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出生天》Armand

1、第一章

　　克莱因接到密报的时候，正在和其他长老们开会。自从西都沦陷、第三军队总指挥官奈特被俘之后，整个领导阶层都神经紧绷，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让他们抓狂——这已经是他临时上任长老代理人以来参与的第五次会议，跟之前的四次不尽相同，都没有争论出有价值的结果。
　　矮个子的年轻人匆匆敲开长老会议的双开门，繁复的安检措施、几乎无穷无尽的搜身已经让他疲惫到了极点，但他仍打起精神，忽略了其他长老们的不满眼神，直奔坐在圆桌旁的金发男人。
　　“他们抓到了一个叛军士兵，那个士兵说如果不是您亲自审讯他，他一个字都不会说。”年轻人眼见着克莱因皱起眉，赶紧识相地补充道，“他在叛军里的声望很高。”
　　克莱因沉吟了一会儿，眼睛扫到坐在自己对面的长老向他投来质询的目光，整个会议在此之前就已经陷入了僵局，再继续下去没有任何意义，所有的眼睛都在注视着他，仿佛他下一个举动就会是破冰口。
　　“尊敬的长老们，”克莱因微微欠身，“我有紧急事务需要我亲自处理。”
　　“去吧。”
　　清亮威严的女声响起，克莱因不由得望向房间另一头，一位头发苍白但碧绿的眼睛闪烁着不容置疑的光芒的女性长老向他颔首。“但记得把结果汇报给我。”
　　“是。”
　　走在通往审讯室的路上，克莱因暗暗思忖玛格德琳的用意何在。身为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老会议原初创始人之一，玛格德琳一直以不拉帮结派为行动标准，她推崇每位长老独立思考，也支持长老时不时推举合适的人才加入长老会议——克莱因能够成为长老代理人也是拜她所赐，尽管这更像是临危受命，因为名义上克莱因代理的那位长老已经死了。而刚才玛格德琳主动出面替他解了围……
　　克莱因在一号审讯室门口停下，年轻人替他打开门之后就走开了，他还是明白什么事是自己绝对不能够掺和的。
　　“对了，托德。”克莱因叫住了年轻人，他走上前去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在我审讯结束之后，记得给玛格德琳长老传个信。”
　　“是，长官。”名叫托德的年轻人快活地行了个礼，在意识到自己的言行不妥之后赶紧清了清嗓子，板着面孔离开了。
　　克莱因摇摇头，叹了口气。他下次应该提醒一下自己的副官，好好注意一下表情管理。
　　房间里被五花大绑的士兵在看到他的那一刹那剧烈挣扎起来，不顾越来越锁死的绳子在他的皮肤上勒出血痕。
　　“你个杂……唔唔！”士兵的嘴巴被堵上了抹布，只能力图用自己的眼刀把眼前这位敌军军官千刀万剐。
　　“安静。”克莱因皱眉，四处张望了一下，拖过一把椅子放到了俘虏面前，保持了一个既能观察到被审讯者神色变化又能防止对方带着椅子撞过来的距离。
　　“我记得是你自己点名我亲自审讯你的，希望你不要浪费你我双方的时间。”
　　克莱因面无表情地看着士兵冷静下来，不过那双深蓝色的眼睛仍然余怒未消。然后他撤走了士兵嘴里的堵塞物，并且迅速躲过了对方吐过来的口水。
　　克莱因时常为人类的情绪问题所困扰，不，不是他产生了这类情绪，而是迷惑于叛军士兵即使会经历情绪崩溃，仍能在很短的时间内恢复到己方士兵的最佳体能水平。
　　他需要在审讯完这个叛军士兵之后服药。
　　“你流血了。”克莱因注视着自己手上的布团，织物本身的麻色里混入了刺眼的猩红色。
　　“对，门外那两个壮汉送我的惊喜。”士兵扯起嘴角，一个假笑。讽刺，仇恨，和其他模糊不清的情绪。克莱因困惑地眨了下眼睛。
　　年轻的士兵好像开始不耐烦起来，他在麻绳和椅子上扭来扭去，却没有挣脱的意思。
　　“听着，大块头。”克莱因对俘虏给他的称呼挑起眉，“你们，呃，不是最喜欢处死拥有情感的叛徒吗？现在你眼前就有一位，”俘虏指了指自己，“懂我的意思吗？”
　　克莱因凝视士兵，半分钟后他站起身，没有理会对方滔天的怒气和再次开始的辱骂，他解开士兵身上的束缚，没等对方反应过来进行逃窜，就单手掐着他的脖子举到了半空。
　　“你是否认为没有情绪的人类就是机器？然后你就可以任意地操控我？”克莱因在心底惊讶于对方的瘦小，那两条腿在空中不停用力蹬踢，衣服上滑露出了半截紧实的腹部。
　　士兵因为缺氧而涨红了脸，深蓝的眼睛因此变得更加明亮。他再次吐了口唾沫，这次克莱因只能任由透明的液体降落在自己的脸上。“没错……你……你们就是机器！你们根本就不是人……！”
　　克莱因再度叹了口气，一拳打晕了俘虏。他拎着士兵的衣领，就像拖麻袋一样拖着他走出了审讯室，并且无视了接到他通知前来接人的托德震惊的眼神。
　　“把他关进去。”克莱因顿了顿，不着痕迹地用大拇指抹掉了脸上的唾沫，“关到我房间旁边。他的情绪非常不稳定，我问不出有用的信息，需要医生给他进行治疗。”
　　没有看托德是怎么吃力地拽着昏迷的俘虏离开的，克莱因几乎掩饰不住自己脚步的匆忙。他刻意压下自己迈步的频率和大小，朝向自己行礼的下属点头。
　　回到自己房间后，克莱因再也忍不住焦躁的情绪，他冲进浴室，掀开洗手盆上方的镜子，从搁架上扫下两瓶药，拧开盖子就要往自己嘴里倒。
　　突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望向镜子里的自己。
　　“对不起，我实在是受不了了……”一双和自己如出一辙的褐色眼睛出现在镜子里，它们正在痛苦地呢喃。
　　克莱因摇摇头，把那遥远的声音甩开，然后克制地往自己的手心里倒了两颗药。