西无法忍受的事。
“那么,就交给我来办吧?”
他听到心中的一个声音说。
“你是?”
“我叫——尼古拉斯,你心中的另一个自己。”
从深夜的码头上站立了起来,海因利西沉默而出神——悬置半空的明月,将他的背影在地上拉出浓重的黑影。
那个瞬间,他觉得轻松了许多,他知道,背后那个漆黑的影子中,恶魔尼古拉斯正盘踞其中……
有光便有影。
尼古拉斯的存在,保护了海因利西纯粹的活人理想,让他能行纯粹的活人之路,而不带有一丝迷惑的感情;
海因利西复活苦难的救赎,也将尼古拉斯从投身杀戮的后悔中解放出来,使他成为最为高超且无情的毁灭者。
——他们,为了彼此的理想而存在的双生子。
“我是医者海因利西,我要行的是活人之道,我要复活这世上所有的苦难者,用活来救赎世上的苦难。”
“我是制裁者尼古拉斯,我要行的是毁灭之道,在这个世界还存在混乱和战争时,我的毁灭便不会停止。”
当他们再度介绍彼此时,海因利西和他的影子,苦涩地相视一笑……
他,终于接受了自己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